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成。

我父親兄弟五個，在以前那個貧窮的年代，家里養五個兒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我的奶奶是個命比黃連還苦的女人，生了五個兒子，原以為會過上兒孫繞膝的幸福生活，可沒想到奶奶40歲就患病離開了爺爺。

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一生只愛一個人。

奶奶走后，爺爺沒有再娶，他獨自一人拉扯大了五個孩子，那些年，爺爺既當爹又當媽，飽嘗生活的艱辛。

白天，他拼命的在生產隊里干活掙工分，總是挑那些最臟最累的活干，只為多掙點工分讓孩子們有一口飽飯吃。夜晚，他就著微弱的燈光，為孩子們縫補衣衫、修補鞋子，他的臉上漸漸布滿了滄桑，頭發也在歲月中變得花白。

父親后來時常跟我們說起那時的苦日子，家里孩子多，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熬的稀飯清湯寡水的，都能照出人影。

實在餓的沒啥吃了，爺爺就會帶著父親他們去山里挖野菜根，還喝榆錢湯，吃糠餅。

在那個年代，想穿一件新衣服都是奢望，一般都是新老大舊老二縫縫補補給老三，到了四叔五叔跟前，破的已經補丁摞補丁了。

到了冬天，他們的手腳總是被凍得紅腫，嚴重的時候還會凍爛流血，流膿水。

爺爺為了讓父親他們穿暖，大半夜會跑到別人家幫忙推磨，有好心的人家就會把舊衣服送給爺爺一兩件，爺爺拿回來縫一縫補一補，這才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冬天。

大伯父親沒讀過書，那時候家里沒人干活，他們很小就開始幫著爺爺干活了，三叔小學畢業，四叔初中畢業，五叔年紀最小，也最有出息，后來當了老師。

那些難熬的日子里，爺爺硬是咬著牙把父親兄弟五個拉扯大了，他40多歲的時候看著就像60多歲，滿臉的皺紋如溝壑縱橫，頭發早已花白稀疏，他的脊背也微微彎曲。

大伯是18歲結婚的，女方家要了500塊錢，可爺爺手里只有300塊錢，被逼無奈，爺爺只好求爺爺告奶奶問親戚借了200塊錢，這才把大娘娶過門。

那時家里是出了名的窮，誰都不敢把姑娘嫁過來吃苦。

一晃父親25歲了，怎么都討不到媳婦，好不容易有一個愿意的，可爺爺拿不出來錢啊，婚事就黃了。

爺爺愁的每天都蹲在墻角抽著老旱煙，嘆著氣，后來村里孫爺爺就替爺爺想了一個法子，說爺爺兒子多，也不怕沒人養老，如果實在拿不出錢，不如讓父親當上門女婿吧。

爺爺一聽也動了心思，畢竟在老一輩人心里，延續香火很重要，上門女婿總比討不上媳婦，當個光棍的強。

后來在孫爺爺的介紹下，父親認識了母親，我的姥姥姥爺一輩子無兒無女，母親是他們撿回來的孩子，所以他們也想讓母親留在身邊。

爺爺拿不出彩禮，姥姥姥爺想讓母親留在身邊，最后姥爺就說如果爺爺同意父親當上門女婿，他們可以一分錢不要。

這事兒聽著不錯，可父親不愿意，但在那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父親也沒有什么話語權，只要雙方父母同意，這門婚事就算定了下來。

姥爺是木匠，父親和母親結婚的時候，姥爺就給家里做了幾件家具，請了三桌人吃了一頓飯，這婚就算結了。

父親到了姥爺家，很長一段時間都適應不了，時不時也會帶情緒跟姥姥姥爺和母親說話，所以姥爺對父親也有了意見。

父親性子直，說話也不藏著掖著，有什么不滿往往直接就說了出來，時間久了，就讓姥爺更加不悅，覺得父親不懂禮數，不知感恩，漸漸地，姥爺也不給父親好臉色了。

后來母親生了我，父親才開始和母親好好過日子，但姥爺始終沒有改變態度，同在一個屋檐下，姥爺見了父親總是板著臉。

姥姥脾氣好，私下勸說姥爺別計較了，只要父親母親能在一起好好過日子，就比什么都強，可姥爺卻黑著臉說：“這是我家，我說了算，他家沒錢，當了上門女婿就要有個上門女婿的樣子，他以為他是誰啊？”

姥姥生氣的說：“你這個倔老頭，再別作怪了，你非得讓他們兩口子打起來才高興嗎？”

姥爺瞥了一眼姥姥，皺著眉頭說：“女人家家的，少管閑事。”

生活中有很多的無奈，后來父親也接受了上門女婿這個身份，便把這個家當成自己的家一樣經營，每天天蒙蒙亮，就扛著農具下地干活，把姥姥姥爺當成自己的父母一樣對待。

好幾年過去了，姥姥對這個上門女婿滿意的很，姥爺雖然不跟父親吵了，但從不會對父親笑，總是擺著一副冷冷的臉。

有一年過年，家里來了親戚，一進門姥爺就高興的不得了，吃飯的時候，熱情的招呼著他們，有說有笑的。

可就因為父親在飯桌上夾的吃了兩口餃子，姥爺就怒了，怒罵道：“你是沒吃過飯嗎？餓死鬼嗎？”

父親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親戚聽著不對，趕緊對姥爺說：“您別發火，一家人么，怎么高興怎么來，不講究那么多。”

姥爺雖然再沒說什么，但還是狠狠的瞪了父親一眼。

之后只要家里來人，父親都不會上桌的，他都是端著飯，蹲在門口吃。

母親心疼父親，在姥爺跟前說了好幾次，可姥爺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在父親當上門女婿的第19年，姥爺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著動不了，姥爺身子沉，姥姥和母親都沒辦法，最后父親在床前整整伺候了姥爺兩個月，每天不是端屎就是送尿，沒有一句怨言。

一開始，姥爺還不愿意，有時還罵父親，也許是父親習慣了，所以也不在意，不管姥爺怎么樣，他都盡心盡力的伺候著。

漸漸地，姥爺似乎對父親沒有那么大成見了，他不好意思在父親面前說軟話，但只要手里有點錢都會讓姥姥給父親，讓父親拿上用。

原以為姥爺和父親和睦相處之后，一家人就可以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可在第20年的年初，我的爺爺癱瘓了，父親作為兒子，內心無比的痛苦，想起這些年沒有對爺爺盡孝，更是痛恨自己的無能。

父親看著年邁的姥姥姥爺，又想著自己可憐的老父親，那些天，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母親了解父親，他知道父親想搬回去照顧爺爺，讓他安享晚年，可父親卻不知道怎么跟姥姥姥爺開口。

那天母親背過父親去找了姥姥姥爺，姥爺聽母親一說，也跟著紅了眼眶，母親說那是她第一次見姥爺流眼淚。

姥爺用袖口擦拭著淚水說：“閨女，你們一起回去吧，這些年滿倉（父親小名）他對我們夠好的了，如果這個時候再不讓他回去照顧自己的父親，那我也太不近人情了。他為這個家付出了這么多，如今他的父親病重，他理應回去盡孝。我不能再這么自私地把你們留在身邊了，去吧，回去好好照顧你公公。”

母親被姥爺的一番話感動的淚流滿面，哭著說：“爸，那我們走了，你和媽怎么辦？”

姥爺笑著說：“閨女，你不用操心我們，我們身子骨還硬朗，你們閑了回來看看我們就足夠了。”

姥姥也拍著母親的后背說：“回去吧閨女，你公公這輩子不容易，一個人養大五個孩子，該你們孝順他的時候了。”

這時，母親再也忍不住了，抱著姥姥姥爺又一次哭了起來。

晚上，母親給父親說了這件事，父親坐在炕頭沉思了很久，抽了兩根煙，接著就趴在炕頭嚎啕大哭起來。

這些年的委屈、愧疚、感恩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不懂事，給姥爺帶來的那些不愉快，又想到這些年姥姥姥爺對自己的包容和理解。如今，他們能如此大度地讓自己回去照顧父親，這份恩情讓他無以為報。

第二天一大早，姥爺就起來喊著讓父親母親趕緊收拾行李回去，姥姥還做了父親最愛吃的餃子。

在飯桌上，姥爺第一次對父親說：“滿倉，今天多吃一點餃子，以前是爸對不起你，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父親這時一口一個餃子，嘴里塞的滿滿的，抬頭看著姥爺蒼老的模樣，父親哽咽了，眼淚嘩嘩而下。

姥爺站起來抹了抹父親的眼淚說：“吃吧孩子，吃了趕緊回去，你爸等你們太久了。”

這次姥爺沒有哭，我知道那是姥爺不想讓父親難過，不想成為父親回家的絆腳石。

吃過飯，父親母親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出了院子，姥姥姥爺顫顫巍巍的跟在身后，不停地叮囑著父親母親。

送到大門口，姥爺沖著父親笑的特別開心，還拍了一下父親的胳膊說：“哈哈，你們走吧，這些年煩的我不行，走了也讓我們老兩口耳根子清凈清凈。”

父親母親瞬間紅了眼眶，不想讓姥姥姥爺看見他們哭，所以他們轉身頭也沒回的就走了，走出十幾米遠，他們早已淚流滿面。

父親母親伺候了爺爺六年，爺爺還是離開了，后來姥姥姥爺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了，父親母親又搬了回來。

如今姥姥姥爺已經去世好幾年了，但父親時常會在某個安靜的時刻陷入回憶，想起曾經跟姥姥姥爺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他會給我們講述姥姥姥爺的善良和寬容，講述爺爺拉扯他們五個的那些艱難歲月里的溫暖故事。在他的講述中，我們仿佛看到了那個艱苦卻又充滿溫情的時代，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祖輩們的不容易。讓我們在紛繁復雜的世界中，始終堅守著那份最純粹的親情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