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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印度外交部5月22日宣布,美國、澳大利亞和日本外長將出席5月26日在新德里舉行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外長會議。然而,按原定安排,2025年本應由印度主辦Quad領導人峰會,但峰會至今遲遲未能舉行。領導人層級互動的缺位,不僅折射出美國及其盟友之間的分歧,也顯示Quad在美國印太戰略中的政治能見度和戰略分量正在下降。
昆西負責任治國研究所“全球南方”項目主任薩朗·希多爾近日在美國《外交政策》雜志發文指出,Quad當前困境并非偶然,而是源于這一機制自誕生之初便存在的結構性缺陷,其始終未能在身份定位、資源投入和成員戰略訴求之間形成穩定平衡。值得注意的是,隨著菲律賓在美國印太安全布局中的地位上升,一個更突出“硬安全”屬性、由菲律賓在某種程度上替代印度的新型“小四方”(SQUAD)正在浮現。相較之下,Quad在未來美中競爭格局中的角色,或將進一步退居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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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朗·希多爾(Sarang Shidore)
昆西負責任治國研究所“全球南方”項目主任
在去年未能于印度舉行領導人峰會后,由澳大利亞、印度、日本和美國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將在美國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于5月23日至26日訪問印度期間,降格舉行外長級會議。與此同時,原定今年晚些時候在澳大利亞舉行的領導人峰會仍前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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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左三)在華盛頓國務院會見了印度外交部長蘇杰生、澳大利亞外交部長黃英賢和日本外相巖屋武。圖源:路透社
外界已能明顯感受到,Quad正在逐漸淡出。Quad最初成立于2007年,目的在于制衡中國,但在澳大利亞產生退縮之后,這一機制一度陷入停滯。2017年,特朗普首次就任美國總統后,很快推動重啟了這一機制。
然而,近十年過去,Quad為何步履蹣跚?
美印關系近期惡化,顯然是最直接的原因;而這種惡化,又部分源于特朗普政府極端的政策波動性。但更根本地看,Quad當前的困境源自這一機制自身的結構性缺陷與局限。
Quad成立之初旨在應對一個迅速崛起的中國,但它始終不愿公開承認這一目標。Quad的聯合聲明從未直接點名中國,盡管其中對中國對外政策的批評,始終隱含在相關表述之中。問題的關鍵在于印度。作為該機制中唯一一個并非美國盟友的成員,印度可以理解地不愿無謂刺激中國這個龐大的鄰國。畢竟,印度曾在2017年和2020年與中國發生過兩次嚴重的軍事對峙。
但比Quad在中國問題上的含糊其詞更重要的是,它對自身核心身份的定位一直混亂不清。Quad究竟是一個安全機制,還是一個“公共產品俱樂部”(public goods club)?如果兩者兼而有之,它是否真能同時承擔這兩種功能,并實現自身目標?2017年11月Quad重啟會議后,美國發布的情況說明主要聚焦于安全議題。但此后不久,Quad又開始接納一套龐大的公共產品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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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右)與印度總理莫迪在華盛頓白宮舉行新聞發布會期間握手。圖源:彭博社
然而,經過近十年的運作,真正能夠打上“Quad制造”標簽的重要公共產品成果并不多。衛生領域正是這種承諾與表現之間落差的典型例子。新冠疫情期間,Quad承諾借助印度龐大的疫苗生產能力,并結合其他三個成員國的融資和物流支持,在2022年底前向全球捐贈至少12億劑疫苗。然而,它最終只交付了8億劑,而且首批疫苗在最初宣布該承諾一年多之后才運抵。
類似地,2024年9月,Quad啟動了一項癌癥“登月計劃”,重點是通過HPV疫苗接種防治宮頸癌。但在這一領域,實際進展同樣低于預期。外界并不清楚首批疫苗何時能夠交付,而這一目標也未出現在2025年7月的聯合聲明(《四方安全對話外長會華盛頓聯合聲明》)中。
Quad這一構想本身,原本就受到2004年亞洲海嘯期間各方聯合開展救災和災后重建努力的啟發。因此,災害救援及其制度化,本應成為Quad最重要的成功領域之一。然而,盡管Quad曾舉行桌面推演,并在2024年巴布亞新幾內亞山體滑坡和2025年緬甸地震期間采取過有意義的行動,但它至今仍未建立起一個重要且一體化的能力樞紐,例如東盟的“AHA中心”(東盟災害管理人道主義援助協調中心)那樣的機制。
這并不是說Quad缺乏有價值的項目。農業、氣候變化、教育、基礎設施、太空、電信以及許多其他議題,都已被納入其議程。問題恰恰在于,這使得Quad原本有限的資源和能力被鋪得過寬。Quad的非正式結構本應是一種優勢,使其能夠高效聚焦于少數幾個真正重要的核心議題。相比之下,中國“一帶一路”倡議雖然只比Quad早四年提出,且近年來也經歷了調整演變,但其在實地層面已經建設了更多看得見、摸得著的項目。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Quad真正取得明顯進展的領域,恰恰是其成員國一直回避公開談論的領域:硬安全。
通過“馬拉巴爾”海上聯合軍演——它幾乎可以說是Quad名義之外的軍事面孔——四國深化了軍事互操作性,并開展了復雜的作戰演練,包括反潛作戰。“馬拉巴爾”最初是美印雙邊演習,后來日本被固定納入其中。直到澳大利亞在2020年加入,“馬拉巴爾”的成員構成才與Quad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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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拉巴爾”最早始于1992年的美印雙邊海軍演習,后來日本加入并成為固定成員,澳大利亞在2020年重新加入后,參演國構成與Quad完全一致。
然而,對印度而言,臺灣或南海——也就是最有可能爆發美中沖突的兩個地區——都屬于域外戰場。新德里已經不得不在漫長的陸地邊界上應對一個不斷施壓的中國,同時還面臨北京與拉瓦爾品第之間軍事聯系帶來的威脅。拉瓦爾品第是巴基斯坦陸軍總部所在地。正因如此,Quad軍事演習在真實作戰場景中的實際效用值得懷疑,而且也存在被中國誤讀的風險。
低于軍事層級的安全合作,例如海域態勢感知和海岸警衛隊互操作性,也是Quad官方議程的一部分。這類活動更加適度,也更具建設性。它們有助于四國建立重要的反“灰色地帶”能力,并協助打擊非法捕魚和應對自然災害。
不過,這類合作并未真正受到地區國家的歡迎。一方面,Quad在公共產品方面表現不佳,難以讓東南亞感到滿意;另一方面,其安全活動又使地區內那些在中美之間進行對沖的國家心生警惕。過去,Quad曾頻繁提及“東盟中心地位”,努力爭取東南亞支持。相比之下,東盟聲明通常并不提及Quad,只是含糊地提到“外部伙伴”。Quad付出了不少努力,但最終并未能贏得東南亞。
中國會如何看待Quad日益邊緣化?從一個層面看,這一變化對北京影響不大,因為Quad從來都只是一個小麻煩。但從另一個層面看,中國會將其視為進一步證據,說明由美國主導、覆蓋面廣泛的亞洲安全聯盟恐怕永遠難以真正成形。這也意味著,華盛頓以軍事為核心的“第一島鏈”戰略,仍將是中國最主要的關切。
事實上,第一島鏈正是美國當前在印太地區戰略優先事項的所在。自2023年以來,美國盟友菲律賓已成為華盛頓在該地區的核心安全伙伴之一,雙方擴大了基地使用安排和聯合演習。
一個被稱為“Squad”的新型聯盟正在成形,其結構類似四國機制,但由菲律賓取代印度,成為一個比Quad更具潛力的實體。它明確聚焦硬安全,不回避點名中國;由于所有成員都是美國盟友,其軍事互操作性和相互準入安排也更加成熟。與此同時,Squad的地理位置也更具優勢,比Quad更靠近印太地區的敏感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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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美兩國軍隊周六在靠近臺灣地區的菲律賓北部巴丹群島省舉行年度軍事演習期間,展示了“海軍-海軍陸戰隊遠征艦船攔截系統”(NMESIS)反艦導彈系統。圖源:法新社
近期在北京舉行的中美元首會晤延長了中美經濟休戰,也可能為緊張復雜的臺灣問題降溫。但從長遠看,決定美中硬安全關系未來走向的,仍將是東海和南海。在這些海域,美國印太司令部與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的活動仍在持續。Quad仍會勉強維持下去,但隨著美中競爭繼續發展,它很可能只會扮演一個邊緣性角色。
*文章于5月22日發布于《外交政策》雜志官網,原標題為“Why the Quad Was Doomed From the 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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