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萬達廣場,人山人海。
我正低頭回消息,抬頭就看見我媽挽著個年輕小伙的胳膊。那小伙二十七八歲,白T恤,運動鞋,正低頭幫她拆保溫杯的包裝紙。
我媽臉上帶著笑,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那動作,那距離,親得像熱戀中的小情侶。
我壞笑著湊過去:“媽,這是新找的小男友?”
我媽一愣,臉“唰”地紅了。
那小伙抬頭看清我,臉色瞬間煞白,活像見了鬼。
下一秒,他甩開我媽的手,轉身就跑。
保溫杯“咣當”砸在我腳背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彎腰去撿,剛好看見我媽慌張地把一張紙條塞進口袋。
紙條角上,露出一截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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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媽,你干嘛呢?”
我直起腰,腳背還火辣辣地疼。我媽低著頭,手指攥著口袋邊緣,指節都泛白了。
“沒啥,一個學生。”
“學生?你老年大學的學生?”
“嗯……書法班的。”
我媽說話聲音很小,眼神飄忽。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她退休前是小學老師,說話做事向來利索,從不這樣吞吞吐吐。
“那他跑什么?”
“我哪知道……許是怕生。”
怕生?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看見我就跑,這說的是人話嗎?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已經種下了疙瘩。
晚上回到家,李曉雯正在廚房炒菜。我把保溫杯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李曉雯端著菜出來,看我一眼,又看了看茶幾上的保溫杯。
“我媽今天……”我張了張嘴,“在商場碰見她了。”
“碰見你媽不是很正常嗎?”
“她跟個年輕小伙在一起。”
李曉雯手上的菜盤頓了一下:“年輕小伙?”
“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挺帥的。”
“喲,你媽老來俏啊。”
“別瞎說。”我皺了皺眉,“那小伙看見我就跑,跟做賊似的。”
李曉雯放下盤子坐過來:“長什么樣?我認識不?”
“看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照片拍了嗎?”
“沒來得及。”
李曉雯白了我一眼:“那你說個啥。”
吃飯時我心不在焉,一直在想那個小伙的臉。總覺得在哪見過,可怎么也想不起來。
“你媽最近怎么樣?”李曉雯問。
“挺好的,氣色不錯,還說在老年大學交了不少朋友。”
“那就好。一個人住久了也悶得慌,有個地方待著也好。”
我“嗯”了一聲,心里卻想,我媽最近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打電話,她總說挺好還行。現在打電話,她會說今天又學了什么字,班里誰誰寫得比她好,有時候還會笑出聲來。
我以為她是找到了生活樂趣。
現在想想,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晚上躺床上,李曉雯已經睡著了。我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下午那個畫面。
我媽挽著那個小伙,笑得那么自然。
那小伙看見我,臉色煞白。
到底怎么回事?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好。
02
第二天一早,我給媽打電話,說周日回去吃飯。她答應了,聲音聽著還算正常。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翻了翻我媽老年大學的朋友圈。她退休后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偶爾會發一些書法作品的照片。
最近一條是三天前發的,寫著:“今日臨帖,自我感覺還不錯。”配圖是一張毛筆字照片,落款處蓋著一枚印章,下面是“趙玉芬”三個字。
評論區里,有個人留言:“趙老師寫得好!”
點開頭像,是個年輕男生,沒有發過朋友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曉雯,”我走出臥室,“你來看看這個頭像。”
李曉雯正在陽臺晾衣服,探頭看了一眼:“怎么了?”
“這個頭像,像不像昨天那個小伙?”
李曉雯湊過來看了看:“挺模糊的,看不清楚。”
“你記不記得你那個閨蜜的弟弟叫什么來著?”
“哪個閨蜜?”
“就你那個做設計師的朋友,她是不是有個表弟?”
李曉雯想了一下:“哦,你說小張?她表弟好像是叫盧高杰,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
“盧高杰?”
“嗯,怎么了?”
“沒什么。”
下午,我找了個借口去了一趟老年大學。書法班周三下午有課,我站在教學樓門口抽煙,等著下課。
五點十分,學員們陸續走出來。大多是大爺大媽,三三兩兩地說笑著往外走。
我等了半天,沒看見我媽,也沒看見那個小伙。
“小伙子,你找人?”
一個穿著太極服的大爺路過,問我。
“我找我媽,她在這上書法班。”
“你媽叫什么?”
“趙玉芬。”
大爺笑了:“哦,趙老師啊,她今天沒來,請假了。”
“請假了?”
“對啊,她說家里有點事,讓我幫她請假來著。”
說完大爺就走了。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心里一陣發涼。
我媽今天沒來,可我早上打電話的時候,她還說下午要去練字。
她為什么要撒謊?
晚上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李曉雯被我吵醒了:“你怎么了?”
“沒事。”
“你是不是還在想你媽的事?”
“嗯。”
李曉雯坐起來,開了臺燈:“要不我幫你查查?”
“怎么查?”
“我有個朋友在戶籍科上班,讓她幫忙調一下盧高杰的信息。”
“那是我媽,又不是犯人。”
“我沒說她犯法,”李曉雯白了我一眼,“我就是想知道那人是誰。”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李曉雯下班回來,手上拿著一張打印紙。
“查到了?這么快?”
“嗯,我媽認識戶籍科的領導。”
她把打印紙遞給過來。我一看,愣住了。
盧高杰,男,28歲,未婚,戶籍地址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
這些信息倒沒什么特別的。
但那張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就是昨天那個小伙。
“你認識?”李曉雯問。
“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你再想想。”
我盯著照片看了半天,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健身房!”
“什么?”
“前年,我們公司樓下的健身房,有個私教長得跟他很像。”
“私教?”
“對,去了沒多久就辭職了,前后也就兩三個月的事。”
李曉雯皺眉:“你確定?”
“有點像,但我不太確定。”
“那你明天去問問你媽,看她怎么說。”
第二天是周日。我買了條魚,拎著去了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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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媽住在城南的老小區,三樓的二居室。我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想讓她搬來跟我們住,她不肯。
“一個人住慣了,自在。”她總這么說。
可我知道,她是怕給我添麻煩。
敲門,媽開了門。她穿著碎花襯衫,圍裙還系在腰上,手里沾著面粉。
“來了?我正包餃子呢。”
“媽,我買了條魚。”
“買啥魚啊,又花冤枉錢。”
她把魚接過去,轉身走進廚房。我換了拖鞋,跟了進去。
廚房里,案板上已經擺了一排餃子。我媽的手法熟練,兩下就捏出一個漂亮的月牙形。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包餃子。
她歲數不算大,可頭發已經白了大半。手上的老年斑也很明顯,手指關節粗大,是年輕時候教書落下的老毛病。
“媽。”
“嗯?”
“昨天你去老年大學了?”
我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去了啊,怎么了?”
“可我昨天去老年大學找你,你們班同學說你請假了。”
空氣突然凝固了。
我媽沉默了幾秒,手上的面粉撲撲往下掉。
“哦,我記錯了。”她低著頭說,“我是去市場買菜了,沒去練字。”
“你到底在瞞著我什么?”
她沒說話,把手里的餃子捏好,放在案板上。然后她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文昊,你坐下。”
我坐到餐桌旁。她也坐了下來,手指在圍裙上摩挲著。
“那個小伙,叫盧高杰。”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李曉雯查的。”
我媽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到底是誰?”我問。
“他是……”
我媽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他是我一個老同學的兒子。”
“老同學?”
“嗯,叫盧國強。”
盧國強。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
“你認識?”
我媽點了點頭:“我們是高中同學。”
“那你怎么跟他兒子認識的?”
“就是……偶然碰到的。”
“偶然碰到?他兒子怎么會在你老年大學上書法班?”
我媽又不說話了。
“媽,”我語氣重了些,“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媽抬頭看著我,眼圈紅了。
“文昊,有些事,媽不想說。”
“為什么不想說?”
“因為說出來,你會恨媽。”
我心里猛地一沉。她這話是什么意思?
“媽,你是我媽,我怎么會恨你?”
“你不懂。”
“那你告訴我,我自然就懂了。”
我媽搖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急了:“媽,你別哭,你說話啊。”
她只是搖頭,說是自己不爭氣,是她對不起我爸。
說完,她起身回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爸走了七年了。
我以為我媽早就放下了。
現在看來,有些事,她從來沒放下過。
04
晚上回到家,李曉雯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她聽完,表情有些復雜:“你媽這是……另有隱情?”
“不知道,她不肯說。”
“那怎么辦?”
“我打算去找盧高杰。”
“你知道他在哪?”
“戶籍地址有,去找找看。”
第二天請了半天假,我開車去了城東那個老舊小區。
小區很舊,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上貼滿了小廣告。我爬上五樓,敲響了501的門。
沒人應。
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
正準備下樓,樓下下來一個老大媽:“你找誰?”
“我找盧高杰。”
“小盧啊,他好幾天沒回來了,好像是出差了。”
“出差了?”
“對,他說去外地了,要過陣子才回來。”
我心里一沉,道了聲謝,下了樓。
盧高杰出差了?
這個節骨眼上出差,未免也太巧了。
我在車里坐了一會兒,又開車去了盧高杰上班的設計公司。
前臺接待小姐告訴我:“盧設計師請假了,家里有急事。”
“他去了哪里?”
“不太清楚,他只說要請假。”
出了設計公司大門,站在路邊,我心里亂成一團。
盧高杰這是躲起來了?
為什么躲?
我翻開手機,找到老年大學那個頭像,點開,留言:“盧高杰,我知道你是誰,咱們見個面。”
等了半天,沒有回復。
我又發了一條:“我不為難你,只是想問問清楚。”
還是沒回復。
晚上回到家,李曉雯問:“找到了嗎?”
“沒有,他好像躲起來了。”
“你媽呢?”
“她也不肯說。”
李曉雯沉默了一會兒:“文昊,我覺得這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你媽這個人,一輩子要強。她爸走的時候,她一滴眼淚沒掉。能讓她哭成這樣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我也知道不是小事,可她就是不肯說。”
“要不,你去找你小舅問問?”
我小舅賈建國,是我媽唯一的弟弟,在城南開了個小超市。我媽和他感情不錯,要說什么事,他可能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賈建國的超市。
他正在理貨,看見我來了,有些意外:“文昊,你怎么來了?”
“小舅,我有點事想問你。”
“什么事?”
“我媽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對勁?”
賈建國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之前在商場的事說了。
賈建國聽完,表情變了。
“文昊,這事……你還是別問了。”
“為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小舅,你這話什么意思?”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里的貨:“你媽這輩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
“那你別難為她了。”
“我不是難為她,我是想知道她到底在瞞著我什么。”
賈建國沉默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話:“去找你媽的老同學盧國強,他知道所有的事。”
盧國強?
我媽說過的那個名字。
“他在哪?”
“城東,開五金店的。”
05
我去了城東的五金店。
店鋪不大,門口堆著幾袋水泥,里面擺滿了各種五金件。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正在柜臺后面算賬。
“你好,我找盧國強。”
老漢抬起頭。他穿著舊工裝,手指粗糙,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
“你誰?”
“我叫趙文昊,趙玉芬的兒子。”
老漢手上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你怎么來了?”
“盧叔,我想問你一些事。”
他低頭撿起筆,聲音有些發顫:“你媽讓你來的?”
“不是,是我自己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坐吧。”
五金店后面有個小隔間,擺著一張舊桌子和兩把椅子。他給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你媽還好嗎?”
“不算太好。”
他低下了頭:“是我對不起她。”
“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文昊,有些事,說出來可能會傷到你。”
“我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泛黃,邊角都磨破了。他從里面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腳丫子印著一朵紅花。背后用鋼筆寫著一行字:“二月初八,六斤八兩。”
那筆跡,我認得。
是我媽的。
“這是……?”
“你弟弟。”
我心里“嗡”的一聲。
“你媽……在生你之前,還生過一個孩子。”
“不可能!”
“是真的。”盧國強的聲音很低,“那年你爸剛走,她身體不好,情緒也不好。一個雨夜,我喝多了去找她……”
他沒說下去,但我已經聽明白了。
“那個孩子……后來呢?”
“送給我養了。”
我手里的照片在發抖。
“那個孩子……是盧高杰?”
盧國強點了點頭。
腦子里“嗡”的一聲,像炸開了一樣。
盧高杰。
那個我以為是“小男友”的小伙。
是我親弟弟?
不對,這不對。
“你騙我。”
“我沒有。”
“那你為什么說是你兒子?”
“因為……”盧國強低下頭,“那時候你媽沒辦法養,求我幫忙。我跟她說,把孩子給我,就當我收養的。這樣孩子有個著落,她也不用為難。”
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滑出好遠。
我的親弟弟。
那個我見過兩次、以為是陌生人的小伙。
那個看見我就跑、嚇得臉色煞白的人。
竟然是我媽瞞了我十六年的秘密。
06
不知道在五金店里待了多久。
盧國強把照片撿起來,放在桌上。
“文昊,你別恨你媽。”
我不說話。
“她不容易。那時候你剛結婚,她不想給你添亂。又怕別人說閑話,怕孩子受委屈。”
“那你呢?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也想告訴你,但她不讓。她說,就當從沒生過這個孩子。”
“那你兒子呢?他知道嗎?”
盧國強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
“他養母……孟秀蘭,臨走前告訴了他實情。”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看到盧高杰朋友圈時,心里那陣說不清的感覺。
原來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我媽是他親媽。
他去老年大學報名書法班,就是想接近她。
“他為什么……為什么不直接說?”
“他說,他想看看你媽,想叫一聲媽,但又怕她不認。他怕你知道了會恨她,會不要她。”
我的手在發抖。
我媽。
那個我以為老實、本分、從來不做錯事的女人。
竟然瞞了我這么大的事。
“盧高杰在哪?”我問。
“他去外地了。”
“你告訴我他在哪。”
“我不知道。”
我盯著盧國強。
他眼神閃躲:“我真不知道。”
“你不說,我就去報警。”
“文昊!”
我站起來往外走。
“文昊!你別沖動!”
我頭也不回。
出了五金店,我掏出手機給李曉雯打電話。
“查一下盧高杰的身份證使用記錄,看他在哪。”
“怎么了?”
“他是……我弟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
“我親弟弟。我媽瞞了我十六年。”
“文昊……”
“你先幫我查。”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抽煙。
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該恨誰?恨我媽?恨盧國強?恨盧高杰?
還是恨我自己,恨我為什么沒早點發現?
一根煙抽完,我上了車。
去了媽家。
敲門,媽開了門。她看見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文昊,你怎么……?”
“我今天去找盧國強的。”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都知道了。”
她靠在門框上,身體在發抖。
“媽,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文昊,媽對不起你……”
“你為什么不說?”
“我……我怕你知道了難過。”
“那你現在就不難過了?”
我媽啞口無言。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滿臉是淚。
那個小時候給我擦眼淚的女人。那個為了我吃盡苦苦的女人。那個我以為這輩子最了解的女人。
竟然瞞了我這么多年。
心里有一萬個問題想問。
可看著她的眼淚,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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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沒走。
我和我媽坐在客廳里,從晚上八點,一直坐到凌晨三點。
她說得很慢,斷斷續續的。
“那年你爸走了半年,我身體一直不好。醫生說我是更年期,情緒不穩,要吃藥調理。可吃了藥,還是很難受。白天上班沒精神,晚上睡不著,整夜整夜地想你爸。”
“幾個月后,我發現不對勁。去檢查,醫生說懷孕了。我不信,又去驗,還是同樣的結果。醫生說我這個年紀懷孕,少,但不是沒有。我問怎么辦,他說月份大了,不好處理。”
“我不敢告訴你,不敢告訴任何人。你剛結婚,日子過得好好的,我怎么能給你添這種麻煩?”
“我跟你單位請假,說要出去散散心。你也沒起疑。我一個人坐車去了省城,在同學家里住了一個多月。臨產前,同學幫我找了家私人診所,偷偷生了。”
“孩子生下來那天晚上,我看著他的臉,哭了一夜。那鼻子,那眼睛,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我不能養。我沒有這個能力。我一個人,怎么養孩子?怎么跟別人交代?怎么跟你交代?”
“我就抱著他去了盧國強家里。他老婆秀蘭身體不好,不能生。我說,你幫我帶吧,就當是你們的孩子。”
“秀蘭抱著孩子哭了半天。她說,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當親生的養。”
“我給了他們一些錢,就回了省城。”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他。”
我媽說到這里,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那盧高杰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老年大學上課,他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我。我當時沒認出他,只覺得這個年輕人面熟。下了課,他走到我面前,叫我‘老師’。”
“后來他經常來上課,有時候還給我發微信,問我書法的問題。我漸漸覺得不對勁,他看我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
“有一天,他加了我微信,發了一張照片給我。”
“就是我給他的那張嬰兒腳丫子照片。”
“他說,媽,我是二月初八生的,六斤八兩。”
“我當時差點暈過去。”
我媽抹了把眼淚:“從那以后,他每周都來上課。有時候下課了,他陪我在校園里走走。我不讓他挽著我,他非要挽,像個小孩一樣。”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可我看著他,心里就軟得不行。”
“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媽,你怎么這么傻呢?
“文昊,”我媽抓住我的手,“你是不是恨我?”
我說不出話來。
恨她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心里很疼。
為她疼,為我疼,也為那個在商場里看見我就跑的小伙疼。
我們三個人,都是這個秘密的受害者。
08
第二天下午,盧高杰出現在我家門口。
他拖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的。
“哥。”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媽……媽她……還好嗎?”
“她沒吃沒喝,哭了一夜。”
盧高杰低下頭:“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沒錯。”
“我……”
“盧國強給你打電話了吧。”
他點了點頭:“他說你去找了他。”
“你為什么要躲著我?”
“我怕你恨我。”
“恨你有用嗎?”
盧高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哥,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養父養母對我很好,可我就是覺得,心里缺了點什么。養母臨終前告訴我實情,我消沉了半年。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想見她,又不敢見。”
“后來我偷偷去了老年大學,遠遠看著她在講臺上寫字。她的手指很細,寫起字來很好看。我想,怪不得她是我媽,原來她這么厲害。”
“可我每次想靠近,又害怕。”
“怕什么?”
“怕她不肯認我。怕你知道了恨她。”
“那你現在為什么來了?”
“因為我不想再躲了。”
我看著盧高杰,看著這個跟我有一樣眉眼、一樣血型、一樣姓氏的陌生人。
他是我弟弟。
親弟弟。
我張了張嘴:“進來吧。”
他跟著我進了屋。我媽聽見動靜,從臥室探頭出來,看見盧高杰,愣了。
“小杰……”
“媽。”盧高杰先哭了。
我媽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媽對不起你。”
“媽,你沒錯。”
“媽讓你受了這么多年的委屈。”
“我知道,你比我還苦。”
我看著這一幕,眼圈也紅了。
李曉雯下班回家,看見客廳里坐著個人,愣了一下。我拉著她去了臥室,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她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文昊,你想怎么辦?”
“那你媽呢?”
“她想認他。”
“那你呢?”
我坐在床邊,揉了揉太陽穴。
“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曉雯,我恨她這些年了什么都不跟我說。但你說,我能怎么辦?她是我媽,她把最困難的擔子自己扛了十六年。現在她想要回自己的孩子,我憑什么攔著?”
李曉雯嘆了口氣:“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只是,你媽要是認了他,親戚朋友們知道了,難免會說三道四。你想過這個嗎?”
“想過。”
“那你準備好了?”
“準備不好也得準備。他是我弟弟,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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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本以為最難的部分過去了。沒想到,真正的暴風雨在后面。
李曉雯的媽媽,我岳母王桂芬知道了這事。
她不知道從哪聽說的,第二天就殺到了我家。
一進門,劈頭蓋臉地問我:“你們家這是要干嘛?”
“媽,什么干嘛?”
“我都聽說了!你媽認了個野種回來!”
“媽,那是我親弟弟,不是什么野種。”
“我不管他是什么,你知道這事傳出去,我們老李家的臉往哪擱?”
“媽,這事跟你沒有關系。”
“怎么沒關系?你是我們家女婿,你媽鬧出這種丑事,我們老李家也跟著丟人!”
我媽剛好來了。岳母看見我媽,更來勁了。
“趙玉芬,你可真行啊,瞞了十幾年,現在又冒出來個兒子。你真以為這事圓得過去?你讓文昊怎么做人?”
我媽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她沒有錯。”我突然開口。
“沒有錯?”
“她當年是迫不得已。現在她想認回自己的兒子,有什么錯?”
“你……”
“媽,”我看著岳母,“這事是她欠下的債,她還了十六年。現在她想要回自己的孩子,我不攔著。你要是覺得丟人,以后我家的事你別管。”
岳母臉色一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曉雯拉著她媽走了。
送走岳母,我媽坐在沙發上,捂著嘴哭。
“媽,”我走過去,“別哭了。”
“文昊,都是媽不好,讓你為難了。”
“有什么為難的。你是我媽,盧高杰是我弟弟。以后咱們一家人好好過。”
我媽抬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你真的不恨我?”
“我恨你什么?恨你命苦?恨你一個人扛了這么多年?我只有你一個媽,我還能恨你?”
我媽抱著我,哭了很久。
晚上,我給盧高杰發了一條微信:“明天晚上,咱們一家人吃頓飯。”
他秒回:“好。”
10
周六晚上,我在家張羅了一桌菜。
媽從早上就開始忙活,包了餃子,還做了一鍋排骨。她說小杰愛吃排骨,盧國強以前跟她提過。
我心里酸酸的。
這么多年了,她還記得這些。
晚上六點,盧國強拎著兩瓶酒來了。他穿得很正式,白襯衫,黑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盧高杰跟在后頭,手里捧著一束康乃馨。
我媽接過花,別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
盧國強站起來,端起酒杯:“文昊,叔對不起你。”
“叔,別說了。”
“不,你讓我說。”他聲音有點哽咽,“我知道這事我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可有些事,它就是這么發生了。我沒本事,只能讓你媽自己扛。這些年來,我每回看見你媽,心里都像刀割一樣。小杰的事,我也有責任……”
“叔,”我舉起杯子,“過去的事,不提了。”
盧國強看著我,老淚縱橫:“文昊,你是個好兒子。”
我搖了搖頭。
盧高杰站起來,端著酒杯:“哥,我敬你。”
“祝什么?”
他眼圈通紅地說出了一個字:“家。”
簡單的一個字,沒頭沒腦的,卻把我戳中了。
我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媽,”盧高杰轉身,聲音發抖,“兒子敬您。”
我媽嘴唇直顫,手抖得端不住酒杯。我幫她托住了杯底。
酒杯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那聲音,像一個人的心,敲開了另一扇門。
李曉雯舉起杯子,笑著說:“好了好了,都吃菜,菜都涼了!”
我媽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盧高杰碗里:“小杰,多吃點。”
盧高杰低著頭,使勁扒飯。
我看著他,眼眶熱熱的。
十六年了。
這個家,終于完整了。
窗外,夕陽正好。金色的光灑進來,落在飯桌上,落在我媽花白的頭發上。
我想起那年我爸走的時候,我媽坐在靈堂里,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以為她堅強。
現在我才知道,不是她堅強,而是她把所有的眼淚,都藏進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里。
我媽這輩子,太難了。
我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的,里面還包著一個硬幣。
這是她特意包的,說是誰吃到了,誰就有福氣。
這個福氣,是我們的。
也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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