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乳腺癌的治療史上，有一個問題困擾了醫生和研究者數十年：對于早期乳腺癌患者，在手術和化療之外，是否還應該常規照射乳房內側和鎖骨上方的淋巴結區域？

這一看似“擴大清掃”的放療策略，理論上能更徹底地清除潛在的微小轉移灶，降低復發風險。但代價同樣清晰——多照射一片區域，就意味著心臟、肺部等正常組織會承受更多輻射，可能誘發遠期的心肺毒性，甚至增加非癌癥死亡的風險。

這是一場關乎“療效”與“安全”的終極權衡。

2015年，兩項針對早期乳腺癌術后放療的開創性試驗——EORTC 22922與MA.20——同期發表于《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中位隨訪10年結果顯示，區域淋巴結放療雖未能顯著改善總生存，但可明顯提升無癌生存、遠處無癌生存及局部區域控制。2020年，《柳葉刀·腫瘤學》公布了EORTC 22922試驗的15年隨訪數據：對于I~III期乳腺癌，內乳及鎖骨上內側淋巴結放療顯著減少了乳腺癌相關死亡和復發，但總生存、無癌生存及無遠處轉移生存仍無顯著改善。研究團隊此前假設，放療對生存的獲益與副作用權衡后可能不在10年內顯現，而是延遲至20年，因此計劃在20年隨訪時進行最終分析。

2026年5月16日，國際頂級醫學期刊《臨床醫師癌癥雜志》（CA: A Cancer Journal for Clinicians）在線發表了EORTC 22922/10925試驗的最終20年隨訪結果。這項里程碑式的研究，為這場持續了三十年的科學辯論，畫上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句號。

研究背景：一場跨越三十年的科學追問

乳腺癌細胞的擴散有其經典路徑：通常先侵犯腋窩淋巴結，再可能轉移到乳房內側的淋巴結（內乳淋巴結）和鎖骨上方的淋巴結。基于這一“譜系假說”，自上世紀中葉起，對區域淋巴結進行預防性照射，就成為了許多乳腺癌術后放療方案的一部分。

然而，爭議也隨之而來。早期的臨床觀察和研究發現，擴大照射范圍，尤其是照射緊鄰心臟的內乳淋巴結，會顯著增加心臟和肺部的輻射劑量。在二維放療技術時代，這直接導致了患者遠期心血管疾病和肺部并發癥風險的上升，甚至可能“抵消”掉降低癌癥復發所帶來的生存獲益。

為了回答這個核心問題，歐洲癌癥研究與治療組織（EORTC）于1996年啟動了一項大規模的三期隨機對照試驗——EORTC 22922/10925。該研究旨在明確：對于有復發風險的早期乳腺癌患者，在標準放療基礎上增加內乳和鎖骨上內側淋巴結的照射，究竟能否讓患者活得更久？

研究設計

從1996年到2004年，共納入4004名I-III期乳腺癌女性患者。這些患者有一個共同特征：要么腋窩淋巴結已有癌細胞轉移，要么腫瘤原發位置在乳房中央或內側（即便淋巴結陰性），都屬于區域復發風險較高的人群。

這些患者被隨機分為兩組：

• 對照組（2002人）：接受標準的全乳或胸壁放療（可選擇性照射腋窩）。

• 區域放療組（2002人）：在標準放療基礎上，額外照射內乳淋巴結和鎖骨上內側淋巴結。

所有患者均接受了當時標準的手術和全身治療（化療或內分泌治療）。研究的主要目標是比較兩組的總生存率。研究團隊對患者進行了長期、系統的隨訪，中位隨訪時間長達22.2年——這在腫瘤臨床試驗中極為罕見，確保了能夠觀察到放療最遠期的獲益與風險。

研究結果：一場遲到的“平衡”與“代價”

當時間跨越20年，最終的生存數據揭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雙面故事”。

一方面，放療顯著降低了乳腺癌的“直接威脅”。

到第20年時，區域放療組因乳腺癌死亡的患者比例為18.6%，而對照組為22.4%。這意味著，額外的淋巴結放療使乳腺癌死亡風險相對降低了18%（風險比HR=0.82），這是一個具有明確統計學意義的獲益。數據證實，擴大范圍的放療確實更有效地控制了局部區域的癌細胞，減少了因癌癥復發和轉移導致的死亡。

另一方面，放療也悄然增加了“其他威脅”。

雖然死亡風險降低了，然而，總生存曲線并未因此分開。20年時，兩組的總生存率幾乎相同（區域放療組61.0% vs 對照組61.8%）。原因在于，區域放療組的非乳腺癌死亡（或死因不明）風險顯著增加了26%（20.4% vs 15.8%，HR=1.26）。

進一步的數據顯示，區域放療組患者出現肺纖維化、心肌纖維化和各類心臟疾病的比例均高于對照組。盡管嚴重的（3-4級）心肺并發癥絕對發生率不高，但長期、低級別的毒性累積，最終轉化為了更高的非癌死亡率。這就像一場“平衡術”：放療搬走了“乳腺癌”這塊大石頭，卻可能在不經意間動搖了“心肺健康”的地基。

此外，研究還發現，放療在改善無病生存和無遠處轉移生存方面的優勢，在隨訪10年時可見，但到了15年、20年時，這種差異不再顯著。唯有“降低乳腺癌死亡”這一獲益，堅韌地持續了20年。

具體數據如下

20年時，對照組與區域放療組相比：

• 總生存率：61.8%比61.0%（風險比：1.00，P=0.967）

• 無癌生存率：49.0%比48.2%（風險比：0.97，P=0.515）

• 無遠處轉移生存率：59.8%比58.9%（風險比：0.97，P=0.578）

• 乳腺癌所致死亡率：22.4%比18.6%（風險比：0.82，P=0.006）

• 非乳腺癌或不明原因所致死亡率：15.8%比20.4%（風險比：1.26，P=0.002）

• 肺纖維化發生率：3.2%比6.3%

• 心肌纖維化發生率：1.7%比2.7%

• 心臟疾病發生率：11.7%比15.2%

• 嚴重心臟并發癥發生率：1.7%比1.9%

• 嚴重肺部并發癥發生率：0.0%比0.3%

總結與啟示：穿越二十年的數據，照亮今天的決策

EORTC 22922試驗的20年結局，用最長的隨訪時間告訴我們一個核心事實：對于特定風險的早期乳腺癌，區域淋巴結放療是一把“雙刃劍”。它能持久地降低乳腺癌死亡風險，但以增加遠期非癌死亡（主要可歸因于心肺毒性）為代價，最終在總生存上未能實現凈獲益。

然而，我們不能簡單地用今天的眼光去否定昨天的治療。這項試驗始于上世紀90年代，當時的放療技術主要是二維或早期三維技術，對心臟、肺的保護遠不如今天。研究中，區域放療組的平均心臟受照劑量高達18.3戈瑞。而在現代放療中，通過深吸氣屏氣、調強放療、影像引導等先進技術，已經可以輕松將心臟平均劑量控制在3戈瑞以下。因此，同期評論文章指出，在現代技術條件下，很可能不會重現如此高的非癌死亡風險。

此外，二十年間乳腺癌的全身治療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靶向藥、免疫藥、更高效的化療方案層出不窮，這些都深刻改變了疾病的自然病程和治療格局。

最終，這項跨越二十年的研究，其結論并非一個簡單的“是”或“否”，而是將一個更復雜、更深刻的命題交還給臨床醫生和患者：在追求治愈的同時，如何智慧地權衡短期獲益與長期風險？答案，就藏在不斷進步的技術，以及基于每位患者具體情況（腫瘤位置、分子分型、心臟基礎疾病等）的共同決策之中。

來源 | 梅斯腫瘤新前沿

編輯 | VOX

參考文獻：

1.Kaidar-Person O, et al. Twenty-year results of the randomized European Organization for Research and Treatment of Cancer trial 22922/10925 evaluating internal mammary chain and medial supraclavicular lymph node irradiation in stage I-III breast cancer. CA Cancer J Clin. 2026 May 16;76(3):e70082.

2.Poortmans PM, et al. Internal mammary and medial supraclavicular lymph node chain irradiation in stage I-III breast cancer (EORTC 22922/10925): 15-year results of a randomised,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2020;21(12):1602-1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