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出發大廳的空調開得很足，可我后背全是汗。

我剛把女兒的粉紅行李箱放上推車，余光就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抬頭一看，大姨子盧秀蘭走在最前頭，身后跟著烏泱泱一群人。

她笑得滿臉褶子，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承允啊，你們一家人出去玩，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

女兒朱初夏湊到我耳邊，小聲說：“爸，大姨的包比我行李箱還大?！?/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上妻子那通電話，終究還是闖了禍。

01

事情得從頭天晚上說起。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算這個月的工地賬目，女兒在臥室里喊：“爸，我真的可以去嗎？”

“當然，”我放下筆，“我說暑假帶你去，就一定帶你去?！?/p>

初夏從房間跑出來，光著腳在地板上蹦。她抱著我的脖子，小臉貼在我肩膀上：“那媽媽也去嗎？”

“去，咱們三個一起去。”

妻子盧秀珍從廚房端了杯水出來：“你小聲點，別吵著鄰居。”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知道她的心思。

結婚十年，她總是在兩邊為難。

一邊是娘家人，一邊是我的小家庭。

每次我想帶她們出去玩，她總要猶豫好久。

“媽，你不想去嗎？”初夏歪著腦袋問。

“想去?！北R秀珍摸了摸女兒的頭，“當然想去。”

可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晚上十點多，女兒睡了。我在臥室整理行李，聽見盧秀珍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誰。

“媽……嗯，我們明天出去……”

我聽了幾句，心里就明白了。她是在給她媽打電話。

盧秀珍這人有啥說啥，嘴快得很。這些年我跟她說過無數次，有些事不必跟娘家說?？伤褪歉牟涣?。

果然，沒說幾句，就聽見她說漏了：“去哪？那個……承允說是個小島……”

小島？我可沒說過是小島。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客廳門口。盧秀珍背對著我打電話，壓根沒注意到我。

“……姐那邊就別說了，我怕她多想……嗯，媽你早睡……”

她掛了電話，回頭看見我，嚇了一跳：“你怎么站那兒？”

“誰的電話？”

“我媽的?！彼悬c心虛，“就是……隨便聊了兩句?！?/p>

“你告訴她我們去哪了？”

“我就說出去玩。”她避開了我的目光，“沒多說?！?/p>

我知道她說了，但沒拆穿。這么多年了，有些話說多了也沒用。

“早點睡，明天六點起來?！蔽肄D身回臥室。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盧秀蘭那個人，我是知道的。

她要是知道我們出去玩，肯定要來找事。

去年端午節，我們一家去郊區的溫泉山莊住了一晚，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了，第二天就打電話來罵：“你帶爸媽去玩不帶我？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大姐嗎？”

那通電話足足打了四十分鐘。盧秀珍接完電話眼圈都紅了，可她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超市買了兩箱牛奶、一桶油，騎電動車給大姐送去了。

我心里憋屈，可看她那副樣子，也不好說什么。我要是開口，她肯定會說：“那是我姐，我總不能不管。”

可管到什么時候是個頭？

這次去馬爾代夫的機票，我是偷偷買的。

三張頭等艙，花了我兩萬多。

我就想帶老婆孩子好好玩一趟，不用受任何人的氣。

現在看來，這事兒沒那么容易。

02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初夏已經穿好裙子在客廳里轉圈：“爸，我穿這條好看嗎？”

“好看?！蔽叶紫聛韼退苏箶[，“我閨女穿什么都好看?！?/p>

盧秀珍在臥室里磨蹭了半天。我進去看，她對著衣柜發呆。

“怎么了？”

“我看這件怎么樣？”她拎出一件碎花連衣裙，又放回去，“算了，那個地方穿這個會不會太花哨了？”

我笑了：“你穿什么都行。”

“你別敷衍我?！彼悬c著急，“我第一次坐飛機，不想穿得太土?！?/p>

“你什么時候都不土?！蔽艺f，“趕緊收拾，我們七點得到機場?！?/p>

她總算挑了件白襯衫配牛仔褲，對著鏡子照來照去。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結婚這么多年，她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前幾年做工程賠了幾次，她一句怨言都沒有。

現在日子好過點了，我得好好補償她。

“走啦走啦！”初夏在門口跳。

她拎著那個粉紅行李箱，比她自己還沉。我接過來，另一只手牽著盧秀珍。

出門的時候，太陽剛出來。小區里的桂花香飄過來，讓人心情不錯。

“爸，飛機上有飯吃嗎？”

“有，頭等艙吃的可好了?！?/p>

“什么是頭等艙？”

“就是……最舒服的那種座位，可以躺著睡覺，還有大電視看?！?/p>

“真的？！”初夏眼睛亮了，“那我們回來還坐頭等艙！”

“行，咱們以后出去都坐頭等艙?！?/p>

盧秀珍在旁邊笑：“你可別慣壞她。”

“那怎么了，我閨女就該過好日子。”我看了她一眼，“你也一樣?！?/p>

她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到了機場，天已經大亮了。出發大廳人來人往，廣播里播著航班信息。初夏第一次來這么大的地方，東張西望，看什么都新鮮。

“哇，那個飛機好大！”

“那是空客A380?！?/p>

“爸，我們坐那個嗎？”

“不是，我們坐波音787?！?/p>

“波音787也很大嗎？”

我正要回答，余光瞥見入口處涌進來一群人。

最前面那個，正是盧秀蘭。

她今天穿了件大紅色連衣裙，燙著卷發，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身后跟著一大幫人，我數了數，十多個。

有盧秀蘭的丈夫賈成才，有岳母鄭秀玲，有弟弟盧永康，還有他老婆黃玉璐，兩口子還抱著個孩子。

后面烏泱泱的，有老頭老太太，還有兩個中年婦女。

我愣了兩秒，然后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回頭，盧秀珍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

03

“姐……你怎么……”盧秀珍結結巴巴的。

盧秀蘭走過來，笑容滿面：“承允說你們要出去玩，我就尋思，這一大家子也好久沒聚了，就跟著來送送你們。”

可她手里拎的可不是送機的架勢。

賈成才站在旁邊附和：“可不是嘛！小舅子發財了，帶你們出去玩，我們這些窮親戚也得來沾沾光！”

他說話聲音大，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初夏歪著頭看了看那群人，湊到我耳邊說：“爸，大姨的包比你的行李箱還大?！?/p>

我彎腰小聲跟她說：“別說話。”

女兒點點頭，但她那雙眼睛一直在那群人身上轉。

岳母鄭秀玲走過來，拉住盧秀珍的手：“秀珍啊，你們出去玩也不說一聲，我昨天聽你說漏嘴才知道。你姐擔心你們路上有什么事，就帶著我們都來了，有什么事好照應?！?/p>

照應？我差點笑出來。她帶了十多個親戚來“照應”我們？

“媽，我們就是一家三口出去玩兩天，不用這么多人……”盧秀珍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怎么行！”盧秀蘭一步搶到前面，“你一個人帶個孩子，承允又要開車又要看路，多累?。∥腋ミ€能幫你帶帶娃。”

初夏小聲說：“大姨，我不用你帶?！?/p>

盧秀蘭假裝沒聽見，繼續說：“再說了，你們訂的酒店肯定不小吧，多開一間房的事?！?/p>

“大姐，”我開口了，“我們訂的不是國內?！?/p>

“我知道你們出國嘛！”盧秀蘭一點也不驚訝，“我都打聽清楚了，去那個……馬爾代夫是吧？”

盧秀珍猛地看向我。我沒說話。

“你媽都告訴我了?！北R秀蘭笑得更燦爛了，“你姐我還沒出過國呢，正好跟著你們開開眼界！”

她身后那些親戚也跟著起哄。賈成才的爸媽連連點頭，那倆中年婦女也拍手叫好。

鄭秀玲插嘴道：“永康他們也想去，你看能不能一起安排？”

盧永康抱著孩子，嘿了一聲：“姐夫，能不能也給我們訂一張票？我們就蹭蹭你的福了！”

“永康！”盧秀珍喊了一聲，“你別瞎說！”

“我怎么瞎說了？”盧永康一翻白眼，“姐夫那么大老板，多買幾張票怎么了？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我看著他，沒說話。

初夏拽了拽我的衣角。

那群人圍著我，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進出的旅客都側目看我們。

盧秀蘭提高聲音：“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喊！承允，你趕緊去給我們訂票，咱們一家人一起走！”

她邊說邊往前推我。

我沒動。

“大姐。”我看著她，“你們帶護照了嗎？”

盧秀蘭的笑僵了一下。

“護照？”她眨眨眼，“什么護照？”

“出國的護照。”我一字一頓地說，“你有嗎？”

其他人面面相覷。

賈成才嘟囔：“還要護照？我以為只要身份證就行?！?/p>

鄭秀玲也愣了：“我也沒有啊?！?/p>

那兩個中年婦女更是一臉懵：“秀蘭，你也沒說還要護照啊！”

“我……”盧秀蘭的臉漲紅了，“我不是說了出國玩嗎？”

“可你說的不是跟團嗎？跟團不是交錢就行？”

盧秀蘭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看著這亂哄哄的場面，慢慢從口袋里掏出三張機票。

“大姐，你聽好了。我買的是去馬爾代夫的頭等艙機票，三張，我們一家三口的?！?/p>

周圍安靜了兩秒。

“不對，不對。”盧秀蘭趕緊擺手，“你怎么只買三張？你這不是讓我難堪嗎？”

“我什么時候說要多買票了？”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跟你說過我要請你出去玩嗎？”

盧秀蘭臉紅得跟豬肝似的。

她張張嘴又閉上，轉了風向頭看著盧秀珍：“秀珍，你說句話！”

盧秀珍低著頭，沒吭聲。

“好啊你們！”盧秀蘭氣得跺腳，“藏著掖著的，防誰呢？一家人都防著我是吧！”

那倆中年婦女也開始起哄：“就是，一家人出去玩不讓帶，什么意思啊？”

初夏緊緊拉著我的手。

我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涌。

04

僵持了大約一分鐘。

旅客來來往往，有的人停下來看一眼，又走了。盧秀蘭那些人堵在值機柜臺前面，也不讓開。

“這樣吧，”我開口了，“大姐，要是你真想去，也不是不行。”

盧秀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蔽尹c點頭，“不過我得告訴你，去馬爾代夫要護照、要簽證，最少提前一個月準備。你今天就走不了?！?/p>

“你……”盧秀蘭急了，“那你讓我怎么辦？我把人都叫來了，你這是要我們難看！”

“誰讓你叫了？”我說，“我沒讓你來啊?！?/p>

大姐夫賈成才急了：“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都是一家人，說話這么難聽！”

“賈哥，我叫你一聲姐夫是尊重你?！蔽铱粗f，“但我女兒叫你們什么？大姨、大姨夫、外婆、舅舅。你們來這，是旅游來了，還是讓我閨女寒心來著？”

初夏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擔心，也有點自豪。

盧秀珍拉拉我的手：“承允，別說了……”

“我說兩句怎么了？”我甩開她的手，“大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幾年你借了我們多少錢？2017年五萬說買房，2018年又拿八萬買車，后來三萬的裝修費，再后來你說急用兩萬，我哪次沒給你？”

盧秀蘭臉白得嚇人：“你現在跟我算這些？”

“是啊，我早該算了。”我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別說我冤枉你，這些年轉賬記錄、借條、聊天記錄，我全留著?！?/p>

我翻了翻相冊，找出幾張截圖。

“喏，去年你發的朋友圈。你穿著我老婆送你的大衣，配文是‘妹妹送的，有個好妹妹真幸福?！蔽野咽謾C遞到盧秀蘭面前，“你穿這大衣來我們小區的時候，你怎么說的？你說這大衣是你自己買的?！?/p>

盧秀蘭后退了一步。

“小承，別鬧了。”鄭秀玲插進來，“這事是秀蘭不對，但你也別當著這么多人……”

“媽！”盧秀珍終于開口了，“你別說了?！?/p>

她嗓子啞了，像要哭了，又像憋了很久。

“我嫁給他十年了。大姐每次要錢，我都給你。我沒跟你算過，一次都沒有。今天我也不想算?！北R秀珍深吸一口氣，“但今天這事兒，你鬧到機場來了，你讓承允怎么辦？你想讓我怎么辦？”

盧秀蘭張張嘴，沒說出話。

“大姐，”我收起手機，“既然你們人都來了，我也不讓你們白跑一趟。我請你們吃頓飯。吃完你們該去哪去哪?！?/p>

“我不吃！”盧秀蘭吼了一聲，“你當我們是要飯的？”

“你沒要過飯?！蔽艺f，“你只要過錢?！?/p>

這下炸了鍋。

盧秀蘭的閨蜜們炸了。

賈成才的爸媽也罵開了。

盧永康和他老婆更是一個叉腰一個跺腳地罵。

只有鄭秀玲站在中間不知道怎么辦。

初夏嚇得往媽媽身后縮。

就在這時，突然“啪”的一聲。

盧秀蘭把手機摔在地上。

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場面一下子安靜了。

她眼眶泛紅，鼻子吸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我：“朱承允，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撕破臉？”

“不是我撕破臉，”我說，“是你們把臉送上來的。”

她臉色白得嚇人，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下，所有人都等著看怎么收場。

05

盧秀蘭的手機在地上躺了半分鐘。

她彎腰撿起來，屏幕碎得不成樣子。

“姐……”盧秀珍小聲喊她。

“別叫我姐！”盧秀蘭吼了一聲，眼淚都出來了，“你是我妹妹不？你幫著外人欺負我！”

“承允不是外人，他是我老公。”

“你老公怎么了？”盧秀蘭指著我的鼻子，“你嫁給他就忘本了？咱媽還活著呢，你就想著往外拐了？你個白眼狼！”

盧秀珍眼圈紅紅的，沒哭出聲。

她攥著手，指節都白了。

“大姐，你嫁出去多少年了？”她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的，“你嫁到賈家的時候，誰不要你給彩禮？咱媽讓我把彩禮分你一半，我給了?；楹竽阗I房，你說錢不夠，我把自己的存款全掏了。后來買車你又借錢，我答應了，連借條都沒讓你寫?！?/p>

盧秀蘭沒說話。

“這十年來，逢年過節你跟我哭窮，哪次我沒給你錢？”盧秀珍擦了把眼角，“你說你兒子想學畫畫沒錢交學費，我把這個月買菜的錢都摳出來拿給你了。那段時間我天天啃饅頭，你知道嗎？”

盧秀蘭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媽說你從小命苦，讓我多幫襯你，”盧秀珍看著她，“可我命就不苦了嗎？我跟承允結婚的時候，借錢做生意還債，你幫過我一次嗎？”

這句話說得很重。

盧秀蘭咬著牙：“那是我沒本事，你讓我怎么辦？”

“我沒讓你怎么辦。”盧秀珍說，“我就想讓你知道，你借的這十八萬，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不是我老公一個人掙的。我自己也在賺錢，我也上班、加班、熬夜，不是他一個人養著這個家?！?/p>

夏初看見媽媽哭了，也跟著哭起來。

盧秀珍沒管女兒：“但你知道嗎，大姐？最難的不是錢，是你從來沒把我當妹妹。”

“我怎么沒把你當妹妹！”盧秀蘭急道。

“那你怎么不為我想想？”盧秀珍說，“他是我老公，你那么說他，你讓我回去怎么過日子？”

盧秀蘭噎住了。

過了會兒，鄭秀玲拉過女兒：“秀珍，你姐是嘴硬，但她也是替你急。你……”

“媽！”盧秀珍大聲說，“你要是幫我，就別說了?！?/p>

這話一出，鄭秀玲也愣了。

她大概沒想到，那個從小什么都不搶的妹妹，今天敢當眾跟姐姐叫板。

我站在旁邊，心里五味雜陳。

結婚十年，我頭一次看見她這樣。

我心里有說不出的酸，也有說不出的痛快。

“行了，大姐。”我把手插進口袋，“今天就到這兒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該回哪回哪。”我看了看手機，“要不我現在給你們訂回程的高鐵票？”

“不用你假好心！”盧秀蘭氣呼呼的，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妹妹，你別后悔！”

盧秀珍沒說話。

盧秀蘭氣得直跺腳：“行，狠心是吧？你們等著！”

她氣沖沖地走了。其他親戚也趕緊跟了上去。

鄭秀玲看了女兒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最后也走了。

一幫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機場。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初夏拉拉我的手：“爸，大姨走了？”

“走了?！?/p>

“她還會來嗎？”

“不知道?！蔽艺f，“來也不怕。”

初夏看看媽媽：“媽，你哭了。”

盧秀珍擦擦眼淚：“沒事，媽沒哭。”

“騙人?！背跸谋е鴭寢屚龋皨尣豢蓿谴笠套钣憛捔??！?/p>

盧秀珍沒說話，摟著女兒。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們該登機了?！?/p>

“嗯?！彼税蜒蹨I，還是沒看我。

我能理解。

十年的親情，今天斷了。

她心里肯定不好過。

06

辦完登機手續，離登機還有不到半小時。

我們一家三口站在登機口前的落地窗前。

外面停著一架飛機，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初夏趴在玻璃上，指著外面：“爸，那架是我們的飛機嗎？”

“是，波音787。”

“它好大啊?！?/p>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里面更大。”

“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還能騙你？”

盧秀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看手機。

我看過去，屏幕上是一個電話本。她從頭翻到尾又從頭翻，最后鎖了屏。

我坐到她旁邊：“想打就打吧?！?/p>

“打給誰？”她說，“他們都走了?！?/p>

“我知道你難受?！?/p>

“我不難受?！彼煊?，“我就想不明白，我姐干嘛非要這樣。”

“她怕你過得好。”

盧秀珍抬頭看我：“什么？”

“她一直覺得你比她弱。”我說，“你嫁給我之前，她總覺得你是最小的，什么都要靠她。后來你嫁給我了，日子比她好了，你讓她不習慣了?！?/p>

“我不是挑撥你們姐妹關系。”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想讓你明白，有些人隨她去吧。我們過自己的日子。”

“我明白?！彼÷曊f。

初夏轉過頭：“爸，媽，你們說什么悄悄話呢？”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問。”

初夏噘嘴：“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剛才幫我媽罵大姨了?！?/p>

“你什么時候罵了？”盧秀珍看著她。

“心里罵了?！背跸恼J真地說，“我罵了五十遍?！?/p>

我倆都笑了。

“行了，準備登機。”我站起來，拍拍手，“上飛機之后能干嘛知道嗎？”

初夏搖頭。

“首先，有毛毯?！?/p>

“毛毯？”

“還有排骨飯、水果、飲料，還有冰淇淋?！?/p>

“真的嗎？”初夏跳起來，“飛機上還有冰淇淋？”

“那當然，頭等艙啥都有?！?/p>

“我要吃草莓味的！”

“行，給你要兩個。”

邊說我邊走向登機口。

可剛走兩步，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鄭秀玲急匆匆地跑回來了。

“秀珍！秀珍！”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你等等！”

盧秀珍愣了：“媽？你怎么又回來了？”

鄭秀玲滿臉汗，頭發都亂了：“你姐她……她在外面哭得不行，你出去看看她吧。”

盧秀珍沒動。

“我不去。”

“你別這么狠心！”鄭秀玲急了，“她是你親姐！”

“她剛才怎么對我的，你也看見了?！?/p>

“她也是情急！”鄭秀玲拉住女兒的手，“秀珍，你就看在我這個當媽的臉上，出去說句軟話吧?！?/p>

盧秀珍甩開她的手：“我不去。”

“你這孩子！你怎么這么犟！”鄭秀玲急了，“你非要把事情鬧成這樣是吧？”

“我沒鬧！”盧秀珍聲音高了，“是她鬧的！”

初夏嚇得往我身后縮。

我正要開口，盧秀珍先一步站起來。

“你要我帶她出去？好，我去?！?/p>

她邁步往外走，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盧秀珍拉著行李往外走，鄭秀玲趕緊跟上。

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剛才還覺得她今天硬氣，現在又軟了？

可我又不能攔她。

那畢竟是她的親媽和親姐。

我站在原地，初夏拉著我的手，小聲說：“爸，媽媽還會回來嗎？”

“會?！蔽野阉饋恚翱隙〞！?/p>

我得信任她一回。

07

等了快半個小時。

登機口已經在廣播登機了，還差十分鐘就要關閉了。

初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爸，媽媽到底去哪了？”

“馬上就回來了。”我看手機，不知道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心里越來越急。

難道她們真在外面吵起來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盧秀珍。

“喂？你在哪呢？”

“我馬上就回來了，”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等我一下?！?/p>

“還有十分鐘就關艙門了。”

“我知道，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不到三分鐘，我終于看見她了。

她從旋轉門里跑進來，手里拎著箱子。頭發散開了，臉頰紅彤彤的。

初夏站起來：“媽媽！”

“來了來了?！北R秀珍跑過來，一把抱起女兒，“走！”

“你姐呢？”

“走了?！彼f，“我出去跟她說了一下，她不理我。我就回來了?！?/p>

“……你不難受？”

“難受啥？”她難得笑了一下，“我跟她說清楚了，她不接受，那是她的事?！?/p>

“那你媽呢？”

“也走了?！彼謿猓八f我是白眼狼?！?/p>

“你也是嗎？”

“我不知道?！彼龘u頭，“反正她這么覺得了。”

廣播響了：“前往馬爾代夫的乘客請注意，您乘坐的MU5023航班即將關閉登機口，請盡快登機——”

“走！”我拉過箱子，“快登機！”

我們三個一路小跑向登機口。

空姐站在門口等著我們，一臉職業笑容：“先生您好，請出示登機牌?！?/p>

查驗完畢，她指引我們往機艙里面走。

初夏第一次坐飛機，有點緊張，拉著我的手：“爸，里面黑嗎？”

“不黑，亮著呢?！?/p>

走進機艙，空姐帶我們進去。

頭等艙座椅大大的，能躺平，旁邊還有小電視。

初夏一屁股坐上去：“哇，好大啊！”

“我告訴你了嘛。”

初夏到處摸，把旁邊的小桌板打開又合上：“這個座椅還會動！”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p>

盧秀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發呆。

“怎么了？”我問。

“沒怎么?！彼f，“我就是沒想到，今天會弄成這樣?！?/p>

“你還后悔了？”

“不是后悔，就是……”她頓了一下，“有點難過。我不知道，我媽以后會不會怪我。”

“怪你是她的事?！蔽艺f，“你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彼龂@口氣，“可是……”

“媽媽，你別難過。”

初夏扒在她腿上：“我們去沙灘上玩，大姨就不會來了?！?/p>

盧秀珍笑了一下。

我見她笑了，也放心了。

空姐走過來說：“先生，要喝點什么？”

“給她來杯橙汁，給我來杯咖啡。”

“好的?！?/p>

初夏舉手：“我要冰淇淋！草莓味的！”

“好的，小朋友。起飛之后為您送來?！?/p>

初夏高興得直晃腿。

飛機滑行時，她趴在小窗戶上看外面。

“爸爸你看，房子越來越小了！”

“那是我們離地了。”

初夏興奮得不行：“我們在飛嗎？我都沒感覺到！”

“坐頭等艙當然舒服?！?/p>

盧秀珍也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

云層越來越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那一瞬間，所有的煩惱好像都跑遠了。

我靠在座位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這時，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盧秀蘭。

只寫了四個字。

“你別得意?！?/p>

我盯著那條短信，愣了幾秒。

盧秀珍注意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沒什么?！蔽野咽謾C翻過來，“垃圾短信?！?/p>

她沒追問。

可我心里有點不踏實。

以盧秀蘭的脾氣，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可她能怎么樣呢？

人已經走了，飛機也起飛了。

我搖搖頭，關掉手機。

管她呢，該來的總會來。

先好好休假再說。

08

飛了兩個小時，初夏終于折騰累了。

她小臉紅撲撲地睡著了，連冰淇淋都沒吃完。

空姐幫我們把座椅放平，她蓋著毛毯，小嘴巴微微張開著。

盧秀珍看著窗外，半晌沒說話。

“還在想剛才的事？”

“沒有?！彼龘u搖頭，“在想明天到了，該怎么走?！?/p>

“我都安排好了。有接機，直接送酒店?！?/p>

“你什么時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幾天?！蔽艺f，“本來想給你個驚喜。”

“確實是驚喜?！彼f，“我沒想到這么大的驚喜?！?/p>

我沒接話。

她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然后表情變了。

她沒說話，直接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微信消息。

鄭秀玲：“秀珍，你姐氣瘋了，回家就把東西摔了。你趕緊給她打個電話，不然她要去你家砸門了。”

盧秀珍看看我：“怎么辦？”

“你想打就打?！?/p>

“可是我……”她猶豫了一下，“我怕她罵我。”

“她罵你，你就掛。”

“她要是砸門呢？”

“門鎖換了一個月了，他們進不去。”

盧秀珍低頭看看手機，又看看窗外。

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撥了電話。

“喂，姐？”她聲音壓得很低，“媽說你……嗯，剛才的事我也不想的……你說啥？”

電話那頭傳來盧秀蘭的吼聲，隔著半米都聽得一清二楚。

“盧秀珍！你個白眼狼！你嫁個有錢人就忘了你爹娘了！”

盧秀珍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吼完了才拿回來。

“姐，你罵夠了沒？”

“沒罵夠！”

“那我等你罵完?！?/p>

電話那頭又罵了好幾句。

罵她沒良心，罵她忘本，罵她不是她娘生養的。

我坐在旁邊，拳頭攥得緊緊的。

但我沒插嘴。

今天是她的戰爭。

她得自己打完。

“罵完了？”盧秀珍等那邊安靜了，才說，“那我說兩句。”

“第一，你說我忘了咱家?！彼曇舨淮?，卻很穩，“我做得到嗎？咱媽住院我陪床三天三夜，那是誰替你的班？你說你忙，你忙啥了？你在家看電視。”

盧秀蘭沒吭聲。

“第二，我一直把你當大姐。你說東我不往西，你借錢我不打借條，你叫我干啥我干啥。”她深吸口氣，“可你讓我不舒服了，我都忍著。”

那邊沉默了。

“姐，我今年三十三了，不是十三。我不會再聽你話了。你要是想砸門，我報警。你要是想罵人，你罵吧，我現在掛了?！?/p>

“你敢——”

盧秀珍沒讓她說完，掛了電話。

然后把盧秀蘭拉進了黑名單。

動作行云流水。

我愣住了。

“你……把她拉黑了？”

“嗯。”她點點頭，“反正她也不會改的。”

初夏翻了個身，夢囈了一句：“媽媽別哭?！?/p>

盧秀珍低頭看她，眼眶紅了。

但她沒哭。

她伸手撥開女兒臉上的碎發，聲音很輕：“媽不哭。媽以后都不哭了?！?/p>

我伸過手，握住她的手。

她沒掙開。

窗外的云，越飄越遠。

我心想，今天算是個轉折點。

有的人走了，也就不必再追了。

09

四個半小時后，飛機降落在馬累國際機場。

落地的那一刻，初夏揉了揉眼睛：“到了嗎？”

“到了。”我把她抱起來，“走吧，帶你看海。”

“海是大大的嗎？”

“大大的，藍藍的。”

“那我要看！”

出機場，接機的人舉著牌子在等我。

他幫我們拎著行李，帶我們上了一輛商務車。

車里開了空調，涼爽得很。

初夏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陌生的一切。

“爸爸，這里的樹跟家里不一樣！”

“這叫棕櫚樹?！?/p>

“好高呀！”

車上，盧秀珍看著窗外。

表情很平靜。

“想啥呢？”我問。

“在想，明天去哪里玩。”

“你想去哪都行?！?/p>

她笑了一下：“那明天去海邊散散步吧?！彼D了頓，“就我們三個?！?/p>

“行?！蔽艺f，“都聽你的?！?/p>

初夏在前面喊：“我也要去！”

“少不了你?！?/p>

到了酒店，我辦入住。

一位會說中文的服務員把我們帶到房間。

門一推開，初夏就“哇”了一聲。

房間正對著海，落地窗外面是無邊泳池，遠處是藍得發亮的海水。

陽臺上有躺椅和遮陽傘。

“爸！我們住這里嗎？”初夏在房間里轉圈。

“對啊，我們住三天?！?/p>

“三天？！”她掰著手指頭數，“三天是多少個晚上？”

“三個晚上。”

“那我們要看三次日出！”

我看著被沙灘上的落日染紅的天空：“明天天亮了，咱們去看。”

初夏打開行李箱，把她的粉紅泳衣翻出來：“媽媽你看！我帶了泳衣！”

“這么著急？明天才去沙灘呢。”

初夏搖搖頭：“那我先穿上試試?！?/p>

她非要換上。盧秀珍幫她換上，又幫她系好蝴蝶結。剛弄好，她就跑到鏡子前轉圈。

“媽媽，這個泳衣好看嗎？”

“好看。”

“比大姨給我買的那個好看吧？”

盧秀珍愣了一下，沒接話。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才輕輕說：“以后我們不提大姨了?！?/p>

“為什么？”初夏歪著頭。

“因為我們以后不常見她了?！?/p>

“因為她壞嗎？”

“不是壞不壞，”盧秀珍說，“是她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了?！?/p>

初夏小大人似的點點頭：“哦。”

然后就跑到陽臺上去看海了。

晚上，我們在酒店餐廳吃了飯。

初夏吃了兩大盤海鮮，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回到房間，盧秀珍洗了澡，換上酒店的浴袍。

她坐在陽臺的躺椅上，吹著海風。

我倒了杯水端過去：“喝點水。”

“謝謝。”

我搬了張椅子坐在她旁邊。

“感覺咋樣？”

“挺好的?！?/p>

“只是挺好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眼角還有一點沒擦干的水珠。

“真的挺好的。”她說，“我沒有后悔今天的事。”

“那就好?！?/p>

“我以前總怕得罪人。”她看著遠處的海面，“怕我媽說我，怕我姐罵我，怕親戚說我不仗義?！?/p>

她頓了頓，又說：“可今天我忽然覺得，我媽說我了，我姐罵我了，親戚們估計也在說我不是?？膳掠帜茉趺礃幽兀俊?/p>

“你不怕了？”

“怕。”她笑了，“但我發現怕完，也沒怎么樣。日子還得過。”

我伸手攬住她肩膀：“以后都不用怕了，有我在呢?！?/p>

初夏從房間跑出來：“爸！媽！我也要看海！”

她跑過來，擠進我們中間。

海風輕輕的，遠處的海浪聲一陣一陣的。

我低頭看著初夏：“明天想去哪玩？”

“去看海龜！”

“行，明天帶你去看。”

盧秀珍摟著我們兩個，沒說話。

但臉上帶著笑意。

那些過去的事，可能不會那么快過去。

但至少此刻，她們都在笑。

10

第二天早上，我在陽臺上被海風吹醒了。

看看時間，才六點多。

天邊露出一條金色的光。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回頭，娘兒倆還擠在一張床上，睡得像兩只貓。

初夏一條腿搭在媽媽身上，嘴里還咂吧咂吧的，不知在做什么美夢。

我沒吵醒她們，自己下樓走了走。

酒店的花園里種滿了雞蛋花，空氣里有咸腥的海水味。

走到餐廳附近，看見幾個中國游客在吃早飯。

其中一個阿姨抬頭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剛來？”

“嗯，昨天到的。”

“哪的？”

“四川的?！?/p>

“巧了！我們也是四川的！”阿姨打量我，“一個人來的？”

“不是，帶老婆孩子?！?/p>

“好，一家人出來玩好?！卑⒁逃謫?，“這地方不便宜吧？”

“還行。”我笑了，“一年來一回，也花不了多少錢?！?/p>

“那你們過得好嘛！”阿姨嘖嘖嘴，“我們這種打工的，來不起。”

我笑了笑沒接話，準備回房間。

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承允，你把我拉黑了是吧？你厲害，你等著?！?/p>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號碼是盧秀蘭的另一個號。

我看了兩秒，直接把號碼拉黑，刪除。

然后走進電梯。

回到房間，母女倆已經醒了。

初夏趴在床上，腿翹得高高的，在看動畫片。

盧秀珍站在陽臺上，裹著浴袍，手里端了杯茶。

“回來了？去哪了？”

“去樓下轉了一圈。”我把手機丟在床上，“你們餓不餓？去吃早飯。”

“餓了餓了！”

初夏翻身下床，跑到陽臺上去拉媽媽：“媽媽快換衣服！去晚了沒飯了！”

“有飯有飯，別急?！?/p>

盧秀珍轉身進屋，看見我丟在床上的手機：“誰給你打電話了？”

“誤撥的。”我說，“穿著短褲換上那條白色的裙子吧，涼快?！?/p>

“你嫌棄我這次的裙子？”

“不是，那條好看。”

她哼了一聲，但還是換了白裙子。

我們去餐廳吃了早飯，又去海邊走了走。

初夏第一次見到大海，興奮得不行。

她光著腳踩在沙灘上，追著海浪跑。

“爸爸！海水好涼！”

“你小點聲，別吵到別人?！?/p>

“媽媽！你看我撿的貝殼！”

盧秀珍蹲下來看了看：“還挺好看的。”

“我要帶回去給奶奶看！”

“好，給你放好?！?/p>

我坐在沙灘椅上，看著她們在陽光下笑。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味，也帶著夏天的味道。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微信小號。

打開一看，還是盧秀蘭發來的消息：“別以為你跑到國外去就能躲。我告訴你，你家里的事，沒完。”

我盯著屏幕，笑了。

然后回復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國外，打長途很貴嗎？”

發完，把人刪了。

盧秀珍走過來：“誰？”

“不知道?？赡馨l錯號碼了。”

“是嗎？”她沒追問，在我旁邊坐下，“這海真好看?！?/p>

“喜歡就多待幾天。”

“不用。”她說，“該回去的還得回去?！?/p>

我看著她：“還怕回去面對他們？”

“不怕?！彼龘u搖頭，“我已經跟她們說清楚了。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回去。”

她看了看在海邊玩沙子的女兒。

“我有你們呢?！?/p>

我心里暖了一下。

初夏端著滿滿一鏟沙子跑過來：“爸！媽！我堆了一座山！”

“來來來，爸爸看看?！?/p>

“沒完了?！北R秀珍笑著走過去，彎腰幫女兒堆沙子。

遠處海天一色，太陽正好。

這世上有些人，是留不住也勸不動的。

那就隨她們去吧。

越過那片海，那邊就是我們自己的生活。

海浪聲一陣一陣。

初夏的聲音夾在里面。

“爸！你看我堆的城堡！”

“大不大？”

“大，比你大姨的行李袋還大。”

“哈哈，爸你說什么呢！”

盧秀珍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是翹的。

我笑了。

笑完了一抬頭，太陽正好躍過海平面。

那一剎那，眼睛有點晃。

可心里卻跟天亮了一樣。

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