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天開始，父母閑聊的時候，會一個一個地念叨我們的名字。

大姐，大哥，二姐，三姐，我，三弟。六個名字，一個一個地念。大姐走了好幾年了，但他們還會念到她。念到了，停一下，不說什么，接著念下一個。

我記得，大姐走那一天，母親趴在床上放聲大哭，我勸母親不哭，母親說：“我不哭，會憋出病，讓我哭吧。”

后來，母親就越來越少的提及大姐的名字了。但她依然會念叨。

母親念叨的時候沒有順序。有時候從大到小，有時候從小到大，有時候跳著念。想起誰就念誰。念完了，沉默一會兒，過一陣子又從頭念起。

我大致理解這個意思。一是老了，回憶幾十年前兒女繞膝的場景。那時候家里人多，吵吵鬧鬧的，鍋碗瓢盆叮當響。現(xiàn)在安靜了，安靜得只剩兩個人對坐。念一念名字，那些聲音就回來了。二是內(nèi)心復述自己曾經(jīng)擔過的責任。六個孩子養(yǎng)大了，沒餓死一個，沒送人一個，這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

也許還有別的意思。我沒問。問了他們也說不清。

上午去超市買了點面條、香蕉。回來的路上又買了一碗豆腐腦。前天買的梨子還沒吃完，就沒再買。

豆腐腦是在稍遠的那家買的。樓下不遠處也有一家，三元一碗，分量還少。遠的那家兩元一碗，多跑幾步路，省一塊錢。在老三家住那陣子，母親每天早上去買早餐，也是跑那么遠。不是缺那一塊錢，是習慣了。一輩子省慣了，老了也改不了。

今天買的豆腐腦兜回來，稀碎。賣相不好，但味道是一樣的。這家店在許昌算是名店，好幾家加盟店，也不過如此。名店不名店的，父親不在乎。他看不見，只喝得出來是不是那個味。

買香蕉的時候，我特意選了特價的那把。熟透了，皮上已經(jīng)有黑點了。這種香蕉軟爛，買回來就能吃，不用放。又省錢。一次不買多，今明兩天吃完，吃完了再買。

在三弟家住的那陣子，母親經(jīng)常早飯后不久就下樓去買豆腐腦。父親愛喝。當然母親也喝，喝得少。她買回來，看著父親喝。父親喝得慢，她就等著。等的時候也不閑著，擦桌子，掃地，或者就那么坐著。

來到這里以后，他們每天還是出去走走。走不遠，就在小區(qū)里轉(zhuǎn)轉(zhuǎn)，或者在門口站一會兒。回來了，就坐在飯桌前。或閑聊，或閉目養(yǎng)神，或靜靜坐著，誰也不說話。

聊天的時候，說的都是幾十年前的老事。

今早上又說了一件舊事。說六七十年代吃大鍋飯的時候，生產(chǎn)隊開大會總結(jié)社員表現(xiàn)，不止一次表揚母親，說她和另外一個我叫做大嬸的人，是生產(chǎn)隊里從不偷公家東西的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偷過，就她們倆沒偷。

母親說這事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驕傲，也沒有感慨。就是陳述。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又說了一件。八十年代，家里切菜的刀被人偷了。母親在村子里說了一句：“按照風俗，偷人家的刀不吉利，家里容易出事。”沒過多久，那把刀被人丟在了路邊。鄰居看見，喊母親去認。一看，是自家的，就拿回來了。

母親說她知道是誰偷的。但沒明說，更沒撕破臉。

這些故事，從二十多年前父母隨我們進城生活開始，就一直在復述。那時候他們還年輕些，七十出頭，講起這些事還有聲有色。現(xiàn)在講起來，聲音平了，表情也平了。像復讀機。不是不想帶感情，是帶不動了。

在他們的記憶里，過往的舊事是而今唯一的談資。他們不懂國內(nèi)外政治，不懂國際紛爭和戰(zhàn)火。電視不開，新聞不看，誰當總統(tǒng)跟他們沒關(guān)系。他們的記憶只停留在自己那些過往的小圈子里。生產(chǎn)隊，莊稼，鄰居，一把被偷的菜刀。

這些就是他們的一輩子。

去超市的時候，天陰沉得厲害，濕氣很大。

前幾天去釣魚，路過麥地，看見有的麥穗上已經(jīng)有了霉斑。連陰雨下的。麥子在地里，熟了不能收，收了不能曬。老天爺不給面子，農(nóng)民沒辦法。

希望不要再下了。

根據(jù)天氣預報，今天有雨，明天開始轉(zhuǎn)陰。不下雨就是好事。麥子還能收。

人活在世上，就是隨波逐流。莊稼收成是天意，其他的事也是天意。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老百姓把這話掛在嘴邊，不是迷信，是活出來的。活了八九十年，什么事都見過了，知道哪些事自己能做主，哪些事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的，就不想了。想了也白想。

安心立命。

這四個字好說，不好做。但父母做了一輩子。他們不知道這四個字，但他們就是這么活的。種地，收成好也行，不好也行。養(yǎng)孩子，出息也行，不出息也行。日子好過也行，不好過也行。都行。

不是認命，是認清了。

我今天寫這些，不是感慨。是記下來。他們念叨的那些名字，那些舊事，那把被偷的菜刀，那碗稀碎的豆腐腦，那串特價的香蕉。

都在復讀機里。

轉(zhuǎn)著呢。

包括養(yǎng)老這事，也在日子里轉(zhuǎn)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