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的柏林,莫阿比特街區的圖爾姆大街出現了一個罕見的景象:柏林州法院A500廳外排起長隊,大批華人面孔聚集在這里,有人早上8點就來排隊,有人專程從法蘭克福等地趕來。樓道里擠滿了人,另有四十多人只能站在門外。連法院的新聞官都感到意外——沒想到公眾如此關心這起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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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關注的,是正在這里接受審判的邵之霆。而這場庭審之所以引發如此多的關注,是因為隨著案件的調查和曝光,一個隱藏在“精英”身份背后的龐大犯罪網絡浮出水面,而邵之霆,恰恰是這個網絡中極為關鍵的一環。
一、天賦與榮光:一個“完美學生”的成長軌跡
在一切墜落之前,邵之霆的人生路徑堪稱標準意義上的“學霸范本”。
公開信息顯示,邵之霆本科就讀于河北醫科大學,在校期間曾獲“勤工助學獎”。這段經歷為他打下了扎實的醫學基礎,也為他日后進入北京大學醫學部攻讀碩士學位鋪平了道路。在北京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期間,他是國家獎學金的獲得者,曾在核心醫學期刊上發表論文,研究晚期尿路系統癌癥的治療進展。他的畢業論文研究的是原發灶不明癌癥中的細胞衰老及其后續問題。
碩士畢業后,邵之霆赴德國柏林夏里特醫學院攻讀博士學位,這是德國乃至歐洲最負盛名的醫學院之一。他擁有德國醫師執業資格,是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執業醫師。在同行與熟人眼中,他是一個努力、聰明、前途無量的醫學生。
然而,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里研究癌癥細胞衰老的醫學博士,正在學習如何用好自己的醫學技能——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
二、溫柔面具:未婚妻眼中的“完美男友”
在案發之前,沒有人會懷疑邵之霆。
他有著光鮮的履歷,有著溫柔體貼的未婚妻。在旁人看來,這是一對令人羨慕的精英情侶:一個北大醫學碩士,一個赴德讀博的醫學生,兩人走到一起似乎是天作之合。
然而,德國檢方的指控顯示,2019年至2021年間,邵之霆多次對一名女性實施迷奸——這名女性,正是他的未婚妻。
直到警方找上門,這位可憐的女性才知道,自己深愛的人竟然是一個惡魔。在她與邵之霆相處的那些年里,她或許曾無數次感到疲憊、頭暈、惡心,卻從未想到這些癥狀背后藏著什么。她或許曾因失憶而感到困惑,卻從未想到,那種“睡了一覺卻還是不舒服”的狀態,是藥物作用的結果。她或許曾懷疑過什么,但她選擇相信那個每天從醫學院實驗室回來、穿著白大褂的未婚夫。
而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邵之霆不僅多次對她實施侵犯,還在網絡上與其他犯罪分子分享經驗、炫耀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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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從實驗室到Telegram:當醫學知識成為一種武器
邵之霆的作案工具,正是他最為熟悉的那些東西。
在醫學領域,麻醉藥物的“治療窗”是一個基本概念,指的是藥物在人體內“剛好有效”但“不至于中毒”的那一段劑量范圍。對于邵之霆來說,這個知識不再是為了手術臺上救死扶傷,而是變成了一把精確的標尺。他精確地告訴同伙:用多少毫克迷藥能讓人昏迷但不會出事,搭配多少酒精能讓藥效翻倍。普通人下藥,是閉著眼開槍;而在他的指導下,犯罪者“拿著瞄準鏡精準狙擊”。
邵之霆利用自己的醫學背景,為其他試圖迷奸女性的群成員提供專業的麻醉用藥建議。群成員會實時討論不同藥物的藥效和劑量,他甚至指導如何配置可使受害者失去記憶的藥物。在他提供的“專業指導”下,迷奸犯罪變成了一場可怕的“精準投毒”。
邵之霆還精心利用了藥物的一個特性——順行性遺忘。
順行性遺忘是一種藥物誘發的記憶缺失現象。在醫學上,它原本是為了消除手術患者的痛苦記憶而使用的技術,讓接受手術的病人術后不記得術中的不適與恐懼,屬于造福患者的“醫療遺忘”。但在這群施暴者手中,它被徹底異化了——成為一種“完美犯罪”的工具。
受害者醒后完全想不起受害經過,甚至不記得見過嫌疑人。沒有記憶意味著無法指認、無法舉證,這使得取證難度呈指數級上升,很多受害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遭受了多次侵害
邵之霆還教同伙如何精確計算藥物代謝時間來規避檢測,讓受害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多次受害。他甚至提醒同伙,不同的人因體重、代謝能力和用藥史不同,“需要的人需要更多劑量”
這群醫學精英,把自己對人類生命的深刻理解,變成了一臺精密高效的犯罪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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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德國高級駕校”:從孤狼作案到組織犯罪
邵之霆背后,是一個名為“德國高級駕校”的Telegram加密群組。
這個群組成立于2020年前后,成員多為旅居德國的華人男性,在群內交流迷奸女性的經驗,肆無忌憚地分享受害者的照片和視頻。他們為這個腐敗的“俱樂部”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黑話體系:把女性受害者稱為“汽車”,熟人或伴侶被稱為“私家車”,長相出眾者被稱為“豪華車”;下藥叫“加油”,麻醉藥物叫“汽油”或“機油”;受害者失去意識后,被侮辱性地稱為“死豬”。
這個群組的規模令人咋舌:僅核心成員就有8人,下設多個外圍群組,最大的一個相關群組成員規模達約4500人,長期活躍、參與討論下藥經驗及分享偷拍影像的成員超過2000人。運營長達四年,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犯罪產業鏈:上游為醫學技術的“精準投毒”指導,中游為誘騙與實施侵害的執行,下游為影像資料的“共享”傳播。
邵之霆在其中的角色,被檢方認定為“提供醫學指導”。他不是一個人在犯罪,而是這條產業鏈上的“技術總監”。他在群內被稱為“技術顧問”,指導其他成員如何用藥、如何規避檢測、如何控制劑量。張大鵬進行性侵直播時,邵之霆就曾在聊天中發出實時指令,指導對方如何用藥以維持受害者處于無法反抗的狀態。
他們的犯罪對象,大多是同為在德華人的女性。之所以選擇華人目標,是因為在異國他鄉,人們總是更容易對同胞付出信任——而這恰恰成了施暴者們最致命的武器。
五、“技術大佬”的誕生:第一次得手后的心理裂變
邵之霆并非一開始就是這個群組的“核心成員”。
據柏林州法院提供的檢方信息,邵之霆自2020年起接觸這一加密群組,最初的身份并非“技術顧問”。而在更早的2019年,在他還未出國讀博之前,檢方指控其已在中國境內實施過侵害行為。
真正讓邵之霆在群內確立地位的,是他的醫學專業知識。
在群組中,成員們會實時討論不同藥物的藥效和劑量。當其他人還在依靠網絡搜索和有限的藥理知識摸索時,邵之霆憑借扎實的醫學訓練,可以精確地回答每一個問題。漸漸地,他在群內的發言開始被視作“權威”。成員們開始主動向他詢問用藥建議,他則在聊天記錄中系統性地回答了藥物種類選擇、調配方式及劑量控制等關鍵問題。
在德國檢方的調查中,邵之霆不止一次向其他成員提供有關麻醉藥物種類選擇、調配方式及劑量控制的建議,告訴他們如何下藥更有效果,如何讓自己更安全。群成員會實時討論不同藥物的藥效和劑量,進行殘忍的“疼痛測試”,邵之霆就是這些討論中被咨詢的核心人物。
在這個過程中,邵之霆的心態或許發生了一個關鍵性的轉變:從“旁觀者”到“參與者”,從“參與者”到“指導者”。他的醫學知識原本是用來救人的,但在群組中的那一刻,它被賦予了全新的使用場景——不是為了治療,而是為了犯罪。當他的建議被采納、被稱贊、被執行,他在群內收獲了“技術大佬”的稱號,獲得了他作為“精英學霸”在醫學領域之外從未體會過的“權威感”與“存在感”。
有旁聽者注意到,在庭審中,邵之霆坐在法庭左側的玻璃隔間內,頭發被剃得很短,戴藍色醫用口罩,全程戴著同聲傳譯的耳機。翻譯說話他會點頭,律師發問他微微前傾。旁聽人士觀察說,他很少看向旁聽席,神情平靜。庭內密集的注視落在他身上,也很難換來明顯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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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鏡中人與審判日
邵之霆并非唯一一個用精英身份作偽裝的人。
整個8人犯罪團伙中,主犯張大鵬今年43歲,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土木工程專業,后在德國圖賓根大學取得計算機科學碩士學位,被捕前在跑車生產商路特斯擔任IT部門經理10。他在德生活二十余年,早已融入當地社會。2020年接觸到這個暴力色情群組后,他迅速成為核心。他冒充女性身份,通過小紅書和微信與華人女留學生預約看房,然后用浸有高濃度麻醉藥物的手帕捂嘴或在下藥后施暴。2024年法蘭克福警方接獲多名受害者報案后,通過DNA比對鎖定了他。
蔣中懿,慕尼黑工業大學機器人學碩士,于2026年4月14日被慕尼黑法院判處11年3個月監禁。他的犯罪對象是自己的鄰居兼女友。2024年2月至12月間,他使用劑量嚴重超標5至10倍的醫院級強效鎮靜劑,通過飲料、浸藥棉布捂臉、注射等方式迷暈受害人,在她陷入深度無意識狀態后實施侵害。期間受害人曾出現呼吸暫停、舌頭后墜堵塞氣道等生命危險,但他繼續施暴并錄像,事后拍照“留念”,然后將受害人單獨留在公寓。主審法官在法庭上怒斥其“展現出對人性與女性極端駭人的蔑視”。
周同,15歲赴德留學,案發時在柏林就讀機械制造工程專業。社交媒體上,他試圖打造一個“好男生”的形象,把自己描述為“三點一線”的生活方式:往返于學校、圖書館與健身房之間,興趣包括騎行、露營、做飯,不抽煙、不蹦迪。“愿男生都能做自己。”他寫道18。而在Telegram群組里,他的用戶名是“白天的上帝,黑夜的惡魔”,炫耀自己至少侵害了18名女性。最終,周同被判五年九個月。
8人團伙中,另有1人自殺身亡。截至2026年5月,5人被起訴,3人已結束一審。量刑最重者獲刑14年并附加預防性羈押,最輕者也獲刑5年9個月。而邵之霆作為“技術顧問”,被指控性侵犯、協助及教唆加重強奸、嚴重身體傷害及持有兒童色情制品等多項罪名,其案件仍在審理中,預計6月宣判。
七、那個眼神
邵之霆的庭審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法庭內座無虛席。
那天,旁聽席上坐著大量從各地趕來的華人。有人說,來旁聽是為了“凝視”他,“對他形成一種無聲的譴責”。有人在庭審結束后接受采訪時說:“我們現在過來,是讓他感覺到,我們都看著他。”
來自受害者的凝視,才是最沉重的。
在其中一個庭審時刻,受害者的視線穿過法庭的空氣,穿過同聲傳譯的耳機線,穿過那個坐在玻璃隔間里的身影——那個曾經是她最親近的人。
她看著邵之霆。這個在北京大學醫學部拿過獎學金的人,這個在核心醫學期刊發表論文的人,這個在她面前溫柔體貼的人——
然后,她開口了。
那句話穿過法庭上所有人的耳膜,也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那個坐在玻璃隔間里的人。
審訊室內一片死寂。
倒轉的凝視,最終落回那個曾經最懂人體、最懂生命的人身上。
那不是一個關于背叛的問題,也不是一個關于欺騙的問題。
那是一個讓整個醫學殿堂為之顫抖的問題:你最熟悉的人體反射,最終是用在了誰身上?
一個用最精密的醫學知識武裝起來的人,最終用這些知識去攻擊最信任他的人。他用順行性遺忘讓受害者無法記起屈辱,用精確計算避免留下證據,用對藥物代謝的知識來規避檢測。他在實驗室里學到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計量單位、每一種藥物的作用機制,最終都變成了一種武器。
當法律以最冷峻的語氣宣判罪惡,當鐵窗隔絕罪惡與良知最后的反思之地,這句話成為了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天問。而對無數后來者而言,它是一把鑰匙,敲開那扇看似由知識鑄成、實則銹跡斑斑的道德鐵門。
讓那些戴著“精英”桂冠卻將天賦用于造惡的人,在自己的靈魂法庭上,永遠無法逃避這句刻在生命里程碑上的詰問——
也刻進每一位醫學生白袍深處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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