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海洋生物學家大衛·格魯伯(David Gruber)的團隊在加勒比海多米尼克島附近,意外記錄下了科學史上第一段抹香鯨分娩的完整視頻。這段34分鐘的影像顯示,一頭懷孕的雌性抹香鯨被整整10頭同伴包圍,其中不僅有它的親屬,還有來自另一個"家族"的陌生鯨魚。它們輪流托舉剛出生的幼鯨浮出水面呼吸,直到它能夠獨立游泳。
這件事的罕見程度怎么形容呢?科學家此前只能通過零星目擊報告推測抹香鯨的分娩過程,從未有人拍到過視頻。格魯伯的團隊當時甚至不是在尋找鯨魚分娩——他們只是帶著設備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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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接生團隊"的完整分工
視頻里的主角是一頭被研究人員命名為"Rounder"的雌性抹香鯨。通過Project CETI項目多年的個體識別工作,研究團隊能叫出畫面里每一頭鯨魚的名字,并理清它們之間的親緣關系。
10頭協助分娩的鯨魚中,幾乎全是雌性。它們來自兩個不同的母系家族——在抹香鯨社會里,這種家族通常各自覓食,很少混群活動。但分娩發生后,兩個家族完全融合在一起,共同工作了數小時。
具體分工是這樣的:幼鯨出生后, helpers 輪流用身體托住它,把它頂到水面換氣。幼鯨自己還不會浮起來,"如果沒有幫助,它會沉下去,"格魯伯說。四頭托舉時間最長的鯨魚分別是:幼鯨的母親、它的姨媽、一位年長的家族成員,以及一頭完全來自外家族的鯨魚。
最讓研究人員驚訝的是那頭"外人"。它不屬于幼鯨的母系家族,卻投入了同樣多的幫助。這種跨家族合作在抹香鯨覓食行為中極為罕見,但在分娩這個特殊時刻,兩個平時互不往來的群體打破了邊界。
為什么這件事挑戰了舊認知
抹香鯨的社會結構長期讓科學家著迷。它們以母系家族為單位生活,雌性終身留在出生群體,雄性則青少年時期就離開。家族成員之間通過獨特的"咔嗒"聲保持聯系,這種聲音就像名字一樣,能讓鯨魚在幾公里外識別彼此。
但"家族之間是否合作"一直是模糊地帶。此前的觀察顯示,不同母系群體相遇時往往只是禮貌地擦肩而過,不會長時間混群。這次視頻提供了第一個確鑿證據:當生死攸關的時刻到來,抹香鯨的社會彈性遠超我們想象。
格魯伯描述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鯨魚似乎有意把幼鯨帶到了研究船正前方。"它們 literally 把寶寶從我們船前托過去,"他說。這是邀請觀察,還是單純的不在意?科學界目前還沒有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段視頻里的鯨魚完全知道人類在場,卻選擇繼續它們的集體接生。
這種行為從哪來
托舉新生幼鯨的行為并非抹香鯨獨有。虎鯨、白鯨等其他鯨類也被觀察到類似舉動。格魯伯推測,這種"助產本能"可能追溯到這些物種的共同祖先——數千萬年前,某種早期鯨類就已經演化出了集體育幼的策略。
從進化角度看,這很合理。鯨類是哺乳動物,必須到水面呼吸空氣。但新生幼鯨的脂肪層還不夠厚,浮力不足,如果沒人幫忙,第一次呼吸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在開闊海洋里,沒有 hiding place,沒有 nest,唯一的"安全"來自同伴的身體。
抹香鯨的妊娠期長達14到16個月,每次通常只產一胎。對雌性來說,這是一筆巨大的投資。而幼鯨出生后需要哺乳數年,期間母親覓食效率大幅下降。在這種繁殖策略下,"接生團隊"的存在可能顯著提高幼崽存活率——尤其是當母親精疲力竭時,其他雌性的協助讓幼鯨不至于在出生的最初幾小時內溺斃。
聲音里還藏著什么
研究團隊不僅拍了視頻,還錄下了全程的音頻。這些聲音目前正在分析中,但已經能看出一些模式。抹香鯨以復雜的"咔嗒"聲交流,不同家族有類似"方言"的差異。分娩過程中,這些聲音如何變化?不同家族的鯨魚如何協調?這些問題還沒有答案。
Project CETI的全稱是"Cetacean Translation Initiative",目標正是破譯鯨類的交流系統。他們已經在多米尼克海域研究了足夠長的時間,建立了當地抹香鯨的完整"社會圖譜"——誰是誰的孩子,誰和誰是朋友,哪個家族常在哪片水域活動。正是這種長期積累,讓2023年的偶遇變成了科學發現,而不是一段無法解讀的奇觀影像。
我們還能想想什么
這段視頻最打動人的地方,可能是它的"普通"。沒有戲劇性的追逐,沒有血腥的分娩場面,只有一群大型哺乳動物安靜地協作,做一件它們顯然做過很多次的事。10頭鯨魚、34分鐘、兩個家族、一個新生生命——數字本身很簡單,但背后是一套我們剛剛才開始理解的復雜社會規則。
格魯伯的團隊把視頻發表在《Science》期刊上,同時公開了完整的影像資料。任何想看的研究者都可以去分析,任何好奇的普通人也能找到片段。這種開放本身也是一種科學態度:我們拍到了極其罕見的畫面,但它揭示的不是"抹香鯨有多神奇",而是"我們對它們的了解還多么有限"。
比如那頭來自外家族的 helper,它為什么幫忙?是認出了 Rounder 的某種求救信號,還是所有雌性抹香鯨都對新生幼鯨有本能反應?兩個家族的混合是分娩特有的,還是也發生在其他緊急情況下?幼鯨的"名字"是什么時候確定的——出生時,還是第一次發出咔嗒聲時?
這些問題暫時都沒有答案。但正是這種"不知道",讓2023年那個幸運的日子顯得珍貴。科學里有很多"首次",但"首次拍到"往往只是開始。真正的工作是弄清楚:我們看到的,是常態還是例外?是抹香鯨的普遍行為,還是多米尼克這片海域的特殊傳統?
格魯伯說,鯨魚"把寶寶從我們船前托過去"。這句話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被允許觀看一種古老的生命儀式,卻不知道是被邀請,還是被忽視。也許兩者沒有區別。在抹香鯨的世界里,人類的存在與否,可能從來不曾真正重要。重要的是那個需要呼吸的幼鯨,和10頭決定讓它活下去的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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