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與哈馬斯之間這場幾乎很難稱之為停火的狀態，已經持續了七個多月，但加沙地帶至今沒有一棟住房得到重建。如今，超過200萬巴勒斯坦人被擠壓在不到一半的土地上，在超過6100萬噸廢墟之間艱難求生。那里曾經是他們的家園、學校、醫院、商鋪和道路。

停火后，進入加沙的物資比之前有所增加，但主要流向私營部門。盡管如此，調查顯示，77%的受訪家庭仍依賴援助維持生存。重建住房以及維護、修復和重建民用基礎設施所需的重要設備和物資，仍持續受到以色列對進入加沙物品限制的阻滯。

據負責監督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和平委員會”的特使尼古拉·姆拉德諾夫以及許多其他人所說，原因很簡單：哈馬斯尚未同意解除武裝。上周，姆拉德諾夫在耶路撒冷向記者吹風時，把加沙面臨的選擇描述為兩者之一：繼續陷于困苦，或者迎來一個“新加沙”——哈馬斯交出武器，以換取重建。

這種表述若出自以色列，并不令人意外，因為以色列一貫否認自己對加沙平民人口負有義務。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這種說法如今已成為國際社會體面話語中的共識。乍看之下，它似乎合理，甚至顯得負責任，但事實并非如此。

把重建與解除武裝掛鉤，延續了自10月7日以來以色列對加沙戰爭中一以貫之的集體懲罰邏輯。這樣的做法把重建平民生活——包括加沙的住房、醫院、供水和衛生系統——當作一種獎賞，而不是對一個承受了兩年多災難性破壞的平民群體應盡的義務。

以色列作為加沙的占領方，依據國際人道法，對當地人口的福祉負有法律和道義責任。即便哈馬斯不合作，這一義務也不會消失；即便政治局勢復雜，它也不應成為可以討價還價的事項。

除了拖延重建，以色列還在阻止那些超出其狹隘“人道援助”定義范圍的物資進入加沙。在目前被一點點放行的貨物中，凡是超出基本食品范疇的物資，幾乎都要由以色列自行裁量。

這其中包括數以千計的民用物資。以色列稱其中一些并非人道物資，例如教育材料，而這類物資直到今年1月才獲準進入；還有一些則被以色列歸類為“兩用物項”，也就是它所說既可用于民用、也可能服務于軍事目的的物品。

據吉沙組織及其他機構記錄，自2023年10月以來，受到嚴格限制甚至被直接禁止入境的物品清單不斷擴大，已經到了荒謬的程度。手電筒、防水布、睡袋、移動廁所、太陽能板和非電動輪椅等物品都被禁止進入，盡管當地民眾正面對大規模流離失所和電網完全斷電的處境。

以色列正在限制那些對保障公共衛生和人口安全至關重要的物資進入加沙。后果并不抽象。世界衛生組織近日指出，自2023年10月以來，加沙有172000人受傷，其中估計有43000人，也就是大約每4人中就有1人，遭受了足以改變一生的傷害。其中約有10000名兒童。此外，還有超過22000例嚴重肢體損傷、5000多例截肢，以及2000多例脊髓損傷。超過50000人需要長期康復治療。

從2024年5月到2026年4月中旬這兩年間，加沙沒有一件用于醫療機構的康復設備獲準進入。到4月中旬為止，仍有18批與康復相關的物資等待放行，其中包括輪椅、假肢和固定腳踏訓練車，等待時間從130天到520天不等。自2024年9月以來，大約2300名接受假肢評估的人中，真正拿到假肢的不到500人，不足四分之一。

廢棄物不斷堆積，一方面是因為無法進入黃線另一側的土地和關鍵廢棄物填埋場，另一方面也因為缺乏足夠的車輛來清運廢墟和廢棄物。殺蟲劑、捕鼠器，以及用于治療虱子和疥瘡的基礎藥物，在被拒絕數月后，最近才剛剛開始進入加沙。而這還是在全世界已經目睹那種可怕后果之后才發生的——任何稍加關注的人，其實都能預見這一切即將到來。

輪椅不是武器。兒童的假肢不是“兩用物項”。一批助行器材或藥膏在入境前被拖上130天，也不是安全措施。這是一種政策選擇，它把一個群體最基本的生存條件變成了施壓籌碼。

最近，一位西方外交官告訴我，“所有事情都被卡住了”，因為哈馬斯不愿按照以色列提出的條件解除武裝。在那之前，國際社會只能“勉強維持”，試圖為每一項可能緩解苦難、或多挽救幾條生命的物資逐一談判。

當前局勢尤其令人不安的，不只是以色列的做法，還有國際社會對這種做法的逐步默認。

姆拉德諾夫說：“如果每個街角都有民兵，你就無法推進重建。”他還說：“如果武裝團體在街頭掌控局面，你就無法建設未來。”姆拉德諾夫也承認，加沙的狀況“嚴峻而悲慘”，并提到雙方都存在違規行為。但他的表述把解除武裝——這一正當的政治目標——置于討論眼下人道義務的中心位置，實際上等于認可了這樣一種邏輯：只要哈馬斯不屈服，以色列就可以繼續限制那些救命的援助和基本服務。

國際社會在沒有嚴肅質疑的情況下接受這一框架，并不是在踐行現實政治。相反，它是在為一種規模驚人的道德失職提供外交掩護。尤其是在以色列對加沙發動了兩年戰爭、給當地民眾帶來災難，而國際社會并未介入的背景下，更是如此。當地人口中有一半是兒童。

圍繞哈馬斯解除武裝的爭論是真實存在的，也具有正當性。也應當討論以色列如何使用武力，以及它如何把援助武器化。

但把重建和民眾福祉系于解除武裝，并不是一種務實的政治步驟排序，而是把超過200萬人所承受的苦難當作談判工具。若把它說成別的什么，那不是政治斡旋，而是共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