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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麻繩鉤住油布往上提的時候,水窖口幾個民警都不說話了。
油布被扯破了,里面露出來一只手臂,肌肉早就爛透了,只剩骨頭外面裹著一層黑黃色的干皮。
撬開的水泥蓋子還擱在旁邊,澆得挺厚實,里面夾了幾根干草,是有人拿手一抹一抹糊上去的。
崔文站在警戒線外面,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他旁邊站著他嬸嬸范秀,一直低著頭,兩只手揣在棉襖口袋里,從頭到尾沒往窖口看一眼。
那是2015年7月,云南會澤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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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崔田失蹤已經(jīng)整整九個月了。
第一個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人就是崔文。
他叔崔田是個老實疙瘩,嘴笨,個子矮,干活卻不惜力。
以前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回來,錢全交給媳婦范秀管,自己兜里連包煙錢都不留。
2014年春節(jié),崔田沒回家,也沒打電話。
崔文打他手機,關(guān)機。
去問范秀,范秀說去北京打工了,離家兩三天后打過電話回來,說是在那邊挺好的。
崔文問她知不知道電話號碼,她說忘了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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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著就堵得慌——自己男人在外面打工,連個號碼都沒存。
崔文后來跟民警說,他當(dāng)時就覺得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過了正月,他跟范秀說要去派出所報案,范秀說行,我陪你去。
到了派出所,范秀坐在椅子上,說話不緊不慢,偶爾嘆口氣。
說丈夫可能在外面有女人了,說家里孩子多開銷大他不寄錢回來她也沒辦法。
民警問她最后一次見崔田是什么時候,她說大概是去年十月的一天早上。
她剛睡醒,崔田已經(jīng)收拾好行李了,說要去北京打工,推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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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問具體哪一天,她說記不清了。
問買了火車票沒有,她說不知道,大概買了吧。
后來專案組去鐵路系統(tǒng)查,2014年10月,崔田沒有購買過任何去北京的火車票。
他連去北京這件事,都是范秀替他編的。
崔田不是范秀的第一任丈夫。
2008年范秀的前夫去世,留下三個孩子。
崔田是經(jīng)人撮合,從隔壁村入贅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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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里窮,一直討不上媳婦,不嫌棄范秀帶著三個娃,進門以后對孩子們不差,干活也肯下力氣。
范秀后來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疼得不行,村里人常見他用肩膀馱著孩子滿村轉(zhuǎn)。
鄰居們對這個男人的評價就一句——老實巴交,不愛說話,見了人只會嘿嘿笑。
但說到范秀,村里人的話就不好聽了。
專案組走訪的時候,一個老太太當(dāng)著民警的面說,崔田在外面干活的那些月,范秀經(jīng)常帶不同的男人回家。
另一個大姐說她也碰見過,一個男的清早從范秀家出來,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關(guān)系。
這些閑話在專案組耳朵里都是線索,但線索不是證據(j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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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撬開這個案子的人,打的是一個匿名電話。
電話里是個男的,壓著嗓子說崔田不是失蹤,是被范秀和一個姓李的男人合伙殺了,尸體扔在一口井里。
說完就掛了。
專案組順著“井”這條線往下摸。
會澤山區(qū)缺水,家家戶戶都在地里挖水窖,一種用水泥砌成的儲水坑,上頭蓋一塊可以移動的石板或木蓋。
光是上村就有幾百口這樣的水窖。
專案組把范秀家地里的三口全查了,什么都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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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查她家里的兩口,還是空的。
排查范圍擴大以后,一個退休村干部忽然想起來了。
說范秀家在離村子一公里遠的山上還有一塊荒地,荒了好幾年了,以前種地的時候應(yīng)該也挖過水窖。
專案組的人趕到那里,荒草齊腰深,拿鐮刀劈了半天才找到那口窖。
蓋子被水泥封得死死的,不是那種隨手糊上去的,是認認真真澆了好幾層,干透了以后又抹了一遍。
撬開蓋子以后,那股臭味沖出來,在場好幾個人蹲在草叢里吐了。
崔田的尸體被油布裹著,拋成頭朝下腳朝上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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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yī)檢查以后得出結(jié)論:頭骨有多處凹陷性骨折,是被鈍器反復(fù)擊打造成的,不是一次,不是兩次,是反反復(fù)復(fù)砸了很多下。
拋尸的時候人已經(jīng)死了。
那口窖在山坡上,從范秀家走過去要翻一小段土路,別說一個女人,就是一個成年男人想把一具尸體扛過去也費勁。
專案組斷定有人幫她。
那個匿名電話里說的“姓李的男人”,后來被查出來了。
他本姓李,后來入贅到范秀的村子,改姓王。
他跟范秀早就不清不楚,案發(fā)那天晚上他去了范秀家,進門的時候崔田已經(jīng)倒在地上了。
他幫范秀把尸體扛上山,丟進了那口水窖。
事后范秀自己弄了水泥和沙,一個人蹲在荒地里把窖蓋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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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的時候問范秀為什么要殺崔田,她說因為買牛的事吵架了,他罵她,她氣急了,撿起棍子砸了幾下。
問她砸了幾下,她說記不清了。
法醫(yī)數(shù)過,光顱骨上的擊打痕跡就好幾處。
她說她沒想打死他,只是想讓他閉嘴。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講別人家的事。
范秀被判了死緩,同伙王柏被判了十五年。
判決下來那天,崔文去他叔以前住的那間屋子外面站了很久。
那間屋子早就沒人住了,門板上落滿了灰。
院子里的牛槽還擱在墻角,是崔田那年買的,后來被范秀賣了,他又買回來,又被她賣了。
來來回回好幾趟,最后那牛也沒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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