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一天,我把那條壓箱底的碎花裙翻出來熨了熨。
三年前分手那晚,我穿著差不多的一條蹲在出租屋里哭了整宿。
朱高歌發來請帖時還附帶一段語音:“雅潔,你要是不來,我這心里老不踏實。”
他老婆蘇曼妮也加了一句:“聽說你們談了好幾年,我這當新娘的也想見見你。”
我攥著那張泛黃的欠條,三萬塊,夠我攢兩年的。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第一個炸場的人,是我那個在小縣城修了八年車的糙老爺們。
他西裝扣子崩得咔咔響,一嗓子嚎得滿大廳嗡嗡叫:“閨女,你不是說他死了嗎?這怎么活了還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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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遞小哥把請帖遞過來的時候,我正蹲在超市倉庫里點貨。
燙金的封面,打開是朱高歌和蘇曼妮的婚紗照。
他穿著白西裝,笑得跟電視里的新郎官似的。
蘇曼妮長得不算好看,但渾身珠光寶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我盯了那張照片好一會兒。
三年了。
分手那天他說的話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雅潔,你是個好姑娘,但咱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現在是醫生,你……你在超市上班,以后怎么跟我的同事朋友打交道?”
當時我蹲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腫著眼睛去上班,被收銀臺大姐看見了,她沒多問,就說了句:“閨女,人這一輩子,該放的就得放。”
我那時想,我放不下。
但后來也放下了。不是想開了,是累了。一個人死撐了五年,撐到最后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
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郭英韶。
他開個汽修廠,初中畢業,膀大腰圓,說話粗聲粗氣的。
第一次見面他請我吃米線,吃到一半他接了個電話,說廠里有個客戶的變速箱出問題,得趕緊回去看看。
他把碗里剩下的肉全夾到我碗里,說了句:“你慢慢吃,賬我結了。”
就那一句話,我覺得這個人靠譜。
處了大半年就結婚了。
他媽媽何紅梅一開始有點嫌棄我是個“被人甩過的”,但后來看我踏實肯干,也沒再說過什么。
結婚那天郭英韶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雅潔,我這人不會說話,但我保證,以后誰欺負你,我跟他拼命。”
我當時笑了,沒當真。
誰能想到,三年后他還真為我拼了一回命。
我看著請帖上朱高歌的照片,手指摩挲著那個燙金的名字。三年了,他從實習醫生熬到了“副主任醫師”,娶了首富的女兒,風光無限。
而我呢?在超市當收銀員,嫁給一個修車的,住在縣城邊上的老房子里。
他給我發請帖,能有什么好心?
我把請帖塞進包里,準備回家再說。
晚上到家,郭英韶正在院子里修一輛面包車。滿手的機油,蹲在地上擺弄一個零件。看見我進來,他咧嘴一笑:“回來了?鍋里有粥,你自己盛。”
我沒說話,把請帖往茶幾上一扔。
他瞄了一眼,臉沉下來了。
“誰寄的?”
“你自己看。”
他擦了擦手,走過去拿起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后抬頭看我:“你前夫?”
“前男友。”
“他想干嘛?”
“請我去喝喜酒。”
郭英韶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請帖放回茶幾上,坐下來點了一根煙。他平時不抽煙的,但今天破例了。
“你想去不?”
“不想去。”
“那就撕了它。”
“可是……”
我頓住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郭英韶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把我的肩膀摁住:“雅潔,你要是想去,我陪你。你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別委屈自己。”
我抬頭看著他,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其實我想去的。
不是因為我還放不下朱高歌。
是因為我想親眼看看,那個說我“配不上他”的人,到底找了個什么樣的老婆。
更因為,我想當面把那張欠條還給他。
朱高歌讀醫學院的最后一年,實習費交不上,跟我借了三萬塊。
那時候我一個月工資才兩千五,攢了兩年才湊夠。
他說以后會還,但分手后再也沒提過。
三年前他不提,我也沒臉要。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想把那張泛黃的欠條當面撕碎,還給他。
就當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郭英韶聽我說完,沉默了一會兒:“行,你想去就去。”
“你不生氣?”
“生什么氣。你跟他都過去三年了,我怕啥?”
他說得輕松,但我看見他抽煙的手微微發顫。
我知道他心里其實挺在意的。
但他從來不說不問,就悶在心里。
這就是郭英韶。
02
第二天我把要去婚禮的事跟趙思瑤說了。
她直接炸了鍋:“你瘋了吧?你去干什么?讓那王八蛋再羞辱你一次?”
“我要去還欠條。”
“什么欠條?你還欠他錢?”
“他欠我三萬。”
趙思瑤更生氣了:“那更不能去!你去了他家,他還能還你錢?他那種人能還你錢?你做夢呢!”
“我不是去要錢的。”
“那你去干嘛?”
“我就是想讓他知道,那三萬塊,我不稀罕了。”
趙思瑤沉默了。她認識我十年了,知道我的脾氣。
“你老公怎么說?”
“他說陪我去。”
“他真這么說?”
“真這么說。”
趙思瑤嘆了口氣:“行吧,你非要去我也攔不住你。但你聽我的,到那兒別喝酒,別哭,別讓他看見你難受。你就端端正正坐在那兒,該吃吃該喝喝,完事走人。讓他看看,沒了他你過得更好。”
我笑了:“行,我聽你的。”
掛完電話,我開始收拾那天要穿的衣服。
翻來翻去,滿柜子都是打折貨。最貴的那件是去年過年買的,兩百塊的毛衣,袖口都起球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堆衣服,心里突然有點酸。
不是酸自己窮。
是酸自己當初怎么那么傻,省吃儉用供一個男人讀大學,最后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
正發著呆,婆婆何紅梅推門進來了。
她手里拿著一條裙子,碎花的,疊得整整齊齊。
“媽,這……”
“這是我年輕時候穿的。你要是沒衣服,就拿去穿。”
我接過來一看,裙子雖然舊,但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
大小也合適。
我穿上試了試,居然挺好看。
何紅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錯,像個正經人。”
我笑了笑:“謝謝媽。”
“別謝我。你去喝喜酒,穿得寒磣了,丟的是我兒子的臉。”
她說完扭頭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
婆婆這人嘴毒心軟,對我其實不錯。
尤其是知道我以前被甩過以后,她再也沒提過這事。
只是有時候做飯,會多給我夾兩筷子肉,說一句“多吃點,看你瘦的”。
晚上郭英韶回來了,看見我試裙子,他愣了一愣:“這裙子挺好看。”
“你媽的。”
“我媽的?她什么時候買的?”
“年輕時候穿的,借給我了。”
郭英韶笑了笑:“那行,到時候我再買身新西裝,不能給你丟人。”
“你不用買吧?你那身黑的不挺好?”
“那身都洗褪色了,穿出去讓人笑話。”
他說完就去翻衣柜,翻出一件皺巴巴的舊西裝,套在身上試了試。
袖子短了一截,扣子也松了。
我看著有點心酸。
郭英韶在汽修廠干了好幾年,掙的錢都攢著還房貸了,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明天我陪你去買一身。”
“不用,花那錢干啥。”
“我說買就買。”
郭英韶看著我,笑了:“行,聽你的。”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老浮現朱高歌的臉。他在現場會是什么表情?是假惺惺地跟我客氣,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炫耀他現在的風光?
我想著想著,又想到那三萬塊的欠條。
那張紙被我壓在床墊底下好幾年了。有時候翻東西翻出來,我都不忍心看。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覺得自己傻。
省吃儉用攢了兩年,最后換來一句“咱倆不是一個世界的”。
現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郭英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摸到我的手:“睡不著?”
“嗯。”
“別想那么多,明天我陪著你呢。”
他說完又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聽著他打呼嚕的聲音,心里慢慢踏實了。
是啊,怕什么。
我都熬過來了。
婚禮算什么。就當去看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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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禮那天早上,郭英韶六點就起床了。
我聽見他在衛生間刮胡子,刮完又涂了點摩絲,把頭發梳得油光發亮。
他穿上一套新買的深藍色西裝,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怎么樣?”
“挺好。”
“領帶歪不歪?”
“不歪。”
他咧嘴笑了笑:“那行,出發。”
到了酒店門口,我愣住了。
這家酒店是縣里最貴的,聽說一桌酒席要三千多。門口擺著巨幅婚紗照,朱高歌摟著蘇曼妮的腰,笑得春風得意。
郭英韶停好車,走到我跟前:“怎么了?”
“沒怎么。”
“那就進去吧。”
他牽起我的手,大步往前走。
他的手很糙,全是老繭。但握得緊緊的。
進了大廳,我一眼就看到了朱高歌。
他穿著白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和蘇曼妮并肩站在門口迎客。蘇曼妮穿著拖地婚紗,脖子上掛著一串亮閃閃的項鏈,一看就很貴。
“來了來了。”朱高歌看見我,嘴角一咧,笑得假模假式的,“雅潔,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來,怎么不來。你結婚,我肯定得捧場。”
“那就好。”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我的裙子,眼神里有點什么,“你這裙子挺好看。”
“是嗎?我媽的。”
朱高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媽眼光不錯。”
他旁邊蘇曼妮走過來,跟我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蘇曼妮。你就是雅潔吧?朱高歌經常提起你。”
“是嗎?他說我什么?”
“說你是個好人。”
我笑了。好人?不就是傻子嗎?
蘇曼妮也笑了笑,但她眼睛里的表情讓我琢磨不透。
“進去坐吧,別站著了。”
我點點頭,拉著郭英韶往里走。
找了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我開始打量婚禮現場。
舞臺布置得很豪華,到處都是鮮花和氣球。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朱高歌和蘇曼妮的婚紗照。
郭英韶看我發呆,給我倒了杯水:“渴不渴?”
“不渴。”
“那就先吃點東西,開席還得一會兒。”
他話音剛落,服務員就開始上涼菜了。郭英韶夾了一塊牛肉放我碗里:“多吃點,別餓著。”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覺得很踏實。
旁邊桌坐了幾個年輕人,一看就是朱高歌的同事。他們在聊朱高歌的事。
“聽說這次婚禮花了好幾十萬,全是他岳父出的。”
“人家蘇總有錢,咱們比不了。”
“你說朱高歌也是厲害,能攀上這種高枝。”
“那可不,當上蘇總的女婿,以后在縣城橫著走。”
我聽著這些話,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郭英韶察覺到我的表情,低聲說:“別聽他們瞎說,吃咱們的。”
我點點頭,低頭吃飯。
可心里還是有點堵。
不是嫉妒,就是覺得自己當年怎么那么傻。
把最好的五年青春獻給了一個勢利眼。
酒過三巡,主持人上臺了。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歡迎來到朱高歌先生和蘇曼妮女士的婚禮現場!”
音樂響了,全場鼓起掌來。
我擦了擦嘴,抬起頭看著舞臺。
新郎新娘開始敬酒了。
一桌一桌地敬,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我遠遠看著朱高歌的笑臉,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年前他還蹲在我租的小屋里吃泡面,跟我抱怨實習太累,說以后發達了一定帶我過好日子。
轉眼間,他就娶了財主家的千金。
那些承諾,就跟放屁一樣。
“想什么呢?”郭英韶碰了碰我的胳膊。
“沒想什么。”
“別想太多,待會兒說完了咱就走。”
我看著桌上的菜,突然沒了胃口。
04
婚禮進行到一半,主持人開始活躍氣氛。
“今天呢,按照我們這里的規矩,要請新郎分享一下戀愛趣事。來,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新郎!”
朱高歌接過話筒,臉上掛滿了笑。
“說起戀愛啊,我跟曼妮的認識還挺有意思的……”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我在下面聽著,手指不自覺攥緊了筷子。
他講的那些事,有些我聽著耳熟。
比如“第一次約會去公園,她怕冷,我把外套脫給她穿。”
這件事是他當年跟我說的。那會兒他在實習,我天天給他送飯,他跟我說以后成功了,第一件事就是帶我出去旅游,好好補償我。
再比如“她給我做飯,切菜切到了手,我心疼得不行,跑去藥店給她買創可貼。”
這事也是跟我說的。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當時給我發微信:“你看你切菜都切到手了,以后我做飯,你負責吃就行。”
我當時還覺得特別甜。
現在想想,甜個屁。
他那些所謂的浪漫故事,全都是從我這兒抄來的。
我用余光瞥了瞥郭英韶,他正盯著朱高歌,臉拉得老長。
我知道他聽出來了,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主持人還在那兒起哄:“哎呀,溫馨!太溫馨了!新郎能不能再講一個?”
朱高歌笑得滿臉褶子:“還有一個,我記得有一次她來醫院找我,看見我穿著白大褂,她說……”
他頓了一下,看向臺下。
我正對上了他的眼神。
“她說‘你穿白大褂真帥’。”
我愣住了。
這句話,我確實說過。
我當年是真的崇拜他,覺得他當醫生很了不起。
但后來我想通了,醫生了不起的是救死扶傷,不是他本人。
可他在臺上拿這事顯擺,是什么意思?
郭英韶突然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轉頭看他。他眼睛看著臺下,面無表情。
但我知道,他不高興。
全場還在起哄,我沒聽到心里去。
突然,郭英韶松開了我的手。
他站了起來。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以為他要上廁所。
但他沒往廁所走,而是大步走向了舞臺。
“等一下!”
他這一嗓子太響了,話筒嗡嗡響。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來。
郭英韶已經走到臺前了,一把搶過主持人手里的話筒。
他西裝扣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崩開了,領帶歪在一邊。
他一開口,聲音大得能掀翻房頂:“朱醫生,你剛才講的那些,我這兒也有一個故事,要不要聽聽?”
全場炸了鍋。
我腦子嗡的一聲。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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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起身跑過去,拽郭英韶的胳膊。
“你干嘛?別鬧,咱回家。”
但郭英韶沒聽我的。
他舉著話筒,嗓門大得壓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朱醫生,你還記得你實習那年交不起實習費的事嗎?”
朱高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臺下一片嘩然。
“那三萬塊的實習費,是我老婆借給你的!你忘了?我老婆那會兒一個月掙兩千五,攢了整整兩年!她說你是她男朋友,她得支持你!”
我站在臺下,腦子里一片空白。
郭英韶還在繼續說,聲音里帶著火氣:“你倒好,實習完了,工作了,當上醫生了,一腳把我老婆踹了。跟人家說‘咱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良心被狗吃了?”
全場死一樣安靜。
主持人傻站在一旁,話筒掉在地上,發出“嗡嗡”的刺耳聲。
朱高歌的臉色白得像鬼。
“你……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你問問她,我說的哪個字是假的?”郭英韶指著我,眼眶都紅了,“我老婆那三年怎么過來的你知道嗎?你開豪車、住別墅的時候,她還在超市點貨呢!”
臺下有人倒吸涼氣。
我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沒想到。
郭英韶平時話那么少,我以為這種場合他說不出口。
可我錯了。
他什么都記得。
他來參加婚禮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替我討個說法。
“行了,別鬧了。”我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咱回家。”
郭英韶看著我,眼睛亮亮的:“雅潔,我知道你不想讓我說。但我憋了三年了。我認識你那天我就想,為什么好姑娘會被這種人欺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轉過頭,又看向朱高歌,“朱醫生,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本不該說這些。但你自己做的什么事,你自己清楚。”
說完,他把話筒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
朱高歌的臉漲得通紅。
我看得出來他想發火,但在場的幾百雙眼睛都盯著他,他不敢。
“行,行,”他咬著牙說,“你給我等著。”
“等什么等?”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是蘇曼妮。
她穿著婚紗從后臺走出來,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朱高歌,你跟我說你以前沒談過戀愛。那這位是誰?”
蘇曼妮看著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沈雅潔吧?你好。”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有點發毛。
“你好。”
“我聽他說過你,說你是他前任。但他說你們是和平分手,沒虧欠。”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他說謊了。”
“我知道。”蘇曼妮點點頭,“但我要聽你說說,到底欠了你什么。”
朱高歌急了:“曼妮,別聽她瞎說,她就是想破壞咱倆的婚禮!”
“你閉嘴。”蘇曼妮甩開他的手,走到我跟前,“三萬塊,是吧?”
“對。”
“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
蘇曼妮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突然笑了:“行,我知道了。”
她從手包里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爸,你以前說王院長想拉人投資縣醫院,那個人是不是叫朱高歌?”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行,那這個事先放一放。”
掛完電話,蘇曼妮看向朱高歌。
“朱高歌,你知道我最討厭什么嗎?”
朱高歌的臉白得嚇人。
“我最討厭被人耍。”
06
我發誓,我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這么熱鬧的場面。
蘇曼妮那句話一出口,整個大廳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幾百個人坐著,沒一個人敢說話。
朱高歌的阿諛奉承臉徹底掛不住了,他聲音發抖:“曼妮,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蘇曼妮冷冷地看著他,“解釋你跟你前任怎么分手的?還是解釋你那三萬塊的實習費怎么來的?”
“我……我還她,我肯定還!”
“還?”郭英韶突然開口,嗓門又大了起來,“你知道她等你三年還不還嗎?你知道她當初省吃儉用給你攢錢,連感冒藥都舍不得買的事嗎?”
朱高歌啞口無言。
我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拉了拉郭英韶的袖子:“別說了,咱走吧。”
“不行,今天我不把話說清楚,我就不走了。”
郭英韶甩開我的手,大步走到朱高歌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我老婆臉上有光嗎?她跟你好的時候,給你洗衣做飯,省吃儉用供你讀書。你倒好,翻臉不認人,說她配不上你。你算什么東西?你現在風光了,還不是花的岳父家的錢?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朱高歌徹底火了,一把推開郭英韶:“你一個修車的別在我這撒野!”
“修車的怎么了?修車的光明正大掙錢,不像你,靠女人往上爬!”
兩個人眼看就要打起來。
蘇曼妮突然喝了一聲:“夠了!”
她走到朱高歌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朱高歌,是你自己說你是單身,我才跟你在一起。你騙了我。”
“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現在在你的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我不想跟你吵。但這件事,咱倆沒完。”
說完,她轉身就走。
“曼妮!曼妮!”朱高歌追上去,被岳父攔住了。
“你別追了。”岳父的臉黑得像鍋底,“我跟你說過,我閨女不能受委屈。你倒好,婚禮還沒辦完,就把她氣走了。”
“爸,不是那樣的!”
“誰是你爸?別叫我爸!”
朱高歌的老丈人一把推開他,扭頭走了。
他一走,朱高歌的岳母也跟著站起來,冷冷看了他一眼:“朱高歌,我當初就說你這人不靠譜,我閨女非不聽。這下好了,自找的。”
她也走了。
主桌的人全走了,剩下朱高歌一個人站在臺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大廳里開始有人嘀咕了。
“這新郎官原來是個渣男啊?”
“可不是,當初靠人家女的供上學,轉身就翻臉不認人。”
“現在又被丈母娘趕走了,真丟人。”
“快走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朱高歌聽了這些話,臉掛不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沈雅潔,你這個賤人,你是故意的!”
我瞪大了眼睛:“我沒有!”
“你帶這個人來,就是想砸我場子!”
郭英韶擋在我前面:“你再說一遍!”
“我說,她、是、故、意、的!”
郭英韶的拳頭攥得咯吱響。
我趕緊拉住他:“別打人,咱回家。”
“不行,我今天非教訓……”
“夠了!”我突然吼了一聲。
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從來沒發過這么大火。
郭英韶、朱高歌、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掏出包里那張被我疊得整整齊齊的欠條,走到朱高歌面前,在他眼前展開。
“朱高歌,你看清了。”
我一把撕了。
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撒。
“這錢我不稀罕了。從今以后,咱倆誰也不欠誰。”
我說完,轉身拉起郭英韶的手:“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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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拉著郭英韶往外走,經過大廳的時候,能感覺到幾百雙眼睛盯著我。
我沒有回頭。
郭英韶被我拽著,他步伐有點不穩:“媳婦,我……我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
“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我下次克制點。”
“不用克制。”
他愣了:“啊?”
我笑了:“挺解氣的。”
郭英韶怔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我們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深秋的晚風有點涼,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郭英韶趕緊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冷嗎?”
“有點。”
“車就在前面,快點走幾步。”
他牽著我的手,大步往停車場走。
我上車后,看著窗外夢幻般的彩燈和巨大的婚紗照,突然想起三年前分手那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深秋,天很冷,我蹲在出租屋里,抱著他落下的幾件衣服哭了一整夜。
我那時候覺得我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但現在我才發現,其實早好了。
只是那張三萬塊的欠條一直壓在床底下,讓我老是覺得這事還沒完。
現在好了,欠條也撕了,他也結婚又離婚了,一切都扯平了。
“想什么呢?”郭英韶問。
“想以后。”
“以后啥?”
“以后咱倆好好過日子。”
郭英韶笑了笑,沒說話。
他開車很穩,不快不慢。兩只手握著方向盤,手指上有常年修車留下的油污印子。
我突然覺得很安心。
朱高歌有他的別墅和豪車,但那個在婚禮上被丈母娘趕走的人,是他。
而我一無所有,但身邊有個肯為我豁出去的男人。
車開了一會兒,郭英韶突然問我:“餓不餓?”
忙活了半天還沒吃飯,現在聽他一說,我確實有點餓了。
“要不去吃碗米線?”
那天結婚紀念日,我們也是去吃的米線。
我笑了:“好。”
他加快油門朝米線店走。
到了米線店,老板跟他打招呼:“喲,老郭,帶老婆來吃米線啊?今天穿得這么正式,去喝喜酒了?”
“對,喝了場好酒。”
“咋樣?”
“還行,”郭英韶一邊撈米線一邊說,“就是新郎不太行,被我罵跑了。”
“啊?”
“沒事沒事,開玩笑呢。”他笑呵呵地把米線端到我面前,“吃吧,多放辣椒,你愛吃辣的。”
我接過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熱意。
我低頭吃米線的時候,郭英韶突然說:“雅潔,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哪句?”
“我說你是個好姑娘,不該被人欺負那句。”
我筷子頓了一下。
“聽到了。”
“那以后,我不會再讓你被人欺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線,耳朵根有點紅。
我鼻子一酸。
我說:“好。”
08
我們吃完米線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何紅梅還亮著燈在客廳等著。她看見我們進來,把手里的毛線活放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咋樣?沒哭吧?”
“沒有。”
“那王八蛋呢?”
郭英韶替我說了:“被丈母娘趕走了。”
“活該!”何紅梅一拍大腿,“我早就說那人不靠譜。還好我閨女今天去撐住了場子,不然他還以為自己多厲害呢。”
我沒接話,低頭換鞋。
何紅梅走到廚房,端出兩碗熱粥:“你們吃了沒?”
“吃了米線。”
“那也得喝點粥,暖胃。來來來,坐下喝。”
我和郭英韶對視一眼,都笑了。
我們坐在小飯桌前,一人一碗白粥,配點咸菜,吃得熱乎乎的。
何紅梅坐在旁邊,一邊織毛衣一邊嘟囔:“今天這事傳出去,咱家在縣城算是有名了。不過不怕,咱又不是干虧心事的人。你站得直,怕什么別人說?”
“媽說得對。”郭英韶笑了笑,又給我夾了一筷子咸菜,“多吃點,明天還得上班呢。”
我點點頭。
喝完了粥,我去衛生間洗漱。
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紅,但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今天的事像做夢一樣。
早上我還在想,到了婚禮現場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
結果真去了,自己沒怎么說話,倒是老公替我大鬧了一場。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郭英韶已經躺床上了。
他翻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早點睡吧,明天我還得去上班。”我說著鉆進被窩。
郭英韶把手機放下,側過身看著我:“雅潔,今天的事,你沒怪我吧?”
“我怪你什么?”
“怪我太沖動,把你的事拿出來說。”
“不會。你今天做的事,很好。”
他沉默了,然后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正準備關燈,他突然說:“其實你撕欠條那一下,挺酷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嗎?我也覺得挺酷的。”
“睡吧。”
關了燈,房間里黑了下來。
我躺在床上,聽著郭英韶均勻的呼吸聲,心里出奇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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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郭英韶已經去廠里了。
何紅梅在廚房做早飯,看我出來,說:“鍋里還有粥,自己盛。”
“謝謝媽。”
“謝什么謝。對了,早上趙思瑤來找過你,她聽說你們昨天的事了,說要請你吃飯。”
“行,我待會兒給她打電話。”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飯桌前慢慢喝。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碎布片上。
我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是昨天我撕碎的那張欠條,被小心翼翼地粘好了。
碎紙片被膠帶粘得整整齊齊,疊成了一塊方正的小布,放在最底下。
“媽,這是……”
何紅梅頭也不回:“我看你撕了挺可惜,就撿回來粘上了。以后留著當個念想,雖然錢沒了,但教訓還在。”
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媽……”
“別哭了,吃飯。待會兒該上班了。”
她說完就出了廚房。
我低頭看著那張被膠帶粘起來的欠條,眼淚“啪嗒”掉在粥碗里。
我趕緊抹了抹眼睛,端起碗,大口大口喝粥。
快喝完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一看,是趙思瑤打來的。
“喂?”
“雅潔!你們昨天太牛了!整個縣城都傳遍了!”
“都傳什么了?”
“說你們夫妻倆大鬧婚禮,把新郎官收拾得服服帖帖。還說那個朱高歌現在成了全城笑柄,醫院都不敢去了,請了好幾天假。”
我笑了:“傳得這么夸張?”
“一點都不夸張!你知道我在朋友圈看到什么了嗎?有人把你們砸場子的視頻發到網上了,底下評論全是罵那個渣男的!”
“什么視頻?”
“就是郭英韶拿話筒罵人的那段視頻啊!你沒看到?我發給你。”
她掛完電話,立刻發來一條鏈接。
我點開一看,果然是郭英韶昨天在臺上罵人的畫面。
視頻是從后排拍的,畫質有點模糊,但聲音很清楚。
底下的評論刷了上千條。
“這男的說得對,渣男就該收拾。”
“修車的老公都能為自己媳婦撐腰,太解氣了!”
“我要是那個女的,這輩子值了。”
“渣男逼死了,活該!”
我看了半天,把手機放下。
我笑了一下。
原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正義也許會遲到,但從不缺席。
晚上郭英韶回來,我把視頻的事跟他說了。
他撓了撓頭:“我上熱搜了?”
“差不多。”
“那行,以后我修車的生意更好了,畢竟是網紅嘛。”
我白了他一眼:“你臉皮真厚。”
“不厚怎么護得住你?”
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郭英韶也笑了,摟著我的肩膀說:“好啦,別想那么多了。事情都過去了,以后咱好好過日子就行。”
“好。”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上天其實待我不薄。
讓我在失去一個人渣后,遇見了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10
一周后,朱高歌的婚禮風波慢慢平息了。
我沒有再打聽他的消息,也不想知道。
趙思瑤偶爾會提起,說他請了長假,醫院那邊也在考慮處分的事,蘇曼妮家徹底斷了跟他的聯系。
“他這次算是完蛋了。”趙思瑤說。
“那是他自找的。”
“也是。你家那位郭大哥才是真男人。”
我笑了笑,沒接話。
這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像是從一潭淤泥里掙扎著爬出來了。
說不輕松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那三萬塊,就當是買了個教訓,交了一筆人生學費。
從此以后,朱高歌這個人,在我的人生里徹底翻篇了。
周六那天,郭英韶帶我去逛商場。
他非要給我買一條新裙子,說以前的都舊了。
我拗不過他,最后挑了一件打折的,一百多塊。
試衣服的時候,我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這三年我都老了不少。
眼角有了細紋,頭發也掉了些。
但我還是笑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雖然歲月在我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我心里的傷疤,已經慢慢愈合了。
“好看嗎?”我穿著新裙子走出試衣間。
郭英韶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頭:“好看。”
“真的?”
“騙你干嘛?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
我笑了,挽著他的胳膊走出商場。
陽光真好。
晚風也暖。
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那家酒店,婚紗照已經撤了,換上了另一個婚慶公司的廣告。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怎么了?”郭英韶問。
“沒怎么。有點餓了,回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炒面吧,放點辣椒。”
“行。”
他開車,我靠著窗戶,看著路燈一盞一盞閃過。
那些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往事,終于都過去了。
我想起那天撕碎欠條時,紙片飛散的樣子。
三年來壓在我心上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晚上到家,何紅梅已經做好了飯。
我們一家三口圍著小飯桌吃飯,有說有笑。
吃完了飯,我幫何紅梅洗碗。
她突然說:“雅潔,你跟英韶好好過日子。那三萬塊的事,別想了。”
“媽,我沒想了。”
“那就好。”她頓了頓,“其實一開始我還擔心你心里還有那個人。但現在看你這樣,我放心了。”
我笑了笑:“媽,從今以后,我心里只有郭英韶。”
“那就對了。”
她拍了拍我的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暖,像三月的陽光。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郭英韶打著呼嚕,睡得很沉。
我側過身,看著他粗糙的臉龐。
這個男人話不多,本事也不大,但他讓我知道,什么叫真心。
什么叫“你受委屈了,我替你出頭”。
什么叫“不管你是誰,回家有口熱飯吃”。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咋了?”
“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看啥,明天還能跑不成?”他嘟囔了一句,又翻了個身繼續睡。
我笑了,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然后關燈,閉眼。
那一晚,我睡得特別香。
夢里沒有朱高歌,只有郭英韶。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線,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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