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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早在1938年11月,當時擔任首相的近衛文麿在侵華戰爭進入僵持階段之后,發表了有關“東亞新秩序”聲明。該聲明宣稱日本侵華戰爭的目的是在日本、“滿洲”和中國建設所謂“東亞新秩序”,并誘惑蔣介石國民政府,要求其放棄以往“反日政策”,并且“刷新人員組成”,則日本將不拒絕其參與“新秩序的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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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東亞新秩序”聲明是侵華戰爭“泥沼化”的開端,提出了中國除了汪精衛等投降派之流,其他各派勢力都無法接受的所謂“和平條件”,這些條件包括中國必須允許日本在中國特定地區駐軍,而且日本駐兵地區的鐵路、航空、通信、主要港口航道的監督權歸日方所有。在華北和內蒙古為日本搞“開發”提供所謂“特殊方便”。至于“刷新人員組成”,實際是要求中國變成一個無中央政府的“自治政權聯合體”。最后,中國還得賠償日本在戰爭中的損失。這些要求等于是要求中國成為日本的殖民地。
1、“東亞新秩序”的夢囈
“東亞新秩序”徹底否定了一戰后形成的“華盛頓體系”。日本開始與德國、意大利考慮,以侵略的火焰燒遍全球,然后在一片焦土上建立由他們來掌控世界的“新秩序”。這就意味著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都會向著這三個結為“軸心”的國家開戰,注定其毀滅性的結局。
而“東亞新秩序”與近衛欣賞的陸軍統制派,對于世界戰略大局設想互為“表里”。實際上,“東亞新秩序”聲明本身就是以稻田正純為首的參謀本部作戰部作戰課起草的。作戰課的方針草案,基本內容沒有本質上的修改,在大本營政府聯絡會議上獲得通過。這就是“大日本帝國”作為一個軍國主義國家的政治運作方式。當然,近衛內閣和日本陸軍中央在發表了這個“東亞新秩序”之后,除了吸引汪精衛、周佛海之流跑去南京搞了個傀儡政權,幾乎一無所獲,侵華戰爭照舊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日本陸軍參謀本部作戰部作戰課起草的“東亞新秩序”方針也反映出統制派幕僚的一貫思路,即侵略中國的戰爭并不是要徹底滅亡中國,讓日本全面統治中國。這場戰爭本來的主要戰略目標,是為了防備下一次世界大戰,確保戰爭所需的軍需資源和經濟權益。
1935年11月被皇道派軍官殺死在辦公室中的永田鐵山最早提出這一構想,統制派考慮的是對下一次世界大戰,也就是近在眼前的,可能與美國、英國等西方國家之間爆發的全面大戰。
1939年9月,即希特勒“閃擊”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那個月份,武藤章就任日本陸軍省軍務局局長,統制派此時已牢牢掌控日本陸軍中央的實權。武藤章認為在堅持不介入歐洲戰爭的基礎上,建設日本國內體制即建立“國防國家體制”和盡早解決日中戰爭是當前的主要任務。
武藤章所說的“國防國家”,指的是從“平時”開始建設面向“國家總體戰”的體制,在物質和精神上都處于“舉國一致”態勢的國家。換言之,就是按照戰爭目的,組織和控制政治、經濟、文化等國家的全部力量,能夠在“有事”時立即發揮“綜合國力”的國家。日本“國防國家”體制一直持續到1945年,最后被戰爭的鐵錘敲碎,“殘片”卻附著在日本這個國家的肌體上,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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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尋找一個日本身處太平洋戰爭中的“國家體制”鍛造者,那個人既不是裕仁天皇,也不是東條英機,而是這個武藤章。當然,他不是這套體制背后思想的創制者,也不是單獨一個人完成了這項“偉業”,但可以把他稱為“最深度參與者”。
1940年初,武藤章作為軍務局局長責令軍事課課長巖畔豪雄、軍務課課長河村參郎負責起草所謂“綜合國策草案”。到6月中旬,武藤等人根據草案編寫了《綜合國策十年計劃》。
該計劃案明確提出,為了執行國策,要確立“強大的政治領導力”,創立全國性的“國民總動員組織”。這個日本陸軍期待的“國民總動員組織”,與當時日本政界中何人的主張一拍即合呢?就是近衛文膺。近衛文麿的親信已經發起了成立“新黨”的運動,準確地應該稱為“政黨整合”運動。
通過積極推動所謂“近衛新體制”,《綜合國策十年計劃》得到了具體的體現。它的企圖是由親軍方的政黨確立獨裁體制,后來演變成通過近衛新黨的政治領導力實現“一國一黨”下新體制的行動。
1940年3月左右,近衛的親信開始了建立“近衛新黨”的活動。到6月上旬,武藤稱全軍贊成近衛出馬和組建新黨,并將暗中支持。這意味著他設想把近衛新黨當作《綜合國策十年計劃》中的“強大的政治領導力”。
而且,7月22日第二次近衛內閣成立后,他還作為常任理事參與策劃8月下旬成立新體制準備委員會。對于武藤來說,這是為了組建具有“強大政治領導力”的親軍方的新黨。
1940年7月26日,第二次近衛內閣新內閣推出了“基本國策綱要”,實際上這份“新體制綱要”基本沿襲了此前武藤章直接交給近衛的《綜合國策基本綱要》內容,而《綜合國策基本綱要》又基本是《綜合國策十年計劃》的衍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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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恢復了第一次近衛內閣下臺后中斷了的大本營政府聯絡會議。第一次組閣時悍然發動了侵華戰爭的近衛文麿,實質上是為了把日本徹底打造為世界法西斯軸心一部分,悍然發動世界性大戰,而進行第二次組閣。其內政的基本方針就是完全對照著外交方針的轉變,推動完成“國防國家”的體制。
2、近衛的三次組閣
第二次近衛內閣內政的中心問題,是用政府的力量來推動新體制運動向前發展,然后再利用新體制的政治力量來加強帝國當局的法西斯權力。為了配合“國政的一元化”,要求經濟統制也實現“一元化”。這就是日本史學家所言“1940年體制”,其終結并不是在戰敗投降的1945年,那不過是這套體制經歷的一個“坎”。其真正終結發生在戰爭結束40多年,日本20世紀七八十年代輝煌一時的“經濟泡沫”破滅后。伴隨近衛第二次組閣的是日本政黨制度在表面上也走向消亡,“舊政黨”紛紛開始自動解散。
近衛1940年8月說了這樣一段話:
“這一運動雖具有高度的政治性,但絕不是所謂政黨運動。毋寧說它應該成為使一切政治黨派、經濟團體、文化團體在公益優先的精神下統一起來的超越政黨的國民運動......身在廟堂之中,肩負輔弼重責的人,必須站在整體的立場上,不允許從事其在本質上屬于這一部分同那一部分對立斗爭的政黨運動......然而,我們也堅決反對采取所謂一國一黨的制度。不管這種制度在其他國家取得了多么卓越的成就,然而要把它搬運到日本來,那將違背我們一君萬民的國體根本精神。在我國,萬民都有‘翼贊’的責任,絕不允許某個人或一個政黨利用權力壟斷‘翼贊’的職責。”
這與他在1944年7月領導推翻東條政權時所說的話前后一致。東條遭群起反對,根本原因不是他力推日美開戰而導致敗局,而是因為他作為日本軍事和政治層面一把手,至1944年事實上包攬了“翼贊天皇”的權力,而天皇事實上也信賴東條,直到嚴酷的戰局不再允許東條政權存在。近衛對這個事實并不理會,他本人就是當年與武藤章一起成為所謂“新體制”的始作俑者,這套體制除了蹦出一個又一個“東條”,很難有其他結果,除非在龐大戰爭機器面前被徹底打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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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近衛內閣于1941年7月17日倒臺,在天皇嚴令之下18日就組成第三次近衛內閣,“折騰”的原因很簡單,近衛本人與武藤一樣清楚認識到日美兩國國力懸殊,一旦開戰,意味著日本帝國的末日將要到來。但諷刺的是,他與武藤共同推動的“新體制”事業無可避免地將日本推向對英、美開戰。
近衛對于避免日美開戰不可謂不“努力”,第三次近衛內閣的核心人物是豐田貞次郎,他取代了強硬的松岡洋右擔任外相。1941年,美國對日本實施戰爭物資全面禁運之后,豐田照會美國駐日大使格魯,宣稱日本無意入侵法屬印支以外地區。另外,他還向羅斯福總統提交了同樣內容的請求,尋求恢復日美兩國之間的通商。
近衛還打算靠“人格魅力”說服羅斯福。1941年8月8日,他向美方提議在夏威夷舉行日美首腦會談,此時日本海軍已經在謀劃用海軍航空兵遠程突襲夏威夷珍珠港。
近衛想依靠自身魅力從羅斯福那里獲取勉強可以接受的和平方案,然后直接找天皇批準決定,繞開軍部,實質上就是“請求圣斷”。如果近衛做了這樣的事,就意味著1945年8月9日挨了第二顆原子彈之后,鈴木貫太郎在東京那個地下室中使出來的“請求圣斷”手段,根本稱不上突發奇想,而是一個早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就已經擺在首相面前的“工具”。這個“工具”為什么當時不用?很簡單,裕仁不是一個裝裝樣子的“國之機關”,他是一個傾向于戰爭的實權統治者,這個“人間神”讓軍部的戰爭狂肆無忌憚。
歷史學界普遍認為,日本當局做出“對英美開戰不可避免”決策是在1941年9月6日舉會議通過的《帝國國策遂行要領》。
通過“國策要領”,日本在國家最高決策機構層面上正式決定,到10月上旬日方要求仍然沒有希望獲得滿足時,將立即下決心對美、英、荷開戰。
事實上,在場沒有一個人天真到認為一直都態度強硬的美國會突然軟化態度。
在此次御前會議上,昭和天皇念了兩句明治天皇的詩句,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奈何風雨亂人間”。戰后許多文藝作品都演繹了這個情節。關于天皇突然“詩興大發”這件事,軍務局局長武藤試圖加入自己的意圖,于是向軍務局內部的部下傳達說:“這無論如何是命令在外交上達成協議。”
也就是說,天皇裕仁想避免開戰。然而,要指出的是,明治天皇當年作這兩句詩,是在日俄戰爭爆發時。裕仁的爺爺當年作詩也沒有阻止戰爭,為何裕仁念詩是想阻止戰爭呢?說不定他覺得此情此景就是歷史的重復,日本將再打一場“偉大圣戰”,讓昭和時代能夠像明治時代一樣被后人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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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裕仁真正意圖的依據不在這兩句可以從各個角度進行解讀的詩,而是在作此決策期間近衛的表現。無論是在大本營政府聯絡會議上,還是在內閣會議、御前會議上,作為首相,此前還吵嚷著要去親見羅斯福總統的近衛文麿,都沒有對決心向美、英、荷開戰表示反對。先前他表明決心要絕對避免日美戰爭,對美大幅讓步,這些“豪言壯語”似乎一夜之間都煙消云散了。
也許他擔心遭到陸軍的抵抗而被迫內閣總辭職,也許他有信心能夠通過外交談判避免戰爭。但他的希望在10月11日美方正式告知日方絕不會讓步之后破滅。近衛在16日宣布內閣總辭職,將政權拱手讓給東條英機。近衛沒有使出“請天皇圣斷”這最后一招,也許這個善于“揣摩圣意”的政客,當時就心中明了,天皇“圣斷”無法用來阻止“國防國家”這臺戰爭機器滾滾向前。
3、小磯的新瓶裝舊酒
時間來到1944年7月,東條政權終于被推翻,此時日本的外部形勢天翻地覆,可是內部問題一概照舊,并且日益嚴重。作為預備人選的小磯國昭被提拔為“朝鮮總督”,東條給予他向中央政界發展的機會。因此東條說:“我辭職后,由小磯接任就很放心。”小磯內閣不過是東條內閣的延續,雖然東條在這個新內閣中連個陸相的位子都沒撈到,但在日本陸軍乃至日本全國上下,東條的影響力巨大。小磯國昭內閣成立于7月22日,就在同一天,陸軍參謀本部起草了一份“在今后的國政運營中陸軍的對策”。
這份起草人是誰都不清楚的文件,一開頭就指出“陸軍依然是這場戰爭的中堅力量,必須在確認戰爭指導的先驅下,指引海軍、鞭策政府向著勝利邁進。然而,隨著世界形勢的退役,應觀察戰爭動向,不要錯過轉機。就現內閣的執政狀況分析,應斷然確立戰時態勢,以陸軍為實質性中心,將戰爭進行到底”。
這份起草者不明的文件是陸軍內部的東條派分子撰寫的。雖不能斷定它是陸軍的共同認識,但陸軍中占主導勢力的戰爭持續派的態度與1941年一樣強硬,對想推動投降工作的重臣來說,是巨大的障礙。無論當時日本戰局多么慘淡,政權更迭只能用來削弱東條本人的權力,無法動搖軍部對整個日本的掌控。當時的小磯內閣,對戰爭指導表示“現階段還不能斷言沒有在最后一戰取勝的希望。即使不能殲滅敵人,如果能將敵人暫時擊退,那時講和也不晚”。
在前線戰場上大量的“自殺飛機”準備好了,所謂“將敵人暫時擊退”的希望被寄托在狂熱的“神風特攻隊”身上。為了形成對日本有利的戰爭局面,戰爭還要繼續。推翻東條內閣建立小磯內閣的重臣,在組閣當初就對這個新內閣不抱多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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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磯內閣的內務大臣大達茂雄公然提出:“戰況令人絕望,對小磯內閣已經失去信心,這種內閣應盡早倒臺,組建和平內閣。”小磯國昭似乎也不是那個最終“承擔責任”的最佳人選。
1944年9月7日,也就是決策對英美開戰過了整整三年的這個時間點,小磯內閣對日本全體國民發表了首次施政演講,提出了六項當前的施政方針:增強斗志和確立必勝國家態勢,增強戰力,增產糧食及穩定國民生活,徹底實行勞務和國民動員,強化國土防衛,動員并應用一切科學力量。
總之,明確指出要繼續戰爭,為扭轉惡化的戰局而傾盡全力。這樣的施政方針,讓人提出巨大的疑問:有必要搞一場政變,打倒東條英機來實施嗎?
小磯認為在國內軍需生產能力困窘和陸海軍戰力消耗的狀況下,既然要繼續戰爭,就必須形成“舉國一致的強有力的戰爭指導態勢”。這又引發了疑問,重臣集團團結宮內集團打倒東條,就是因為害怕其過于集權之后導致日本陸軍搞“左翼革命”。然而,小磯一上臺就高唱“強有力的戰爭指導態勢”,如何避免陸軍權力進一步增強?但不管怎么說,小磯只能“喝舊酒”,搞一個“新瓶子”,他以戰局緊迫為由,發起以首相、外相、陸相、海相、參謀總長、軍令部總長為成員的“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得到敕裁許可。
不過,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對于統帥部的“獨立”性質仍然沒什么辦法。小磯的方針只能是企圖在1944年底以前徹底集中最后的力量,努力來擊破盟軍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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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導致的就是戰爭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海上戰斗“菲律賓大海戰”。當然結局是日本海軍徹底失敗,此后日本海軍喪失了基本作戰能力,坐視盟軍步步逼近日本本土。制造虛假戰績,向民眾說謊,是小磯特別擅長的事,日本國民在1944年底仍然提著燈籠慶祝一系列“大捷”。但盟軍很快用“地獄之火”告訴他們真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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