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周報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

“贏得比賽，令人信服，享受其中。”

幾乎40年前，貝盧斯科尼為薩基的AC米蘭賦予了這樣的信條，余下的故事毋庸贅述。40年后的今天，紅黑軍團成了這一信條的精確反面。他們看起來正在受苦，場面上乏善可陳，自然也很難拿下比賽——即便本場的對手卡利亞里早已無欲無求。本輪之前排在意甲第3、在大多數相互勝負關系中占據優勢的AC米蘭，主場輸了個1比2，直接丟掉了歐冠資格，連算分都不再需要。還記得豐塞卡上賽季的名言嗎？“卡利亞里，比皇馬還難踢！”當下的現實是：跨不過卡利亞里，你連踢皇馬的資格都沒有。

享受其中，還是場上混日子？

米蘭一度手握夢幻開局。開場僅2分鐘，托莫里從右側送出長傳，全年寸功未立的圣地亞哥·希門尼斯頭球擺渡，將皮球交給插上的薩勒馬克斯。比利時人直面卡普里萊，左腳稍作調整，右腳冷靜低射得分。米蘭在歐冠“搶椅子”大賽中率先入座，卻被這把椅子束縛住了手腳，似乎幻想著比賽就這樣不溫不火地結束，而場上的主動權也完全被對手掌握。卡利亞里主帥皮薩卡內，為這支球隊賦予了靈魂和戰斗精神，他們并不是來圣西羅踢友誼賽的。

比起米蘭，卡利亞里看起來才更像是要爭奪歐冠資格的一方。第19分鐘，加埃塔諾質量極高的射門被邁尼昂奮力撲出，而定位球產出頗豐的撒丁島球隊，也正是隨即在角球進攻中扳平比分：皮球開出后，米納在福法納的目送下順利送出頭球擺渡，博雷利則擠在加比亞和希門尼斯之間搶射扳平比分。此時，局面似乎仍在AC米蘭的掌控下，但人們已經開始感到不安：如果羅馬、科莫和（稍晚開球的）尤文都能進球，我們該怎么辦？過去的3個月里，這支球隊進一個球有多困難，他們看在眼里。

米蘭隨后并未展現出強烈的求勝欲，只能拿出間歇性的攻勢：恩昆庫接到薩勒馬克斯的傳球，禁區內左側的低射踢得太正；希門尼斯得到兩次機會，也都無法命中目標。希門尼斯半場即被普利希奇換下——他在45分鐘里完成了4腳傳球，盡管勉強收獲了一個助攻，避免了聯賽整年傳射雙雙掛零的尷尬，但漫長的球荒仍在繼續。近期唯一表現不錯的前鋒恩昆庫，本場也徹底偃旗息鼓。再加上首發后腰亞沙里，三人都花了AC米蘭超過3000萬歐元，一場災難。

令人信服？生死戰潰不成軍

米蘭、都靈、維羅納、克雷莫納。“搶椅子”游戲的分會場，位于意大利北部的四座城市。當地時間21:45，都靈德比終于吹響開場哨。幾分鐘后，緊張的AC米蘭與羅馬、科莫一起回到球場。此時已經一球領先的科莫，在第51分鐘擴大優勢，看起來勝局已定。差不多同時，維羅納后衛瓦倫蒂尼兩黃變一紅下場，勝利的天平開始向羅馬傾斜。3分鐘后，羅馬在維羅納贏得點球，馬倫主罰的皮球被蒙蒂波封出，但迪巴拉馬上得球橫敲，荷蘭人的進球“雖遲但到”，這意味著米蘭前所未有地接近出局。

僅過了1分鐘，米蘭自己又出了問題：還是對手的定位球，依然來自邊路，又是夾在兩名米蘭球員之間的博雷利，他將皮球送到后點，助攻胡安·羅德里格斯輕松頂空門，打入生涯首球。就連“看客”的扮演者也沒有變：怎么又是你，福法納？米蘭在第61分鐘連換三人，現場的全部掌聲和歡呼，都是獻給莫德里奇的：40歲的“魔笛”帶著面具出場，可大師一個人的光芒，無法照亮恐懼中的全隊。卡利亞里也很快從板凳席上給出回應：新科意甲最佳后衛帕萊斯特拉替補登場，這讓你意識到此前1個小時讓米蘭狼狽不堪的卡利亞里，壓根不是最佳版本。

5年前的AC米蘭，同樣需要在最后一輪死磕歐冠資格，當時他們的對手是亞特蘭大，可皮奧利的球隊在貝爾加莫取得兩球完勝，昂首回到闊別7年的歐冠賽場。踢了那場比賽、如今仍在隊中的球員，只剩下了萊昂和托莫里。英格蘭中衛首發登場，表現相當糟糕，在第一粒失球中對抗不敵米納；葡萄牙人則在第67分鐘換下福法納，這標志著米蘭變陣433，也很有可能意味著萊昂在圣西羅的“最后一舞”。以這樣的方式，多么令人遺憾。

米蘭追逐著不太可能的機會：普利希奇的頭球、菲爾克魯格的側勾。卡利亞里的攻勢，則是拳拳到肉。感謝邁尼昂吧，他為球隊保住了最后一條底褲，讓最終的比分沒有變得過于夸張：博雷利、扎帕和加埃塔諾，此后都有擴大比分的機會，替補登場的中鋒門迪，更是在第86分鐘贏得了一個大單刀——圣西羅彼時已被徹底的絕望籠罩。邁尼昂拒絕了這一切，但他沒辦法為球隊進球。

贏得比賽？米蘭輸得沒脾氣

主裁的終場哨，結束了這場漫長的酷刑。巨大的噓聲馬上響徹球場，隨后是那些人們早已熟悉的歌曲串燒。年復一年的失望、抗議、爭論與迷茫，看不見盡頭的重建之路。在這些自我重復之中，其實也有新鮮事：歐冠擴軍以來，米蘭第一次在末輪占據優勢的情況下，丟掉了歐冠資格。這很不米蘭，可看看球隊的整場表現，輸給卡利亞里又顯得再自然不過：客隊全場完成了多達25腳射門，且威脅攻勢遠遠多于米蘭。

你很難相信，這是AC米蘭在一場生死戰交出的表現。更晚開球的都靈德比，最終以平局收場，這意味著米蘭本來哪怕取得一場平局，也可以依靠一勝一平的相互戰績壓倒科莫，勉強搭上歐冠末班車。當然，由于都靈德比較其它場次晚了接近1小時開場，尤文在中場休息時已經確定無緣歐冠（只要科莫取勝，尤文取得任何結果都沒法進入前4），這很可能影響了斑馬軍團的士氣，但米蘭至少應該把尤文丟分當做一種真實的可能性，意識到即便無法戰勝卡利亞里，平局和失利也有很大不同，并在最后時刻展現出孤注一擲的決心。這一切，我們都沒看到。

“我不想責怪小伙子們，還對他們表達了感謝。”阿萊格里在賽后這樣說。感謝什么？他們的付出，成長，還是……忍耐？“在米蘭踢關鍵比賽，就是比平時更困難……”他試著這樣解釋球隊本場的崩潰。這一刻，阿萊格里不再是意甲歷史上贏得榮譽最多的冠軍主帥之一，他執教的不再是世界足壇最成功、最輝耀的俱樂部之一。大場面會緊張，緊張難免犯錯，這不是個“米蘭風格”的借口。

夢想“聰明地贏”，結果“狼狽地輸”

上任之初就將重返歐冠掛在嘴邊，本來是阿萊格里選擇的低姿態。他從未豪言爭冠，并寄望于藉此緩解外部壓力，讓球隊在相對輕松的環境下重回正軌。到頭來，連這個也沒有，正如卡爾迪納萊在希望球隊持續踢歐冠、能夠“聰明地贏”的時候，不會想到俱樂部在他接手之后，其實更多是“狼狽地輸”。丟掉歐冠資格，將會影響AC米蘭在今夏的轉會形勢，莫德里奇等球員的去留，或許也會因此增加變數。不過，首先受到影響的，可能是阿萊格里自己的帥位：紅黑俱樂部有可能會將他解雇，決定甚至有可能在周一當天做出。

米蘭在單線作戰的情況下，居然無法拿到歐冠資格，阿萊格里當然要為此承擔不小的責任。此番二進宮米蘭，就像他此前重返尤文的翻版：“囧叔”有著獨特的管理方式，在危機中能夠盡其所能保證環境的穩定性，并且能夠從防守出發，保證球隊的下限。然而，2021年重拾教鞭之后，阿萊格里不再是那個因人制宜的大師，他的思路顯得保守，靈感接近枯竭，隊內進攻手的才華總是受到遏制。阿萊格里的這套352，本該作為米蘭過渡期的戰術選擇，最終卻持續了一整年，而萊昂們的狀態，也在其間消磨殆盡。結果主義者的悲哀在于：一旦失去“結果”本身，他們將一無所有。

但阿萊格里是米蘭敗局的首罪嗎？當然不是。戰術層面上，他的這套352，誕生于陣容配置缺陷明顯的背景下，而這一問題在此后的兩個轉會窗，從未真正得到解決。管理層面上，他起初成功撥亂反正，讓米蘭展現出積極面貌，到頭來卻依然陷入失控，管理層的一些關鍵人物要么全程缺席，要么干脆幫倒忙，就像傳言中私下聯系球員、試圖用戰術建議“打臉”主帥的伊布。這場賽后，伊布是在安保的全程護送下，才頂著球迷們的罵聲逃到了圣西羅停車場。

阿萊格里的戰術，可能比人們起初想象中的還要枯燥；可帶領這支米蘭，一定比阿萊格里當時想象中的更加困難。“如果我們拿到了第5，那是因為我們配得上的就是這個排名。”他選擇徹底繳械。他的回歸可能會就此宣告失敗，但問題的根源并不在圣西羅，也不在米蘭內洛，而是在“米蘭之家”四樓的管理層辦公室。富拉尼、蒙卡達、斯卡羅尼和伊布，阿萊格里和塔雷，不進球的前鋒們。所有人命運待定。“每個賽季過后，都應該重新評估一切。”卡爾迪納萊在不久前這樣說。他的夢想成真了。此外，他還在采訪中表示：“你必須在各個崗位吸引最優秀的人才，而我們還沒做到。”或許，他真的擁有過最優秀的人才，又親自摧毀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