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通訊員 習倩

誰能想到，一個曾經電魚、撒網、靠江謀生的漁民，如今成了清江邊最搶眼的“野生攝影師”。

作為長江支流、獲評“全國最美家鄉(xiāng)河”的清江，曾一度網箱封江、水質惡化。47歲的田貞勇，用十年完成了一次艱難又滾燙的人生轉身。他親歷清江最渾濁不堪的歲月，也親眼見證一江濁水重歸碧波，珍稀候鳥中華秋沙鴨連年落腳棲息。

放下漁網，拿起相機。一萬余張照片，是這名江邊普通人寫給清江最質樸的生態(tài)情書。

清江邊，藏著一位“野生攝影師”

五月的清江，江水碧透，兩岸青山疊翠，江面清風徐徐。沒有密布的網箱，沒有漂浮的垃圾，只有水鳥逐水、碧波東流。

一艘巡護船緩緩劃破江面。田貞勇站在船頭，目光敏銳地掃視四周。黝黑的皮膚、樸素的帽子，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刻在他臉上。平日里，他駕船巡江，排查違規(guī)垂釣、打撈漂浮垃圾；偶遇飛鳥掠過，便隨手舉起相機，定格水鳥靈動的瞬間。

“有些鳥兒我叫不上名字，以前只在電視、畫冊上見過，現在在江邊隨手就能拍到。”田貞勇言語靦腆，語氣里卻藏不住自豪。在周邊村民眼里，這位不懂構圖、不會修圖的本地人，有個特別的外號——“野生攝影師”。

“我沒學過攝影，也沒有專業(yè)知識，全憑感覺。”面對夸贊，田貞勇總是連連擺手。不同于那些扛著長焦設備、蹲守幾日卻一無所獲的專業(yè)攝影師，他自稱“野路子”。旁人都說他拍照靠運氣，可日復一日守在江邊，只有他自己明白：運氣的背后，是熟稔，是堅守。

“現在不是秋冬，秋沙鴨飛走了，江上都是尋常水鳥。”他一邊駕船一邊望向江面，語氣篤定，“等到秋天，它們還會回來。”

“江里的魚永遠撈不完”

田貞勇的家，安在清江岸邊一處安靜河灣。他的前半生，完完全全“長”在清江里。

1995年，初中畢業(yè)的他靠著清江討生活。放攔河大網、布深水蝦籠、跟船電魚，什么來錢快就干什么。那個年代，清江水產豐饒，銀魚行情火爆，一晚上捕撈所得便是旁人幾日收入。“靠水吃水，那時候年紀小，總覺得江里的魚永遠撈不完。”

2007年，父親貸款為他購置了一艘機動漁船，辦好捕撈證件。本是安穩(wěn)謀生的開端，清江生態(tài)卻悄然走了下坡路。捕魚的人越來越多，江里的魚蝦逐年銳減。為了多增加收入，2013年，田貞勇跟風架設了二十多個養(yǎng)殖網箱。

密密麻麻的網箱漂浮江面，像一張厚重的封口膜，封住了江水呼吸的通道。水體流通受阻，水質持續(xù)惡化，網箱里的魚苗成片死亡。“江面上到處都是死魚、垃圾、繩索，一到夏天就臭氣熏天。每次捕魚回家，兒子都捂著鼻子喊我身上臭。”往日的窘迫，田貞勇記憶猶新。

2016年，長江大保護號角吹響。長陽下定決心為清江刮骨療毒，投入2億多元，全面清理取締全域養(yǎng)殖網箱。140多萬平方米網箱、千余個江邊作業(yè)用房、五百多艘漁船逐一拆除。斷收入、舍生計，多數漁民猶豫觀望、難以割舍，田貞勇卻主動站出來，成為第一批拆除網箱的漁民。

“水越來越差，魚越來越少，我心里急。國家政策有道理，不能只顧眼前，得給子孫后代留碗飯。”樸素的一句話，是一名江邊漁民最直白的生態(tài)覺醒。

拍到了“稀客”中華秋沙鴨

拆掉賴以謀生的網箱后，田貞勇沒有離開清江。江水養(yǎng)育了他，他便就地轉身，身兼護漁員、村組長、護林員等職，一頭扎進江岸守護工作。走村入戶摸排船舶、核查圖斑，駕船巡江勸導垂釣、清理垃圾——曾經向江水索取的捕魚人，徹底變成了護江人。

漫長枯燥的巡江路上，記錄清江成了他不變的習慣。最開始只用手機隨手拍攝；后來濕地公園為他配備相機，他便隨身攜帶、隨時抓拍。沒有專業(yè)技巧，他對著說明書慢慢摸索，用最笨拙也最執(zhí)著的方式記錄清江。他熟稔這片水域的潮汐風浪，清楚每一種水鳥的棲息習性，春夏秋冬、反復拍攝。

近十年時間，一萬余張照片，默默留存著清江一點一滴的改變。

2019年冬天，一次尋常巡江，讓他與中華秋沙鴨結緣。薄霧江面之上，一群黑白相間、警覺靈動的水鳥闖入視線，他迅速抓拍留存。經專家鑒定，這是有著“水中大熊貓”之稱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中華秋沙鴨。

自此，守候秋沙鴨成了他每年秋冬的執(zhí)念。候鳥歸期、棲息淺灘、飛行軌跡，他了然于心。最多一次，他拍下二十多只秋沙鴨同游江面的珍貴畫面。“以前只能在畫冊、電視上看見，現在成了清江的常客。”在他眼里，這些遠道而來的“稀客”變成“常客”，是清江變好最有力的證明。

如今，清江干流長陽段水質常年穩(wěn)定保持Ⅱ類標準，中華秋沙鴨連續(xù)三年到此越冬，清江國家濕地公園現有33種國家重點保護動植物。他拍攝的鳥類影像，還被用作校園生態(tài)教學素材，讓更多年輕人看見家鄉(xiāng)江河的蛻變。

“清江清了，大家才有長久飯碗”

一個漁民的轉身，映照一座小城的生態(tài)抉擇。

清江的澄澈歸來，從來不是偶然。十年間，長陽以壯士斷腕的魄力開展流域綜合治理：3.5萬只養(yǎng)殖網箱全部清退，1533戶漁民轉產上岸；16家高污染煤礦徹底關停，43個入河排污口逐一整改。硬生生把曾經渾濁淤塞的清江，拉回水清岸綠的本來模樣。

這場生態(tài)變革里，田貞勇是親歷者，更是實踐者。他舍棄眼前的養(yǎng)殖收益，守住長遠的生態(tài)底線；告別粗放的捕魚生計，扛起枯燥的巡護責任。無數個日夜沿江奔走，他親眼見證：江面垃圾消失、魚蝦逐年增多、飛鳥頻頻落腳，曾經臭氣熏天的江岸，變成草木繁茂的畫廊。

“以前是跟江水要飯吃，現在是守著江水過日子。”身份的轉變，讓田貞勇讀懂了人與自然相處的真諦。

如今，獲評“全國最美家鄉(xiāng)河”的清江，釋放出源源不斷的生態(tài)紅利。沿江民宿、農家樂蓬勃興起，外出務工的年輕人選擇返鄉(xiāng)，老百姓徹底告別竭澤而漁的謀生方式，穩(wěn)穩(wěn)端起可持續(xù)的“生態(tài)飯碗”。

從靠水吃水到護水興水，從忍痛割舍到雙向共贏。田貞勇直白感慨：“清江清了，大家才有長久的飯碗。”這是普通百姓最樸素的生存感悟，也是清江生態(tài)治理最生動的答案。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