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30日,紐約第五大道。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發布了一則簡短聲明:美籍華裔金融家唐騮千與其妻子徐心眉,向該館捐贈1.25億美元。這是這家擁有151年歷史的殿堂級博物館收到的最大一筆資本捐贈。聲明特別注明:修繕后的現當代藝術展廳將以唐氏夫婦之名命名,為期至少50年。
消息傳到國內,1.25億美元——折合人民幣近8億的數字被反復換算。評論區吵翻了天。有人在算這筆錢能在國內建多少座希望小學,有人翻出唐氏家族富過二十一代的歷史,質問他可曾用同等規格回饋故土。
風暴中心的老人沒有沉默。在紐約接受華人媒體采訪時,他只說了一句:我的錢不認國界,只認文明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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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很少有人留意到,在這筆1.25億美元捐款落錘的同一年,他和徐心眉還悄悄做了另一件事——發起“黃哨運動”,印制了50萬個黃色哨子,免費發放給在美亞裔,哨子上刻著一行字:“我們屬于這里”(We Belong)。
唐騮千1938年出生在上海法租界唐家大院。這處老宅在今天的上海早已不復存在,但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的上海西區,它曾是法租界里最有辨識度的私邸之一。花園里種著白玉蘭,客廳掛的是董其昌山水,書房里堆著線裝書和英文工程期刊。
父親唐炳源,號星海,人稱“毛紡織工業大王”。這位麻省理工學院紡織專業畢業的海歸工程師,回國后先是接管了家族慶豐紡織廠,隨后創辦南海紗廠、協新毛紡廠,將唐氏版圖推至中國第三大紡織制造商。母親溫金美是名副其實的名門之后,她的父親溫秉忠是清朝第二批留美幼童,曾出任廣東大元帥府外交次長。而她的母親倪桂姝,與宋氏三姐妹的母親倪桂珍是親姐妹——這意味著宋靄齡、宋慶齡、宋美齡三姐妹按輩分都要叫溫金美一聲“表姐”。
唐家的姻親網絡幾乎串起了中國近代史的每一條經緯。但在1948年的那個秋天,所有這些錦繡都敵不過江北傳來的炮聲。父親做出了一個決定——全家遷往香港。
11歲的唐騮千跟著父母登上了南下的輪船。離開上海那天碼頭上亂成一團,行李堆得像小山。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頭看一眼岸上那棵白玉蘭樹,只記得船開動之后,海風把母親旗袍上的盤扣吹開了,母親用手按住領口,手指抖得對不準扣眼。父親一直沒說話,站在船舷邊看著黃浦江越來越寬,最后變成灰蒙蒙一片。
在香港短暫停留之后,父親做了第二個決定——把這個最小的兒子送到美國去。當時全美頂尖的寄宿學校菲利普斯學院幾乎沒有華人學生,唐騮千是唯一一個。11歲的孩子,英語只會說“yes”和“thank you”,住在六人宿舍里,室友全是金發碧眼的新英格蘭世家子弟。他把中文名字寫在一張小卡片上塞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熄燈之前拿出來看一遍。四年之后,他不僅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還加入了校賽艇隊,拿下了全校體能測試前五名。更重要的是,他考進了耶魯大學。據說他遞交申請時早已過了截止日期,但耶魯仍然破格錄取了他。
在耶魯期間,他成為歷史最悠久的兄弟會Delta Kappa Epsilon的成員——布什父子后來也都出自這個兄弟會。楊葸恩是他1954年在紐約顧維鈞公館的聚會上認識的。嚴幼韻在她的自傳《109個春天》里提到,那一年唐騮千才16歲,楊葸恩也還在讀中學。兩個人在一群留學生和外交官子女中第一眼就看見了對方。
1960年,22歲的唐騮千從耶魯畢業,同年迎娶楊葸恩。婚禮消息登上了《紐約時報》——這在當時的華人圈里是一樁足以被談論很久的盛事。楊葸恩的母親嚴幼韻起初并不同意女兒一畢業就結婚,要求她先完成斯基德莫爾學院的學業。但楊葸恩拼命修課、上暑期班,硬是提前半年拿到了學位。
婚后楊葸恩繼續她的紡織專業工作,唐騮千則進入哈佛商學院深造。拿到MBA之后,父親專程從香港飛過來,說家里的紡織廠給你留著位子,回來就能當總經理。唐騮千沒去。他揣著簡歷一頭扎進了華爾街。1970年,他和同在投資銀行DLJ工作的Joseph Reich共同創立了萊克與唐投資集團(Reich & Tang),瞄準了當時還是金融圈冷門品種的貨幣基金。十七年后,1987年,這家公司在紐交所成功上市,成為全美首家上市的私募基金,管理規模一度躋身全美前三十。業內開始稱呼他為“美國貨幣基金之父”。
父親那句“家里的廠給你留著”,他一輩子沒用上。而他和妻子楊葸恩共同養育了三女一子,四個孩子后來全部憑自己的成績考入藤校,沒有一個靠父親的捐款走過后門。
1992年,楊葸恩因大腸癌離世,年僅53歲。
兩個人從16歲相識,一路走過來三十余載。妻子去世的第二年,唐騮千把自己親手創辦、經營了二十三年的Reich & Tang以3.5億美元出售給了新英格蘭投資公司,從此退出華爾街。55歲,正是金融家最黃金的收割期,他提前退了場。
退場之后他去了哪里?去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1993年,他成為大都會博物館董事會的第一位亞裔美國人,后來又擔任了該館亞洲藝術部顧問委員會主席。一個在華爾街跟數字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突然開始跟顏料、絹帛、宣紙和千年古畫打交道,而且一扎進去就再沒出來。1997年,他從定居美國的大收藏家王季遷手中重金購入五代南唐畫家董源的傳世名跡《溪岸圖》——這幅畫被學界公認為中國山水畫從唐風向宋韻過渡的關鍵里程碑——先寄藏大都會博物館供全球學者研究,2017年正式捐贈給該館永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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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溪岸圖》之外,他還陸續向大都會博物館捐贈了20幅從11世紀到18世紀的重要中國畫。在這座西方頂級藝術殿堂里,中國藝術第一次擁有了一個持續而穩定的展示位置。
但唐騮千沒有停在大都會。他把目光投向了高等教育——那個決定一個文明未來話語權的地方。2015年10月,他和徐心眉在哥倫比亞大學捐資設立了“唐氏早期中國研究中心”,重點支持研究最新發現的古文字、考古遺址與出土文獻,致力于增進西方學界對于早期中國文明之豐富性和重要性的認識。此前他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設立了“絲綢之路研究中心”,在普林斯頓大學創建了“唐氏中華人文研究中心”,在牛津大學出版社資助了“徐—唐圖書館”,專門收藏中國古籍孤本。而在耶魯建筑學院,他和妻女共同設立了“唐氏家族獎學金基金”,專項支持來自中國大陸、香港、澳門和臺灣的學生前來深造。
對母校的回饋同樣驚人:2008年,他向菲利普斯學院捐贈2500萬美元,創下該校230年校史上最大單筆捐贈紀錄;截至2012年,他個人對這所高中的累計捐款已達到4000萬美元。2000年,他向斯基德莫爾學院(第一任妻子楊葸恩的母校)捐贈了1020萬美元,創建了唐氏教學博物館與畫廊。2023年,他和徐心眉向紐約愛樂樂團捐贈4000萬美元,同樣是這家樂團成立181年以來收到的最大一筆捐款。
這些機構的名字串在一起,可以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橫跨美國東西海岸、再延伸到英國牛津的弧線。而這條弧線上每一個節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讓中國文化的存在感,不只是鎖在庫房里的標本,而是西方學術殿堂里活著的研究對象。
唐騮千的妹夫叫方聞。這個名字在西方藝術史學界的分量,華人圈外知道的人并不多。方聞曾任普林斯頓大學藝術與考古系教授,后擔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亞洲藝術部首席顧問,是將西方形式主義分析方法引入中國書畫鑒定領域的奠基者之一。
2007年底,浙江大學得知方聞有在國內推動藝術與考古學科建設的意愿,很快與他達成了建設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的初步合作意向。2008年4月,方聞一行人來紫金港西區考察選址。同行的人里還有唐騮千的女兒唐芝瑛和妹妹唐志明(方聞的夫人)。后來,唐芝瑛所在的紐約Gluckman Tang建筑師事務所承接了浙大藝博館的設計項目。2019年博物館正式開館,唐芝瑛在開幕式上發言。有位工作人員多年后還記得,Dana本人超有氣質,走路帶風。
這是唐家在國內留下的痕跡中,最低調也最扎實的一筆。一個家族,兩代人,從捐贈中國古畫到資助中國學者,再到為國內大學設計一座博物館——唐騮千對國內文化事業的投入從未止步于捐錢。他資助過多少中國學者赴美訪學?為多少流失海外的文物找到了安身之所?這些數字,沒有新聞發布會,沒有通稿,只有各個大學和研究機構檔案館里落滿灰塵的簽收單據記得。
徐心眉在這個故事里的位置,遠不止是“小33歲的妻子”。
她的父親是明末內閣大臣徐光啟的后人,母親是清乾隆朝大學士紀曉嵐的嫡裔。本科畢業于Bryn Mawr學院,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獲得中國藝術和考古博士學位,先后在斯坦福大學和劍橋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曾任教于布朗大學,后來出任紐約中國研究所教育部主任,同時在歷史頻道主持“神秘中國”系列紀錄片。她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的科學委員。
2013年,75歲的唐騮千與42歲的徐心眉結婚,婚訊再次登上《紐約時報》。兩人相差33歲。但他們在哥倫比亞大學共同設立研究中心,在伯克利共同資助絲綢之路項目,在大都會共同推進中國藝術展廳的建設,在街頭共同發放黃色哨子。她不是在唐騮千已有的慈善版圖上簽字掛名,而是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整個學術生涯的經驗、人脈和判斷力,全部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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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亞裔暴力日益加劇的那幾年,唐騮千和徐心眉發起的“黃哨運動”,向在美亞裔免費發放了50萬個黃色哨子。哨子的一側刻著“We Belong”(我們屬于這里)。這當然是一種高調的公開表態。但比這更值得追問的問題是:在北美華人群體中,有幾個人有能力、有意愿、并且有足夠的資源,把一次表態變成一個持續運轉的公益項目?2021年,他們又向紐約愛樂樂團捐贈4000萬美元,再次強調華裔對美國主流文化機構的支持。
唐騮千的外祖母倪桂姝,是宋氏三姐妹母親的親姐妹。這意味著,唐騮千的母親溫金美是宋美齡的表妹,唐騮千本人按輩分要叫宋美齡一聲“表姨”。
他的第一任妻子楊葸恩是嚴幼韻的小女兒。嚴幼韻的外交官丈夫楊光泩在抗戰期間殉國于馬尼拉,嚴幼韻后來嫁給了“民國第一外交家”顧維鈞。婚后,唐騮千和楊葸恩多次出入顧維鈞在紐約的官邸,每逢節日闔家團聚,晚年的顧維鈞常拄著拐杖坐在長沙發上,唐騮千就坐在他左手邊。顧維鈞晚年將自己與嚴幼韻的全部資產委托給唐騮千打理,這個出身紡織世家的年輕人用華爾街練出來的本事,讓兩位老人后半生經濟無虞。嚴幼韻在自傳《109個春天》里對這位女婿贊不絕口,稱他是這個以女人為主的家庭的“頂梁柱”。
而唐騮千的堂侄唐英年,曾任香港財政司司長和政務司司長,是唐氏家族在政界的代表人物。唐英年本人也出身名門,父親唐翔千是香港著名實業家。將唐氏家族的譜系再往深處追溯,唐騮千的妹夫方聞教授是西方中國藝術史泰斗,他的女兒唐芝瑛是知名建筑師,他的四個子女全部憑自身成績考入藤校。
如果再往上追溯,唐氏始祖可追至南宋翰林檢討唐華甫,明代抗倭名將唐順之——那個敲定“唐宋八大家”概念、教過戚繼光刀法的全能型儒將——也是唐氏先祖。這個家族從南宋傳至今日整整二十一代,財富從未斷檔。在中國人的觀念里,“富不過三代”是一句近乎咒語的鐵律,而無錫唐氏用八百年的族譜打碎了這條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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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1日,也就是大都會博物館宣布捐贈消息的第二天,唐騮千和徐心眉并肩出席了該館的年度慈善晚會。閃光燈前,83歲的唐騮千穿黑色燕尾服,頭發花白但腰板筆直,徐心眉挽著他的胳膊,一身深藍旗袍。
沒有人知道這一晚他有沒有想起11歲那年獨自拎著行李箱站在菲利普斯學院門口的那個男孩。校園里全是歐式尖頂建筑,草坪被修剪得像高爾夫球場,教學樓門廊上的英文校訓他一個字也讀不懂。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在食堂點餐——菜單是法文的,沒有圖片。
而那天晚上,鏡頭前,老人的手很穩。他沒有向任何人強調他的無錫鄉音,沒有向任何人解釋“文明歸屬”是什么意思。八十三年前他在上海法租界的洋房里聽著吳儂軟語長大,七十四年前他在馬薩諸塞州安多弗的寄宿學校里用英文背下了莎士比亞,五十三年前他在華爾街用數字征服了白人主宰的金融世界。現在他站在曼哈頓的夜晚,身邊的女人祖上是明朝內閣大臣和清朝大學士,背后的博物館里掛著董源的《溪岸圖》。他什么都沒有再說,只是朝鏡頭微微側了一下頭——這個角度,和他11歲那年過海關時站在父親身邊拍證件照的角度,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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