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聚光燈亮起,那個熟悉的角色又出現了。他穿著民族主義的盛裝,臉上的表情永遠憤怒而堅定,像一面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他開口說話,聲音洪亮,臺詞幾乎不需要背——“同胞們,罪惡的帝國主義者正在試圖摧毀我們的國家,我們必須團結起來,抵抗到底。”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沉默,也有人偷偷翻看了一下自己空空的口袋。
這套劇本我們已經看過太多遍了。
薩達姆時代的伊拉克是最經典的示范。石油收入源源不斷地涌入國庫,薩達姆用黃金鑄造水龍頭,用大理石建造宮殿,他的畫像遍布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那雙眼睛從街頭巷尾注視著每一個人。他在電視上慷慨陳詞,將美國比作現代的十字軍,將以色列描繪成毒蛇。每一句話都能點燃聽眾的怒火,每一個手勢都能收獲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而與此同時,巴格達的自來水管里流出的卻是銹黃色的渾水,面包店門口的長隊從凌晨一直排到正午,孩子們的眼睛里寫滿了饑餓。當有人怯怯地問為什么時,答案早已準備好了——“因為美國的制裁。”
你看,這就是這套劇本的精妙之處。它不需要解釋復雜的國內治理問題,不需要面對腐敗的官僚體系,不需要承擔失敗的決策責任。它只需要一個外部敵人,一個永遠可以歸咎的他者。當人民開始質疑,你就把手指向遠方;當經濟開始崩潰,你就把責任推給封鎖;當你自己的無能和無恥暴露無遺時,你就把這一切都包裝成“抵抗的代價”。
卡扎菲把這場戲演到了另一個高度。他確實做過一些事——趕走外國石油公司,推行免費醫療和教育,讓利比亞的人均收入一度躍升。但這些成就很快就被他家族的貪欲吞噬了。國家資產變成了私人金庫,國有石油公司成了提款機,反對者被貼上“西方間諜”的標簽投入監獄。當2011年的春天,民眾終于走上街頭時,卡扎菲的反應和所有前任一樣——拿起麥克風,對準美國,扣動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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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敘事有一個致命的誘惑力:它讓普通人在痛苦中找到了意義。你的孩子營養不良,不是因為政府的農業政策失敗,而是因為美國在“偷你的石油”。你的工作丟了,不是因為經濟結構畸形,而是因為“西方資本的陰謀”。你住不進新房,不是因為官員貪污了建設資金,而是因為“帝國主義的圍堵”。在這樣的敘事里,你不再是一個被掠奪的受害者,而是一個光榮的抵抗者。你的貧困被賦予了崇高感,你的忍耐被解讀為愛國。這就像一個人被偷走了錢包,卻被告知這是他在為偉大的事業做貢獻——他不僅不報警,反而感激涕零。
這套劇本在敘利亞繼續上演。阿薩德面對民生凋敝的國家,將所有的失敗都包裹在“抵抗外部勢力”的外衣下。當民眾抗議時,他說這是美國的陰謀;當城市變成廢墟時,他說這是抵抗的代價;當一半的人口成為難民,在冰冷的地中海里溺亡時,他說這是“西方支持的恐怖主義”造成的。十年來,同樣的臺詞,同樣的手勢,同樣的指向遠方的憤怒。而敘利亞的廢墟之上,除了大國的博弈和永不停歇的槍聲,什么也沒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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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的馬杜羅則把這個劇本推向了一種近乎荒誕的境地。這個擁有世界最大石油儲量的國家,紙幣貶值到被當作餐巾紙使用,一麻袋鈔票買不回一卷衛生紙,醫院里連基本的藥品都沒有,人們不得不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而當這一切發生時,馬杜羅站在加拉加斯的陽臺上,對著支持者高喊“美帝國主義去死”。他的聲音依然洪亮,他的手勢依然有力,仿佛只要喊得夠大聲,他就能把國內崩潰的經濟喊回來,就能把饑餓的人民喊飽,就能把缺醫少藥的醫院喊出藥品來。
這套劇本之所以反復上演,是因為它有效。它利用了人性中一個深刻的弱點:我們總是更容易相信我們被欺負了,而不是相信我們被欺騙了。指責外部敵人比承認內部失敗讓人感覺好得多。憤怒比反思容易得多。揮舞旗幟比面對鏡子輕松得多。當一個統治者說“都是他們的錯”時,他收獲的是理解和支持;當一個統治者說“是我的錯”時,他離下臺就不遠了。
但這套劇本是有代價的,而代價從來不是由表演者承擔的。薩達姆的宮殿被炸毀時,他躲在地洞里;卡扎菲被從下水道拖出來時,他的金手槍還在腰間;阿薩德的豪宅里,據說空調依然開著,食物依然豐盛;馬杜羅的安全依然由最精銳的衛隊保護。而那些鼓掌的人,那些高喊“美國去死”的人,那些為領袖的每一個手勢而歡呼的人,他們的孩子在挨餓,他們的親人在死去,他們的國家在沉淪。他們用憤怒代替了思考,用仇恨代替了面包,用口號填飽了想象中饑餓的胃。
一個政權最有效的統治策略,就是讓人民相信,他們所有的苦難都有一個外部的源頭。因為一旦人民開始向內看,他們就會看到那些不該存在的宮殿,那些裝滿財富的海外賬戶,那些應該用來建醫院卻被挪用的石油美元。所以,掌權者必須不斷地制造外部敵人,不斷地升級緊張局勢,不斷地把人們的目光引向遠方。當你在邊境上制造一場小沖突時,城里的面包價格就沒人關心了;當你把鄰國描繪成一個永恒的威脅時,失業率就變成一個次要問題了。
這就是為什么當一個聲音永遠在號召你仇恨某個外部敵人時,你應該做的是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面包。如果它變小了,變硬了,變少了,那么無論那個聲音多么響亮,無論那個敵人多么邪惡,你都應該開始向內看。因為歷史反復證明了一件事:那些最熱衷于指責外部敵人的人,往往是內部問題最大的受益者。
真正的反美,從來不是在電視上罵幾句,不是在對民眾喊幾句口號,更不是在廢墟上說幾句狠話。真正對美國霸權的挑戰,是把自己的國家建設得比美國更好——更高的生活水平,更公平的社會分配,更清廉的政府,更自由的人民。當你的國家成為人人都向往的地方,當你的護照成為人人都想擁有的證件,當你的人民臉上寫滿了滿足而不是憤怒時,你不需要喊任何口號,你本身就已經是對美國霸權的最大反駁。
但那些掌權者不會這么做。因為建設一個國家太難了,腐敗太容易了;讓人民滿意太難了,讓人民憤怒太容易了;解決實際問題太難了,制造外部敵人太容易了。所以他們永遠選擇容易的那條路,然后邀請你一起走。而那條路的盡頭,我們已經看得太多了。
幕布落下,掌聲響起。觀眾席上,有人默默摸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面包,又把它塞了回去。臺上的演員鞠躬謝幕,然后轉身走向后臺,那里有黃金的水龍頭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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