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健康第一”護航未來中國發展

——基于人口結構轉型的深度思考

全國中小學健康教育教學指導委員會主任委員、北京大學兒童青少年衛生研究所教授 馬軍

教育部印發《教育部關于全面推進健康學校建設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旨在通過健康學校建設推動學校從“分數第一”向“健康第一”轉變。健康學校建設是教育強國與健康中國兩大國家戰略的交匯點，是將兒童青少年健康問題提升到了國家戰略層面，需要從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為誰培養人的政治高度，深刻領會健康學校建設不僅關乎學生個體的全面成長，更關乎國家與民族的未來。

當前，中國正面臨人口總量下降及結構老齡化轉型，少子化、老齡化加速演進，勞動年齡人口持續下降。當人口數量紅利漸行漸遠，“健康第一”在新時代受到社會廣泛關注和重視，今天每一個孩子的健康狀況，直接決定著明天中國的人力資本質量、社會保障可持續性與民族復興的人才根基。

一、“健康第一”何以成為時代命題

健康學校建設的根本任務是糾正當前“分數優先”的育人導向，教育的核心需要從過去過度關注知識增長和分數，轉向關心學生的身心健康和精神狀態，培養“身上有汗、眼里有光”的時代新人，體現教育的終極目標不是制造考試機器，而是培育完整的人。

中國擁有2億多6～19 歲兒童青少年。中國兒童青少年健康狀況在近幾十年明顯改善，但仍面臨近視、肥胖等常見疾病，心理健康問題，以及流感、肺結核等傳染性疾病帶來的影響。兒童青少年時期是健康行為習慣養成的關鍵時期，其行為習慣及健康狀況持續到成年，甚至影響一生。不同兒童青少年在近視、肥胖、心理行為異常等方面問題的形成原因有個體的差異，但大多源于缺乏體育鍛煉或者戶外活動時間不足、睡眠不足以及飲食習慣不佳等不良生活方式，且這些問題互相影響。

《柳葉刀》青少年健康委員會呼吁全球關注青少年健康三重紅利帶來的潛力，即青少年健康影響當前、未來和下一代身心健康，這種潛力可以通過投資青少年及其健康，實現青少年健康延續到成年，再傳遞到下一代，實現全生命周期健康及可持續發展。中國在青少年健康領域雖有所投入，但人均健康支出僅占全國衛生總支出的3%，而青少年占全國人口的比例卻高達17.4%；在這有限的投入中，用于治療性服務的高達73%，而預防性服務僅占9%。這種“重治療、輕預防”的結構性偏差，導致許多健康問題拖延至晚期才被發現，治療難度與成本隨之大幅攀升。

健康學校是指在“健康第一”理念的指導下，將健康視為教育的核心目標與基礎，通過有機整合校園物質環境、心理社會環境、健康服務體系、健康教育教學與家校社醫協同機制，構建起一個全方位促進師生身心健康發展、健康素養提高、幸福體驗感提升的綜合性育人生態系統。健康學校建設是將健康素養有機融入德智體美勞各方面，統籌加強學校體育、美育與勞動教育，將健康促進貫穿于教育教學、校園管理及后勤服務的全過程；其核心在于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建設”。

二、少子化時代的深刻警醒

中國人口總量與結構近年來發生了顯著變化。2022年，中國人口總量見頂回落，總人口出現自1961年以來首次負增長，此后連續四年呈現負增長態勢。人口結構老齡化加速，截至?2025年末?，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23.0%（約3.23億人），已步入中度老齡化社會階段。

研究表明，“十五五”時期城鎮和農村少兒人口將分別減少約1/5和2/5，聯合國預測到2050年中國人口可能降至 13億人左右，2100年進一步萎縮至8億人以下。在中國人口總量下降、結構老齡化的時代背景下，隨著社會經濟發展中人口數量紅利的消失，提高人力資本質量、培育人口質量紅利，已成為最為可靠的競爭力來源。在此背景下每一個孩子的健康都具有前所未有的戰略價值。

人力資本是指個體通過教育、健康、技能和經驗積累所形成的能夠創造經濟和社會價值的能力總和。新時代對人力資本發展的要求，不僅體現在教育學歷層面，更體現在身心健康促進與社會適應能力提升上，強調個體應具備終生學習能力、創新思維能力和解決問題能力，保持身心健康與幸福感，并具備溝通協作與社會情感能力，以適應多元化和協作化的工作環境。

未來15年學齡人口規模將劇烈下降，城鄉少子化問題突出，學齡人口結構正從“紡錘形”逐步轉變成“上寬下窄”的倒金字塔形。健康學校建設的核心在于推動由分數優先向健康第一、由被動應對向主動建設的轉變，健康學校建設不僅關乎學生個體的全面成長，更關乎人力資本質量提升及國家、民族的未來。目前，兒童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如果被近視、肥胖、心理問題所困擾，未來中國將面臨一個健康狀況堪憂的勞動者群體，社會保障壓力激增，國家競爭力必然受損。

三、健康是最大的家庭福祉

兒童青少年健康狀況不佳，對家庭的影響非常直接、沉重。當前中國家庭結構正經歷深刻變化，家庭戶均人口規模從2010年的3.1人降至2.5人，獨生子女家庭是重要的家庭結構，孩子的健康問題對“4-2-1”核心家庭的影響被極度放大，每一個患病兒童背后，往往是一對焦慮的父母和四位憂心忡忡的祖輩。

心理健康問題的代價尤其沉重。據統計，僅15%的青少年心理問題患者接受過專業干預，多數因費用高昂和病恥感放棄治療；兒童精神科醫生全國不足500人，學校心理咨詢師與學生比例約為1∶4000，遠低于1∶500的國際標準；一個心理咨詢療程費用約2萬元至4萬元，對普通家庭而言是難以承受的負擔；心理健康問題導致的學業困難、社交障礙甚至自傷行為，不僅會摧毀孩子的未來，更會使整個家庭陷入長期的痛苦與無助。

預防勝于治療，兒童青少年時期心理健康問題預防尤為重要。世界衛生組織報告顯示，多達50％的成年人精神障礙起病于青少年時期。學校不僅要傳授知識，更要教會學生健康的生活方式；引導家長掌握科學的育兒方法，學會識別孩子的情緒信號，營造和諧的家庭氛圍，減輕學生因為學業壓力和家庭矛盾引發的焦慮與行為偏差 。家庭必須承擔起兒童青少年健康維護和健康促進的重要責任，應避免將兒童青少年健康主體責任簡化為學校責任這一錯誤認知。學生的睡眠狀況、情緒狀態、飲食習慣等很大程度上受家庭環境影響，如果只要求學校增加活動時間，回家后仍被電子產品包圍，效果將大打折扣。健康是家校社共同的責任，需要全社會協同發力，才能真正守護好每一個孩子的健康。

四、民族未來的健康根基

宏觀層面，兒童青少年健康狀況與國家經濟競爭力之間存在深刻內在關聯。當前，中國勞動年齡人口總量已進入下降通道，15～64歲勞動年齡人口從2010年的10億人降至2025年的約9.5億人，占比從74.5%降至67.7%，預計到2050年降至約59%。中國社會經濟增長正在從依賴勞動力數量轉向依賴人力資本質量、科技創新能力和生產力提升，國家之間的競爭也從人口數量轉向人口質量。健康學校建設是為民族復興偉業夯實人才根基的關鍵之舉，《中華人民共和國基本醫療衛生與健康促進法》明確將兒童青少年列為健康促進的重點人群，將兒童青少年健康權提升至國家基本公共服務的核心范疇。

健康學校建設的最終衡量標準不是獎牌及其數量，而是走出校門的學生有探索的渴望、懂得如何與世界溫柔相處、有健康的身心、對美好明天更加期待。健康不是為了指標達標，而是為了讓生命更有活力、更有尊嚴地綻放。只有當每一個孩子都身心健康、充滿希望，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才有最堅實的人才基礎。

五、從理念到實踐的系統路徑

健康學校建設是構建綜合性育人生態系統，從理念到實踐的系統路徑主要如下。

1.育人導向的轉變是根本前提。健康學校建設不能成為靜態指標的集合，而應是教育生態與生命存在的和諧狀態，健康學校通過自身的秩序與活力，潛移默化地傳授知識，潤物無聲地完成對完整人格的塑造。

2.工作機制的轉型至關重要。健康學校建設不能各自為戰，必須打破部門壁壘，將健康融入所有政策，教務部門保障戶外時間，后勤部門負責營養配餐，德育部門關注心理狀態，從而形成全員、全過程、全方位的育人格局。

3.資源配置和專業能力是現實挑戰。保障學生每天2小時體育活動需要充足的場地和師資，而城區學校普遍面臨“地方小、孩子多”的物理空間局限。同時，體育教師編制不足，校醫或保健教師也普遍短缺，制約了健康服務的質量。同時，“專業能力跟不上”也是一大瓶頸，例如上海推行的“健康副校長”制度，“因是兼職且缺乏經費，一名副校長需對接多所學校，服務深度難以保證”。對此，應從增量依賴轉向存量喚醒，實現時空重構，如打破固定課表、實行“大課時+長短課”；從外部“輸血”轉向內生“造血”，讓專業能力下沉為日常教學行為；從事后補救轉向環境預防等。

4.評價體系的牽引作用不可忽視。以指標倒逼落實，如明確學生體質健康監測優良率持續提升、要求學校食堂全面實現“互聯網+明廚亮灶”、規定大中學生在校期間至少參加1次急救培訓。同時，需要避免將健康學校等同于達標驗收、將健康工作窄化為體育工作、將主體責任簡化為學校責任等認知誤區。

總之，實施健康學校建設是推進教育強國建設的硬招實招。《指導意見》從國家層面強力推動了“健康第一”理念的落地生根，旨在通過整體提升青少年學生的身心健康水平，為民族復興偉業夯實人才根基。

“健康第一”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根本性的育人理念變革，更是一種面向國家未來的戰略選擇。在人口總量減少、老齡化加劇的時代背景下，每一個孩子的健康都承載著家庭的希望、社會的期許與國家的未來。健康學校建設是一項系統工程，必須協同發力、久久為功。只有全社會真正認同“健康第一”，將健康融入所有政策，我們才能在人口結構轉型的挑戰中，走出一條以人口高質量發展支撐中國式現代化的成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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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健康中國觀察》2026年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