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年初不斷地在整理近幾年未托裱的書畫，大小尺寸的，還篩掉了不少，仍然有一百四五十件，自己也驚，這么多？想起那些和筆墨色彩一同起舞的白天夜晚，彼時覺得都是日常心性興致思緒使然，待回首已然是一份生命的印痕和沉淀，它們都是對自己、對外部的看見和表達。
拿去托裱后，又在紙筒里發現四幅字，快遞了去；但總覺得還有落下的，還真又發現了十幅，再快遞去。最后，還發現丟了一幅字“小滿”，也不知是在哪個環節丟失的。
本來覺得以“小滿”收束倒是一個很好的意味，不過，也許丟失“小滿”是一種啟示，那就是“小滿”還有“滿”，事實是“小滿”都要放棄的。
但是在再一次整理收束作品準備去專業拍照時，心頭一念，還是牽掛“小滿”，在復盤整理作品的那些日子，再次翻檢那個黑色的收納包，里面是篩選掉的鏡片卡紙作品。其實翻檢多次了，一張、一張、一張，咦，這不是“小滿”嗎？原來我記得的尺寸是45厘米的外方內圓卡紙，但它其實是33厘米的，所以尋找的方向總在那些大尺寸上，于是“小滿”就被藏身于一堆鏡片剩作間，默然。真的是“小滿”不響，頗有意味。
加上2023年曾經托裱過的和因參展而裝過框的，以及一本摘錄魯迅《野草》每篇的冊頁，有近三百幅。三月間以大致風格來分了四個大類，又為每幅作品標注了畫名、尺寸和創作年份，頗為費心費神費力，雖是紙上煙云，卻已然是自己的生命托付，有一種“落花時節又逢君”之感。假如再次書寫繪畫，我想也未必能創作出這樣的風貌。
當所有專業拍照完，發現遠超原來畫冊和展覽的容量。
必須再篩選。雖然敝帚自珍，但是要割愛，也必須要留白。
留白正是中國畫的美學意境啊。
4月3日，清明前的雨，下了一天。下午在覺群書畫院的一間辦公室大畫桌上，滿滿攤開著我的那些托裱拍照后的字和畫。去之前已經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建設和大致篩選目標了，所以甫進門，不坐，不飲，直接開始篩選。眼睛不及多看，怕看了難舍。風格類似的，只留一兩幅；色調類似的，留感覺最好的；字體相似的，就留一幅。篩掉了幾十幅后，感覺有點黏滯了，情緒似乎停在畫面傳遞的彼時彼刻。幸好在小謝和詹先生的幫助下，堅定決心。小謝還將一些卡紙和小尺幅作品按照布展的標準試著排放，這樣取舍起來又多了一份審視。春雨淅瀝，大桌子上的作品薄了下去。點數歸整，近三百幅大小作品，最后遴選出100多幅。
我想起伊麗莎白·畢肖普的那首《一門藝術》：“失去的藝術不難掌握/太多事物似乎懷有失去的意愿/因此它們的喪失不是災難/每天都要失去什么。丟了門鑰匙/糟糕度過的時刻，這不安都要接受……”倒也蠻應和被篩選掉的“不系列”中那幅“不執”，為方便展示，這個系列只留下6幅。“不執”，在這個下午，執行得還不錯。
這個過程，看起來是一個操作層面上的，其實也關乎一種生命的學習，學習割愛，學習“失去”。再是珍愛，換一個視角，也許也可以放手。失去其實也不等于消失，它們存在過，也可能為了更合適的存在。失去終究是人生的常態。
年輕時我們渴望著擁有，擁有物，擁有人，擁有美好，擁有飛揚的生命力，但日子過著過著，就開始缺失和離散，丟失物品是小事，曾經的各種情感聯結也會漸漸分離，老友失聯，親人離世，勃勃的興致也會減弱降低，自身的生命機能在不知不覺地失去，流失肌肉，流失激素，失去快捷的步伐、敏銳的跳躍，失去掌控身體的自信，你需要習慣，習慣林林總總的失去。學習割愛，或許曾經的所愛也是一種羈絆。在失去中學會和失去共存，保持身心平衡，不斷地失去也是一種平衡。在割愛中獲得新的生長，割舍和新生常常是伴生的，好比修剪后的樹葉新生茂盛。
生活在迅即迭代的當下，新的涌現，舊的失去。就說這十多年，手機從普通到智能，社交軟件從MSN、SKYPE、各種論壇、博客、微博，到微信、各種App，簡直不勝枚舉，人們似乎不斷地擁有新生事物，但也不斷地失去著曾經的記憶，那些記憶和生命能量的共生共護，用文字或者影像可以留下一些，但到底還是失去著，在你的生命中流過。曾經頗為慨然，但如今我似乎不那么執著了，曾經流過你的身心，就是一種存在。
篩選下的作品卷起來放在陽臺上。暫時未收納，只一卷卷擱著，偶爾打開看看，感受創作這些作品間時光和生命能量的流過留存，并不因為被篩選下來而遺憾，它們依然各有各的氣息。窗外的香樟葉每天綠油油地發亮。倒沒有太多的遺憾，怡然感受四季自然生發的篤定。
原標題：《龔靜：接受失去，學習割愛》
欄目編輯：史佳林 吳南瑤
文字編輯：沈琦華
本文作者：龔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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