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搶救室的床上,肚子疼得像有人拿刀在攪。
手機屏幕亮了,朱英叡發了條朋友圈:“感謝老婆,辛苦了,母子平安!”
配圖是兩只交握的手。
我認出那只手——不是我。
是徐曉雨的。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用盡全力,伸出顫抖的手指,在那個紅色的心形上,點了一下。
點贊成功。
手機從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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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韓詩雨,今年二十八歲。
在縣城的初中教語文,一個月工資三千八。
我在這個學校待了五年,教過初三畢業班,也帶過初一的新生。
班里五十多個孩子,多半是留守兒童,父母在外地打工,跟著爺爺奶奶過。
我常跟她們說,女孩子要多讀書,讀出去才能有好日子。
我也不知道她們聽進去多少,但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是信的。
我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個完整的家。
我爸媽在我十二歲那年,開車回老家的路上,大貨車側翻,兩個人都沒了。
那時候我剛上初一,期中考試的卷子還沒發下來。
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說你爸爸媽媽出了車禍,你趕緊回去。
我當時不懂“沒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在殯儀館看到兩張蓋著白布的床,我才知道,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爸爸媽媽了。
我是外公外婆一手拉扯大的。
外公叫韓振國,退休教師,在鎮上教了一輩子書。
他的學生遍布縣里各個單位,逢年過節總有人提著東西來看他。
他從不收禮,但人家坐一會兒,聊聊天,他臉上就掛著笑。
外婆叫趙秀蘭,農村婦女,不認識幾個字。
但她聰明,嘴上功夫厲害,村里誰家吵架都是她去調解。
她常說的一句話是:“人這一輩子,不是靠誰活,是靠自己活。”
是他們給了我最好的東西——有人撐腰。
我結婚的時候,外婆拉著我的手說:“詩雨,嫁人就是嫁個靠山。要是靠不住,就回來,外婆養你。”
我當時覺得她多慮了。
朱英叡追我的時候,對我多好啊。
每天騎電動車到學校門口等我下班,手里提著熱豆漿。
冬天冷,他就把豆漿揣在懷里,我喝的時候還是熱的。
我說想吃什么,他立馬去買。
我說想去哪玩,他連夜做攻略,把路線、住宿、吃飯的地方都查好,打印出來給我看。
他的嘴特別甜,把我外公外婆哄得團團轉。
第一次上門,他提了兩瓶好酒,一條煙,還給我外婆買了個足浴盆。
他跟我外公下棋,故意輸兩盤贏一盤,外公高興得合不攏嘴。
他幫外婆擇菜,外婆說不用,他說沒事我喜歡干活。
外公說:“這小伙子,懂事。”
我們認識半年就結了婚。
結婚那天,婆婆傅淑蘭穿了一身大紅旗袍,笑得合不攏嘴。
她是農村婦女,嗓門大,敬酒的時候每桌都說“我兒媳婦是老師,有學問”。
她拉著我的手說:“詩雨啊,媽就盼著你們早生貴子。”
我當時臉紅了。
沒想到,這句話后來會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我身上。
婚后第一年,我肚子沒動靜。
婆婆開始旁敲側擊:“詩雨,你們還年輕,該要孩子了。”我笑著點頭。
每次回老家,她都要問,問完了就嘆氣。
有一回吃飯,她當著我的面對朱英叡說:“你表姐比你晚結婚半年,人家都懷上了。”
朱英叡沒說話,低頭扒飯。
婚后第二年,還是沒動靜。
婆婆說話開始不好聽了:“是不是身體有問題?去查查吧。”
我去查了。
縣醫院,市醫院,中醫院,查了不下五回。
驗血、B超、激素六項,能查的都查了。
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可能壓力大,要放松心情。”還有個老中醫說我宮寒,開了三個月的中藥,苦得我直反胃。
我把單子拿給朱英叡看。
他看了一眼,丟到一邊:“醫生的話你也信?就是你不注意身體。”我說我有按時吃藥,他說你吃那點藥有什么用。
我沒說話,回房間把中藥喝了,差點吐出來。
婚后第三年,婆婆開始當著我的面說難聽的話。
“不下蛋的雞,白娶了。”
“你看看你表哥家,二胎都會走路了。”
“我要這媳婦有什么用?”
有一次過年,親戚聚會,一個遠房嬸子問:“英叡媳婦還沒動靜?”婆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誰知道呢,身子不爭氣。”我坐在那里,碗里的餃子一個都咽不下去。
我躲在房間里哭。
朱英叡進來,也不安慰我,只說:“我媽年紀大了,你就不能順著她點?”
我那時候還傻。
覺得是自己不對,懷不上孩子,理虧。
每次回娘家,外婆看我臉色不好,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但我瞞不過她,她看我眼睛就知道我哭過,只是沒拆穿。
我拼命喝中藥,扎針灸,做檢查。
每個月都盯著驗孕棒看,希望上面出現兩條杠。
每次都是白板。
直到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兩條杠。
02
我是在學校廁所發現的。
那天早上起來就覺得惡心,我還以為是吃壞了肚子。上課的時候坐不住了,胸口翻江倒海,講著講著突然一陣惡心上來,我趕緊出了教室。
我跟教導主任請了假,去藥店買了根驗孕棒。藥店老板是個中年女人,看我買這個,笑著說:“姑娘,好孕啊。”我勉強笑了笑。
回到學校廁所,手都在抖。
我把那根小棒子放在洗手臺上,盯著它看。
一分鐘后,兩條杠,清清楚楚。
我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我第一時間給朱英叡發消息:“我懷孕了。”
他沒回。
我以為是上班忙,沒在意。
又給外婆打了個電話。外婆在那頭高興得話都說不利索:“真的?詩雨?真的懷上了?”
“嗯,剛測出來。”
“好,好,好!你等著,外婆明天就燉雞湯給你送去!”
我掛了電話,站在廁所里哭了很久。
三年了。
我終于可以抬起頭了。
我回到辦公室,同事孫芳看我眼睛紅紅的,問:“咋了?”
“我懷孕了。”
孫芳瞪大眼睛:“真的?恭喜你啊!你老公知道不?”
“他應該在忙,沒回我消息。”孫芳皺了下眉,但馬上又笑起來:“沒事,回去當面告訴他,多好。”
我想也是。
那天下午我沒心思上課,滿腦子都是孩子的事。
我想著要給孩子取什么名字,想著要買什么樣的嬰兒床,想著孩子像我還是像他。
我甚至開始盤算,等孩子出生了,婆婆應該就不會再說什么了吧。
晚上回家,我想當面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可等到十點,他才回來。進門就脫鞋,滿臉疲憊。徐曉雨從她房間探出頭:“哥,你吃飯了嗎?”朱英叡說:“吃了。”然后就進了臥室。
我跟進去,想說話。
他先開口了:“今天太累了,有啥事明天說。”
說完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個月,徐曉雨說她胃不舒服,讓我陪她去醫院看看。
我帶她去了,掛的消化內科。
可她在排隊的時候,盯著婦產科的牌子看了很久。
我當時沒多想。
可現在想起來,她那個眼神,分明是心里有事。
我翻了個身,看著朱英叡的后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抱著一個孩子,看不清臉。
我低頭想看,突然有人把孩子搶走了。
我猛地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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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徐曉雨是怎么認識的?
結婚第二年的春節,朱英叡帶我回老家過年。
徐曉雨是他遠房表妹,父母離婚了,跟著奶奶生活。
那天她來拜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婆婆傅淑蘭對我說:“這是英叡的表妹,命苦,爹不疼娘不愛的。”
我多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長得挺清秀,就是瘦,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她叫我“嫂子”,聲音很小。
我給了她一百塊壓歲錢,她連說不要,我硬塞到她手里。
她低頭說謝謝,眼眶有點紅。
那一年我二十五歲,她二十四歲。
后來我聽說,她出去打工了。在哪打工沒人知道。有人說在廣東,有人說在浙江。她奶奶逢人就嘆氣,說這丫頭不聽話,出去就斷了聯系。
去年秋天,她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
手里提著一個編織袋,眼睛紅紅的。
“嫂子,我在外面做不下去了,能先住你這嗎?”我看著她的樣子,心軟了。
她的棉襖破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灰。
朱英叡在旁邊說:“就讓她住幾天,找到工作就走。”
我說行。
我收拾了次臥,給她鋪了床單。
我把我的一件舊棉襖給她,她穿上剛好。
她一來就特別勤快,幫我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
我下班回來,飯都做好了擺桌上。
我夸她:“你手藝不錯啊。”
她笑著說:“農村出來的,這算啥。”
我對朱英叡說:“你表妹真懂事。”
朱英叡笑笑:“農村出來的,能干。”
我幫她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銀員。
她干了一個月,說不干了,累。
我說那再找找別的。
她又找了第二份,在餐館端盤子。
干了兩周又不干了,說有客人欺生。
我有點著急,跟朱英叡說:“你表妹這樣不行啊,老換工作。”
朱英叡說:“她還年輕,慢慢來。”
就這樣,徐曉雨在我家住了下來。
一住就是大半年。
這中間,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她特別喜歡跟朱英叡聊天。
兩個人坐在客廳,能從晚上七點聊到十點。
我插不上嘴,因為他們在聊老家的那些人那些事,我一個外人,根本不認識。
再比如,她總是穿得很隨便。
大夏天的,穿著小背心在客廳晃。
我跟她說過好幾次:“小雨,在家穿整齊點。”她笑著說“知道了嫂子”,但第二天還是那樣。
還有一件事,讓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樓道里遇到樓下的王阿姨。
王阿姨拉著我的手說:“小韓啊,你家那個表妹是不是跟你老公挺親的?”我說怎么了。
王阿姨說:“我前兩天在菜市場看到他們倆一塊買菜,你老公給她剝橘子吃。”
我愣了一下,說可能是在一起逛呢。
王阿姨沒再說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有話。
我沒多想。但我告訴自己,那是他表妹,我多心了。
04
外婆來我家那天,是個星期六。
她提著一籃子土雞蛋,一只老母雞。
一進門就說:“詩雨呢?詩雨!”我從屋里出來,她上下打量我:“瘦了。”我說沒瘦,還胖了。
外婆不信,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
那天朱英叡加班,徐曉雨出門了。外婆正好逮著機會,壓低聲音跟我說:“詩雨,跟你商量個事。”
“啥事?”
“你那個表妹,是不是該搬走了?”
我一愣:“怎么了?”
外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看著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眼神。”外婆說:“那丫頭的眼神不簡單,你看她看英叡的眼神,那是表妹看表哥的眼神嗎?”
我說:“外婆,你多心了。”
外婆嘆了口氣:“詩雨,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沒見過?我年輕的時候在生產隊,隊里有個女人,見誰都笑呵呵的,背地里專干缺德事。你外公那時候是會計,她就在你外公跟前轉來轉去。我看出來了,可我不說,后來怎么樣?你外公差點被她害得丟了工作。”
我說那是以前的事。
外婆搖搖頭:“你呀,就是心太軟。人心隔肚皮,你看不出好賴。”
那天外婆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詩雨,你要是覺得不對勁,就打電話告訴我。別一個人扛著。”我說知道了。
可我真的沒多想。
因為那段時間,朱英叡對我特別好。
他每天回家早了,還會給我帶夜宵。
周末陪我逛街,給我買衣服。
有一天晚上,他抱著我說:“詩雨,我們要個孩子吧。”我差點告訴他我懷孕的事,但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我說好啊,順其自然。
他親了我一口,說:“老婆,你真好。”
現在想來,他對我的好,不過是讓我放松警惕。好讓他和徐曉雨可以安心謀劃他們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又想告訴他懷孕的事。
可他接了一個電話,說公司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我問他什么事,他說客戶臨時約吃飯。
我躺在床上等他回來,等到凌晨一點才聽到開門的聲音。
他推門進來,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很陌生,跟我家用的是不一樣的牌子。
他脫了衣服就躺下了,一句話沒說。
我想說話,他已經打起了呼嚕。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心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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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個星期三。
下午我沒課,想去醫院做個正規檢查。
我懷孕五周了,該建檔了。
我給朱英叡發了條消息:“我今天下午去人民醫院檢查。”他沒回。
我又給徐曉雨發了條:“小雨,你今天有沒有空?陪我去趟醫院?”她回:“嫂子,我今天上班呢,去不了。”
我說沒事,自己去也行。
人民醫院離學校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我掛了號,在婦產科門口等著。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護士叫我的號。
我剛站起來,就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走廊那頭,徐曉雨挺著肚子從B超室出來。
朱英叡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單子。
徐曉雨回頭沖他笑,笑得很甜。
朱英叡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兩個人說說笑笑,往這邊走。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徐曉雨看到我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朱英叡也看到了我。他的臉色,從紅變成白,又變成青。
“詩雨……”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在發抖。
我沒說話。
我掏出了手機。
對著他們,拍了三張照片,又錄了十五秒的視頻。
朱英叡想上來搶手機:“詩雨,你聽我解釋……”我后退一步,冷冷地說:“解釋什么?解釋你為什么要陪你表妹來產檢?”
他張著嘴,說不出話。
徐曉雨站在他身后,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著她的肚子,問:“幾個月了?”
沒人回答。
“我問你幾個月了!”
徐曉雨被嚇得一抖,小聲說:“四……四個月。”
四個月。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比我想象中要早。
我笑了。
“挺好的。”
說完,我轉身走進了檢查室。
我坐在B超床上,醫生在我肚子上涂了涼涼的凝膠。
“放松啊,別緊張。”我腦子里全是他們的影子。
“心跳很好,發育正常。下周來建檔啊。”
我接過單子,說謝謝。
我走出檢查室的時候,他們已經不見了。
我往醫院大門走。路上收到朱英叡的微信:“詩雨,你在哪?我當面跟你說。”我沒回。另一條:“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也沒回。
我走到醫院門口的馬路邊上。
陽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發酸。
我想過馬路。
剛走到路中間,突然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黑。我只聽到電動車剎車的尖叫聲。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06
我醒來的時候,聞到濃濃的消毒水味道。
我躺在一張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被子。肚子的位置,空蕩蕩的。護士走過來:“你醒了?感覺怎么樣?”
“我怎么了?”
“你在馬路上被電動車撞了,幸好車速不快,只是輕微腦震蕩。但是……”
護士停頓了一下。
“你懷孕了,你知道嗎?”
我說:“我知道。”
“孩子沒保住。”
我眼睛閉了一下。
“出血量有點大,我們給你做了清宮手術。你好好休息,家屬來之前,不要亂動。”
護士走了。
病房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不想哭。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一顆一顆,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滴在枕頭上。
我伸手去摸手機。手機在床頭柜上,屏幕碎了。我打開微信。朱英叡的對話框里,多了幾條新消息。
“詩雨,你在哪?我在醫院找了你一圈。”
“電話打不通,你接一下。”
“我回家了,你沒回來。你回我消息。”
最后一條,是三個小時前發的。
我沒回他。
我點開了朋友圈。
最上面一條,是朱英叡發的。配圖是一只手。下面寫著:“感謝老婆,辛苦了,母子平安!今天陪老婆做第一次產檢,非常激動。”
發布時間:兩小時前。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他的手,握著徐曉雨的手。他叫徐曉雨“老婆”。他說“母子平安”。他們笑著。
我躺在搶救室,流著血。孩子沒了。
我抬起手,那只手還在發抖。我用食指,點了一下那條朋友圈下面的心形。取關?不。點贊。成功。
我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
我開始回憶起這幾年的事。
一件一件,像放電影一樣。
我想到外婆說的話:“那丫頭的眼神不對勁。”我想到了同事孫芳問我:“你老公怎么老不接你電話?”我想到了朱英叡深夜回來,身上陌生的洗衣液味。
我想到了徐曉雨穿著小背心在客廳晃。
我想到了他們的“晚安”。
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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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家門鈴響了。
我剛睡著沒多久,被吵醒了。我起來去開門。
門一開,傻了。
朱英叡跪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他后面,跪著他媽傅淑蘭,他爸,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親戚。齊刷刷的,跪了一排。
朱英叡一抬頭,看到我,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詩雨!”
他撲上來,想抱我的腿。
我往后躲了一步。
他撲了個空,差點摔在地上。
“詩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退回來!”外公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他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茶杯,臉色鐵青。外婆坐在旁邊,拉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
朱英叡跪在門口,不敢進來。
傅淑蘭跪在地磚上,膝蓋磕得咚咚響。“親家母!你饒了我們家英叡吧!他是一時糊涂!”
我外婆沒理她。
外公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朱英叡,你給你自己說句實話,你到底做了什么?”
朱英叡低著頭,不說話。
“你不說,我替你說。”
外公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徐曉雨,你遠房表妹,去年秋天住進我家。今年二月,她在縣醫院婦產科建了檔。據我所知,第一個陪她去產檢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朱英叡。那可不是臨時起意的事。”
朱英叡的臉白得像紙。
“你們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
外公這些話,像是在審判。朱英叡跪在地上,頭越來越低。傅淑蘭在旁邊哭著罵他:“你這個不孝子!你對不起詩雨啊!”
我看著這場鬧劇。
突然覺得很累。
“都起來吧。”
我開口了。
朱英叡抬起頭,一臉驚喜:“詩雨,你原諒我了?”
“我沒說原諒你。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徐曉雨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嗎?”
他愣了一下。
“是……是我的……”
“多久了?”
“四……四個多月。”
四個多月。那時候,徐曉雨住進我家才兩個月。
我冷笑了一聲。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的朋友圈,“感謝老婆,母子平安。你發的。可你的老婆是誰?”
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你為了面子,為了不讓人說你娶了個不能生的女人,就去找別人生。可我懷孕了你知道嗎?你的親骨肉,昨天死在了手術臺上。就因為撞見你們倆,我出了車禍,孩子沒了。”
院子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傅淑蘭一屁股坐在地上。
朱英叡的臉上,終于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詩雨……我……我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
我轉身走進屋,把門關上了。
外面傳來傅淑蘭的哭聲。還有朱英叡的喊聲:“詩雨!你開門!我真的不知道!”
我靠在門上,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08
外婆給我倒了杯溫水。
“喝點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外婆在我旁邊坐下,嘆了口氣。“詩雨,你還記得不,我上次來,跟你說要小心那個丫頭?”
我點點頭:“記得。”
“我這輩子,看人從沒錯過。”外婆慢慢說,“那丫頭第一回上門,我就看出來了。她看英叡的眼神,不像是表妹。但我沒證據,不好說什么,怕你說我多嘴。”
我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外婆,你說我該怎么辦?”
“想離就離,不想離,我們就想辦法讓他回頭。”
我搖頭:“回不了頭了。”
外婆沒再問了。她只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小時候我爸媽走了,我哭的時候,她就是這樣拍著我的背。
那天下午,外公打了個電話。是打給他以前的一個學生的。那個學生在市公安局戶籍科當科長。外公問了一個名字:徐曉雨。
不到兩個小時,那個學生打了回來。
外公接電話的時候,臉色越來越難看。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怎么了?”外婆問。
“那個丫頭,在來城里之前,就在老家生過一個孩子。”
我瞪大了眼睛。
“孩子爸是誰?查不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個孩子的生父,不是朱英叡。”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來投奔你們之前,就已經是當媽的人了。孩子扔在了老家,她奶奶帶著。那孩子現在三歲了,跟她一點都不像。”
外婆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嘛!那丫頭不簡單!”
外公又說:“還有一件事,朱英叡用你的陪嫁房,向私人借了四十多萬。”
“什么?!”
“我讓在房管局工作的學生查的。半年前,他拿你的房產證悄悄抵押了。借錢的是一家貸款公司,利息高得嚇人。你要是再不發現,那套房子就要被收走了。”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我終于知道,我過去三年,究竟過了什么樣的日子。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鎖上。
我打開衣柜,把朱英叡的衣服全翻出來。
一件一件,摔在地上。
他的西裝、他的襯衫、他的領帶、他的皮鞋。
每一件,都是我花了好幾個月的工資給他買的。
現在看起來,都是笑話。
我蹲在衣服堆中間,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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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離婚的事,是我自己去找律師辦的。
律師姓趙,五十多歲,一臉精明。
我把所有材料攤在他面前:房產證的復印件、朱英叡借錢的憑證、我和他結婚的證件、徐曉雨懷孕的記錄、還有我流產的診斷證明。
趙律師看了半天,抬頭問我:“你有證據證明他婚內出軌嗎?”
“有。”我打開手機,給他看了照片和視頻。
“夠了。”趙律師點點頭,“這些證據,夠讓他凈身出戶了。”
“那高利貸怎么辦?”
趙律師說:“高利貸是他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你的房子抵押借的,法律上,這筆債務他不承認,你不承認,就各不相干。但他借的那筆錢,你要證明他沒有用于家庭生活。不然,你也要背一半。”
我回家翻箱倒柜。
翻到朱英叡的賬本。
上面記著每一筆錢的去向:四十萬,二十萬輸在了賭場,十五萬給了傅淑蘭蓋老家的房子,五萬給徐曉雨買了金項鏈,剩下的請朋友吃飯唱歌花光了。
一分錢都沒花在家里。
我把賬本復印了一份,寄給趙律師。
開庭那天,朱英叡坐在被告席上。旁邊坐著傅淑蘭,還有一個他們請的律師。朱英叡看到我進來,低著頭。
法官先是調解。
“韓詩雨,朱英叡愿意賠償您十萬元精神損失費,你們能不能私下協商?”
“不能。”
法官又問朱英叡:“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朱英叡站起來,臉上帶著哀求的表情:“詩雨,我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什么?”我打斷他,“重新開始騙我嗎?還是重新開始跟別人生孩子?”
“我不是……”
“朱英叡,你三年婚姻,一年出軌。你還偷偷抵押我的陪嫁房,借四十萬去賭博。你敗光了我的家底,還想讓我跟你重新開始?”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請雙方保持冷靜。”
我把所有證據都給了法官。趙律師替我陳述了事實,附帶了一份長達三頁的財產清單。
最后,法官宣布:準予離婚,朱英叡賠償韓詩雨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共計十五萬元,家庭財產全部歸韓詩雨所有。
朱英叡的陪嫁房,因為被抵押,需要韓詩雨自己先還清貸款,再追償朱英叡。
徐曉雨被遣返回原籍,她肚子里的孩子,和朱英叡無關。
宣判那天,傅淑蘭在庭外嚎啕大哭。
“詩雨,媽對不起你!是媽沒教好兒子!”
我沒回頭。
我走出法院的大門,陽光曬在臉上。眼睛有點疼。但這一次,沒有淚。
10
簽完離婚證的第三天,我把房子賣了。
還了四十萬高利貸,剩下三十萬,我存到了外公外婆的賬戶上。外婆當天就打電話來罵我:“你個傻丫頭,把錢給我們干嘛?你自己拿著!”
“你們養我這么大,這是我孝敬你們的。”
外婆在那頭哭了。
“你一個人,錢夠花不?”
“夠。”
我重新回到學校上班。那天走進辦公室,同事們都安靜了。孫芳第一個站起來,走過來,抱住了我。
“沒事了?”
“沒事了。”
她拍拍我的背:“回來了就好。”
我沒說話,眼眶卻紅了。
那天下班后,我一個人去了墓園。我爸媽的墓在最東邊。墓碑上,兩個人的照片并排貼著。我看著他們,說了很多話。
“媽,爸,我離婚了。”
“你們要是還在,一定會怪我吧?怪我不懂事,嫁了個這樣的人。”
“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我一開始,就沒有選對人。”
我蹲下來,把手里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風吹過來,把花瓣吹落了幾片。
我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下山的時候,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
爐子里的火紅彤彤的,紅薯的香味飄了老遠。
我停下來,買了一個最大的。
紅薯很燙,我在手里顛了幾下才拿穩。
我撕開皮,咬了一口。
甜。
很甜。
是那種從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的甜。
我站在路邊,把那個烤紅薯吃完了。
然后我回家。
外婆在廚房里燉排骨湯。外公坐在客廳看新聞。
“回來了?”
“嗯。”
我換了鞋,走進廚房。
“外婆,我來幫你。”
外婆回頭看我一眼,臉上帶著笑:“不用,你去歇著。”
“我想幫忙。”
外婆沒再拒絕。她遞給我一把刀:“那切蘿卜吧。”
我接過刀,開始切蘿卜。一刀一刀,很慢,很穩。
沒過多一會兒,鍋里飄出香味。
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糊了廚房的窗戶。
外婆往湯里撒了一把蔥花,湯面上浮起一層油花,香氣讓我一下子覺得餓了。
“來,先嘗嘗咸淡。”外婆遞過來一個小碗。我接過來,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剛好,不咸不淡。”外婆笑了:“那成,盛飯吧。”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萬家燈火,一一點亮。
我家的那盞,也在其中。
不是很亮。
但我知道,從今以后,它只為我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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