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爾邦節的歡樂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漢（哈薩克族）

輕風攜著高原最溫柔的暖意，漫過蒼茫無垠的花海子草原，也漫過我奔赴老友的悠長路途。歲歲年年草原如故，歲歲年年佳節如期，當澄澈的晨光鋪滿阿克塞的大地，一年一度的古爾邦節，便伴著花香、湖光與牧歌，悄然降臨在這片生生不息的草原之上。今年于我與老友軍拜而言，是格外特別的一年，是我們二人的本命年。早在數日之前，遠方的軍拜便隔著草原長風打來電話，聲聲懇切，盛情相邀，囑我務必前往他的阿吾勒，與他并肩共度神圣又熱鬧的古爾邦節，細數半生情誼，閑談草原歲月。

晨起梳妝，我鄭重換上珍藏多年的民族盛裝，每一針一線，都藏著草原的溫度，藏著親人的溫情，也藏著歲月沉淀的溫柔念想。上身是一襲天藍色緞子繡花袷袢，瑩潤的緞面被晨光熨得柔軟光亮，澄澈如高原晴空，不染一絲塵埃。衣襟、袖口與下擺處，巧手繡出的草原紋樣細密靈動，花草舒展，紋路婉轉，是哈薩克族傳統刺繡最地道的模樣，針腳勻稱整齊，歷經多年珍藏依舊鮮亮如新，不見絲毫褪色磨損。下身是正宗的哈薩克族宣統褲子，褲料選用輕便柔韌的小馬駒皮制成，觸感溫潤，穿在身上利落舒展，適配草原行路、策馬奔騰，毫無滯澀之感。最精妙的是膝蓋處精工縫制的羊角圖案，線條流暢飽滿，棱角分明，寓意著草原生靈的堅韌與昂揚，古樸又大氣。

這般考究精細的手藝，絕非尋常婦人能夠駕馭，整套服飾皆是我心靈手巧的姑姑親手縫制。我的家中有十位姑姑，皆是花海子、蘇干湖畔人人稱贊的草原巧手，刺繡、制衣、鞣皮、縫制狐皮帽，樣樣精通，指尖藏著哈薩克族代代相傳的匠心技藝。她們一生扎根草原，以雙手編織游牧生活的溫柔與美好，為家人縫制最美的節日盛裝，為草原傳承最純的民俗手藝。只是歲月無情，流年不駐，十位姑姑早已先后離世，長眠于這片她們深愛一生的草原沃土。每一次穿上這身衣裳，指尖撫過細密針腳，心中便涌起無盡感念，唯愿善良聰慧的姑姑們，在云端凈土安然享福，歲歲無憂，歲歲安寧。

頭上佩戴的狐皮帽，亦是另一位姑姑的心血之作，皮毛蓬松柔軟，質感溫潤厚實，帽檐挺括有型，帽頂綴著輕盈的羽毛，是草原最靈動的點綴。秋日高原的晨光澄澈熱烈，霞光輝映之下，狐皮帽暖意融融，微微有些發燙，可我依舊鄭重佩戴。只因臨行前軍拜再三叮囑，此番赴約，務必身著完整的民族盛裝。他早已備好肥碩壯實的黃頭羊，萬事齊備，只待我奔赴阿吾勒，以哈薩克古老的儀軌、攤開手掌朝上做虔誠巴塔祝福，祈愿草原人畜興旺，萬事順遂。他所在的阿吾勒為喜迎古爾邦節，還要籌辦賽馬、叼羊、摔跤、冬不拉彈唱等盛大文體活動，整片草原早已蓄滿熱鬧鮮活的節日歡騰氣息。

整裝已畢，我翻身上我親愛的棗紅馬，踏著滿地晨光與遍野花香，朝著蘇干湖畔軍拜的阿吾勒緩緩前行。駿馬緩步踏過草原，四蹄輕碾著松軟的草地，帶起細碎的花香與青草氣息。秋日的花海子草原，是天地精心鋪展的絕美畫卷，是名副其實的百花秘境，目之所及，無處不芬芳，無處不絢爛。漫山遍野的野花層層疊疊、肆意盛放，紫的馬先蒿淡雅內斂、粉的格桑嬌嫩溫婉、黃的金蓮花明艷耀眼、白的絨球花潔凈素雅，各色花簇挨挨擠擠，從腳下綿延至天際，鋪滿廣袤無垠的草原大地，與遠處的湖水、雪山遙遙呼應。

清風掠過花海，萬千花枝隨風搖曳，層層花浪起伏翻涌，細碎的花瓣隨風輕舞，漫天紛飛，淡淡的花香漫溢四方，清甜悠遠，縈繞在馬背周身，沁人心脾。草叢間深淺不一的青草蒼翠繁茂，高及馬腹，柔韌修長，晨露凝結在草葉與花瓣之上，晨光灑落，露珠晶瑩剔透，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芒，微風拂過，露珠簌簌滾落，墜入草地泥土，滋養著這片蓬勃生長的草原生靈。低洼的草甸積著淺淺水洼，是雪山融水匯成的零星濕地，水邊叢生著紅柳與芨芨草，細碎的花絮隨風飄蕩，為曠野添了幾分綿軟的詩意。

這片背靠阿爾金山、環抱蘇干湖的高原秘境，水草豐茂、人跡溫和，是戈壁深處最溫潤的生態家園，無數野生動物世代在此繁衍生息，朝隨晨光出游，暮伴星河歸棲，讓整片草原從清晨到深夜，皆涌動著鮮活靈動的生命力。輕風掠過草甸花海，每一縷風里，都藏著生靈躍動的蹤跡；每一片起伏的草浪間，都藏著自然最純粹的生機與野趣。

晨光初露之時，最先蘇醒的是山野間的靈獸。遠山淺坡的裸巖與草甸交界地帶，成群藏原羚早早掙脫夜色的靜謐，開啟一日的悠然時光。它們是高原最靈動的精靈，身形纖細挺拔、體態輕盈俊秀，通體淺棕的皮毛與秋日草原的色調完美相融，腹間一片純凈雪白，跑動之時黑白交錯，格外靈動奪目。清晨的微涼露水沾濕它們的蹄尖與絨毛，卻絲毫不影響它們的鮮活恣意。數只壯年藏原羚身姿矯健，頭頂纖細修長的犄角弧度優美，靜靜佇立高坡，雙耳時刻輕顫，黑亮通透的眼眸警惕地掃視四方，擔當著族群的哨兵。一旦察覺微風異動、飛鳥驚起，便輕輕頓蹄，發出細微的警示聲響。

幼羚是草原最軟的生機，個頭小巧、身姿稚嫩，褪去了成年羚羊的沉穩，滿是天真爛漫。它們脫離母羚的看護，三三兩兩在繁花叢中蹦跳嬉鬧，四蹄輕快地踩過帶著晨露的野花青草，時而原地縱身跳躍，小小的身軀騰空而起，輕盈落地，身姿綿軟靈動；時而互相追逐纏斗，頭頂稚嫩的小角輕輕觸碰，嬉戲打鬧、毫無防備；時而低頭湊近花叢，輕嗅花香，小口啃食鮮嫩草芽，吃幾口便抬頭張望四周，懵懂的眼眸盛滿對世界的好奇。母羚始終溫和守候在側，緩步慢行，目光溫柔繾綣，時時照看奔跑嬉戲的幼崽，一旦幼羚跑遠，便輕抬蹄尖呼喚，溫柔守護著這片草原新生的希望。整片淺坡之上，羚群或佇立眺望、或低頭覓食、或嬉戲奔跑，動靜相宜，溫柔又鮮活。

順著草甸往湖畔濕地延伸，更是生靈云集、萬物歡騰的秘境。蘇干湖周邊的濕草甸、蘆葦蕩與淺水灘涂，水草豐茂、水源充沛，是無數水棲、陸棲野生動物的樂園。灰棕色的高原雪雞成群結隊穿梭在高山與草甸之間，它們體態豐腴圓潤，羽翼厚實順滑，斑駁的羽色完美隱匿在枯草繁花之間，是高原最擅長隱匿的生靈。白日里，雪雞族群分散活動，三五為群散落各處，有的在灌叢根部啄食草籽、漿果與鮮嫩根莖，步履緩慢從容，低頭覓食的姿態安穩恬淡；有的兩兩依偎，脖頸相抵，細細梳理羽翼絨毛，動作輕柔舒緩；有的佇立高山之巔，昂首啼鳴，清亮細碎的鳴叫聲穿透長風，婉轉悠揚，在空曠的草原上層層回蕩。

偶有游人馬匹路過，雪雞并不驚慌逃竄，只是微微側身避讓，邁著細碎輕盈的步子緩步挪向深草，待周遭重歸安靜，便再次從容現身覓食嬉戲。正午陽光暖盛之時，數十只雪雞會集結成群，臥在向陽的裸巖與暖草之上，閉目休憩、晾曬羽翼，毛茸茸的身軀挨挨擠擠，慵懶安然，盡顯高原生靈與世無爭的恬淡天性。

山崖巖壁之間，巖羊是獨屬于阿爾金山麓的壯闊生靈。它們擅長攀援峭壁，四肢強健有力，蹄子堅硬細膩，能穩穩扎根在陡峭光滑的裸巖之上，行走懸崖如履平地。秋日晴好，成群巖羊從高海拔巖壁緩步下移，來到半山草坡與湖畔灘涂覓食飲水。成年巖羊角粗大彎曲，盤旋優美，身形沉穩壯實，佇立崖邊之時身姿挺拔，自帶山野生靈的蒼勁豪邁；幼年巖羊身姿輕巧，順著巖壁縫隙靈活跳躍、輾轉騰挪，從這塊巖石躍向那塊巖石，動作利落迅捷，毫無懼色。

它們或成群佇立崖巔，眺望茫茫草原與澄澈湖景，身姿錯落，剪影壯闊；或緩步走下山坡，低頭啃食山間鮮嫩野草；或齊聚湖畔淺水處，低頭飲水，鼻尖輕觸微涼湖水，飲水間隙抬頭四顧，眼神警覺沉穩。待族群盡數飲水完畢，便有條不紊列隊返程，順著陡峭巖壁緩緩向上攀援，層層疊疊的身影游走在青山裸巖之間，動靜壯闊，勾勒出阿爾金山最蒼勁靈動的自然圖景。

長空之上，百鳥翱翔、萬羽翩飛，為遼闊高原撐起一片靈動云天。秋日的花海子草原長空澄澈、萬里無云，是猛禽與飛鳥自由馳騁的天地。蒼鷹是高原長空的王者，時常獨自盤旋在阿爾金山與蘇干湖上空，寬大的羽翼舒展張開，翅羽硬朗遒勁，借著高原長風緩緩滑翔，無需振翅便可久久懸浮天際。它們眼眸銳利深邃，俯瞰整片草原大地，搜尋草甸間的生靈蹤跡，姿態沉穩霸氣、自由遼闊，盡顯高原生靈的磅礴氣魄。偶爾鷹翼輕振，身形驟然俯沖，劃破長空，迅捷掠過草浪湖面，轉瞬又扶搖直上，重回高遠天際，身姿凌厲颯爽，動人心魄。

除了蒼鷹的豪邁，更有無數小巧飛鳥點綴云天、熱鬧山野。云雀是草原最靈動的歌者，常年棲于草甸花海之間，身形小巧輕盈，羽色樸素自然。每日晨光破曉，云雀便掙脫草叢束縛，一次次振翅升空，邊飛邊鳴，清亮婉轉、高亢悠揚的啼鳴響徹天地，聲聲清脆、層層遞進。它們越飛越高，小小的身影漸漸融進澄澈藍天，歌聲卻始終縈繞山野，鮮活熱烈，為靜謐的草原鋪滿生機。待鳴唱盡興，便收攏羽翼，輕盈俯沖，直直落進繁茂花海草叢之中，轉瞬隱匿蹤跡，只留余音繞風。

湖畔濕地更是水鳥的天堂，秋日遷徙季，無數候鳥云集蘇干湖，造就一派萬鳥齊鳴、群羽翩飛的盛景。體態優雅的黑頸鶴兩兩結對、悠然踱步，修長的脖頸挺拔優美，黑白羽翼干凈素雅，行走灘涂之時步履輕盈端莊，姿態高潔靈動，時而低頭探入淺水覓食魚蝦水草，時而昂首佇立、兩兩相望，脖頸相纏，溫情脈脈。成群斑頭雁整齊列隊，或低空盤旋湖面，羽翼翻飛、整齊劃一；或浮游碧波之上，成群嬉戲、逐浪翻飛；或登岸踱步、梳理羽翼，此起彼伏的雁鳴熱鬧悠揚，回蕩湖畔。

赤麻鴨通體暖黃，憨態可掬，成群結隊在湖面游蕩，三三兩兩追逐戲水，扎猛潛水、振翅嬉鬧，劃破湖面平靜，漾開層層漣漪。白鷺身姿纖瘦潔白，立于淺水石上，靜立良久、紋絲不動，宛若玉雕，待魚蝦游過，便迅疾伸頸啄食，動作精準利落，靜若止水、動如疾風，動靜之間盡顯生靈之美。萬千水鳥穿梭湖面、起落長空、棲息蘆葦，啾啾鳥鳴連綿不絕、層層交織，從清晨直至暮色不休，讓整片蘇干湖畔生生不息、熱鬧盎然。

草原深處的灌木叢與低洼草甸，還藏著無數細碎靈動的小生靈。機敏的野兔常年隱匿深草，身形小巧敏捷，雙耳修長、聽覺靈敏，稍有風吹草動便立刻駐足凝神，雙耳輕轉、掃視四方。安然無事時，便蹦跳穿梭花叢草甸，啃食嫩草野花，短尾輕顫、身姿靈動；一旦察覺異動，便縱身一躍，四蹄翻飛，飛快竄入深草灌叢，轉瞬消失不見，只留草葉輕晃、花枝顫動。

荒漠貍、沙鼠等小型生靈，亦是草原隱秘的生機。黃昏時分最為活躍，它們鉆出洞穴，在草甸間穿梭覓食，身形輕巧靈動，行動迅捷謹慎，來去匆匆，為靜謐的黃昏草原添滿細碎野趣。還有五彩斑斕的草原蝶蟲，漫山遍野翩飛起舞，繞著盛放的野花盤旋流連，翅羽輕盈、色彩明艷，隨風翩躚、靈動唯美，穿行花海之間，與繁花共生、與秋風共舞。從高山巖壁的巖羊雪雞，到草甸花海的羚羊野兔，從長空翱翔的雄鷹云雀，到湖畔翩飛的萬千水鳥，秋日的花海子草原，處處生靈自在、萬物安然。這些野生生靈不受驚擾、隨性棲居，晨逐晨光、暮隨晚霞，嬉戲于花海、飲水于湖畔、棲身于山野，以最鮮活靈動的姿態，點綴著雪山湖水的壯闊，滋養著這片草原的溫柔與繁盛。

廣袤的草原之上，四畜滿野，繁盛興旺，盡顯哈薩克族游牧生活的富庶與安穩。成群的綿羊漫布山野，潔白的羊群如同大朵大朵漂浮的流云，散落于青山花海之間，密密麻麻，層層片片，無邊無際。羊兒們溫順安然，三三兩兩結伴覓食，低頭啃食豐茂的青草與清甜的野花，溫順的身姿悠然恬靜，偶爾抬頭輕喚，軟糯的羊鳴此起彼伏，溫柔綿長。壯實的黃牛三三兩兩散落草原，身形敦厚健壯，皮毛油亮光滑，有的靜靜佇立閉目休憩，享受秋日暖陽；有的緩步慢行，從容覓食，步履沉穩安穩，悠然自得。

一匹匹駿馬散落四野，身姿矯健挺拔，鬃毛濃密柔順，在清風中肆意飛揚。有的駿馬自由馳騁，四蹄踏過花海草浪，身姿颯爽凌厲，盡顯草原生靈的豪邁奔放；有的靜靜佇立休憩，眼眸溫順澄澈，安然沐浴陽光；還有小馬駒緊緊依偎在母馬身側，蹦跳嬉戲，撒嬌親昵，靈動可愛，為草原增添了無盡溫情。溫順的駱駝成群游走在草原邊緣，身形高大敦厚，步伐沉穩緩慢，駝峰飽滿厚實，慢悠悠踱步覓食，從容淡然，自帶游牧歲月沉淀的安穩氣質。馬倌趕著零星馬群穿行花海，牧鞭輕響，聲響落進風里，和牛羊的鳴叫揉在一處，便是游牧大地最樸素的歌謠。人畜安然，四畜興旺，漫山遍野的生靈相依相伴，構成了花海子草原最溫暖、最繁盛的秋日圖景。

策馬繼續前行，視野盡頭的景致愈發壯闊動人。遠方巍峨連綿的阿爾金雪山靜靜佇立，皚皚白雪覆蓋峰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秋日晴空下潔白耀眼，純凈圣潔。雪山身姿雄渾壯闊，層巒疊嶂，氣勢磅礴，澄澈的天光灑落在雪峰之上，銀光熠熠，莊嚴圣潔，自帶高原獨有的高遠與肅穆。澄澈遼闊的蘇干湖靜靜依偎在雪山腳下，湖水碧綠澄澈，通透如玉，波瀾不驚的湖面平整如鏡，將整座阿爾金雪山的輪廓完整倒映水中。雪峰皚皚、長空澄澈、流云淺淺，盡數映于碧波之上，山影、云影、天光、水色渾然一體，虛實交錯，唯美如畫。微風輕拂湖面，細碎漣漪緩緩漾開，水中的雪山倒影隨之輕輕晃動，朦朧繾綣，靈動溫婉，天地間一片清寧絕美，讓人一眼沉淪，心生沉醉。湖岸的鹽堿地泛著淡淡的白霜，與綠草黃花交錯鋪陳，像人為織就的大地氈毯。

迎著長風與霞光，我策馬緩緩前行，頭上的狐皮帽在秋日霞光的浸染下，仿佛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溫暖明艷，點亮了整片草原。帽頂輕盈的羽毛隨著草原清風輕輕搖曳、微微顫動，溫柔又靈動。耳畔是長風拂過花海的簌簌聲響，是湖水蕩漾的淺淺清波，是百鳥和鳴的清脆啼鳴，是牛羊牧畜的悠然低鳴。鼻尖縈繞著野花的清甜、青草的鮮香、湖水的溫潤，層層疊疊的氣息交織相融，是獨屬于花海子草原最純粹、最治愈的秋日芬芳。

滿心歡喜，滿懷溫柔，前路漫漫，皆是溫情。遠遠的，便望見蘇干湖畔的原野上，一頂潔白的氈房靜靜佇立在繁花綠草之間，那便是老友軍拜的家。潔白的氈房如同散落草原的一朵流云，干凈素雅，質樸溫暖，在漫山花海與澄澈湖水的映襯下，格外靜謐美好。裊裊乳白色的輕煙緩緩從氈房天窗升起，輕柔舒展，悠悠飄散在澄澈的長空之下，緩慢彌散在遼闊的草原之上，溫柔繾綣，裊裊不絕。那一縷溫柔炊煙，是家的信號，是佳節的暖意，是老友的期盼，遙遙相望，仿佛正輕輕招手，熱忱召喚著遠道而來的我，奔赴這場跨越歲月的老友之約，奔赴這場盛大溫暖的古爾邦節之宴。氈房外圍圍攏著幾頭家犬，慵懶臥在草地，望見騎馬的身影，輕晃尾巴，低聲哼唧幾聲，便又蜷身曬起太陽。

越靠近阿吾勒，節日的熱鬧氣息便愈發濃郁鮮活。整個阿吾勒早已被盛大的節日氛圍包裹，家家戶戶的氈房整潔一新，周邊清掃得干干凈凈，氈房外懸掛著喜慶的節日飾物，樸素又熱鬧。牧民們皆身著嶄新鮮亮的民族盛裝，男女老少皆眉眼含笑，步履輕快，臉上滿是歡度佳節的喜悅與安然。為喜迎古爾邦節，這片阿吾勒特意籌備了盛大熱鬧的民族文體活動，整片草原人聲鼎沸、歡歌陣陣、熱鬧非凡，處處洋溢著喜慶祥和、安樂繁盛的節日氣象。

開闊平整的草原廣場上，各類傳統文體活動輪番上演，精彩紛呈，引得陣陣歡呼喝彩。哈薩克族傳統賽馬活動熱烈開啟，精壯的草原騎手們身著盛裝、身姿颯爽，端坐馬背，意氣風發。一匹匹駿馬昂首揚蹄，蓄勢待發，隨著一聲令下，萬馬奔騰，四蹄翻飛，踏過繁花綠草，疾馳向前。馬蹄陣陣，踏碎秋風，鬃毛飛揚，身姿凌厲，駿馬奔騰的颯爽姿態、騎手馳騁的豪邁英姿，盡顯草原兒女的熱血昂揚與豪邁氣魄。圍觀的牧民呼聲陣陣、喝彩不斷，歡聲笑語響徹整片草原。

激烈的叼羊比賽更是熱鬧非凡，騎手們策馬追逐、靈活周旋，身姿矯健，配合默契，你追我趕，奮勇爭先。馬隊穿梭往來，縱橫馳騁，場面熱烈壯闊，盡顯游牧民族的果敢勇武與颯爽豪情。一旁的姑娘追活動溫柔又浪漫，年輕的姑娘與少年兩兩相伴，策馬同行，時而緩步閑談，時而策馬追逐，清風拂過發絲衣衫，歡聲笑語散落草原，藏著草原少年最純粹美好的情愫，溫柔又鮮活。

摔跤場上更是人聲鼎沸，身強力壯的草原漢子們精神抖擻、氣場昂揚，兩兩對峙、躬身博弈。他們動作沉穩有力，招式地道嫻熟，攻守之間盡顯力量與技巧的碰撞，每一次博弈都引得圍觀群眾陣陣歡呼喝彩，熱烈的氛圍感染著在場每一個人。

除了熱血激烈的競技活動，溫柔悠揚的民俗展演同樣精彩紛呈。老藝人端坐草原，彈奏著悠揚的冬不拉，靈動的琴弦輕輕撥動，清亮婉轉的旋律流淌而出，時而舒緩溫柔，訴說著草原的歲月悠長；時而高亢熱烈，唱響著佳節的歡喜繁盛。悠揚的樂聲飄蕩在花海之上、湖水之畔、雪山之下，浸潤著每一寸草原土地，治愈又溫暖。身著華美服飾的草原姑娘們伴著樂聲翩翩起舞，身姿輕盈靈動，舞步舒展優美，抬手投足間，皆是哈薩克族舞蹈的溫婉靈動與獨特風情，裙擺飛揚，宛若花間飛舞的彩蝶，絕美動人。

孩童們是草原佳節最鮮活的亮色，他們掙脫拘束，三三兩兩奔跑在花海綠草之間，嬉笑打鬧、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嘰嘰喳喳、連綿不絕，灑滿整片草原。有的孩童追逐翩飛的飛鳥蝴蝶，有的蹲坐花叢采摘野花編花環，有的圍坐一起嬉笑玩耍，無憂無慮、天真爛漫，鮮活的模樣為盛大的古爾邦節更添幾分純真熱鬧的氣息。老人們圍坐在一起，曬著秋日暖陽，閑談家常舊事，細數草原變遷，眉眼溫和，笑意安然，歲月靜好，溫柔綿長。

我靜靜佇立花海草原之間，悠然觀望眼前的熱鬧盛景，看賽馬奔騰、看歌舞翩躚、看眾生歡悅、看萬物安然。眼底是湖山壯闊、花海絢爛、生靈靈動，耳畔是牧歌悠揚、笑語潺潺、歡聲陣陣，心中盛滿了久違的歡喜與安寧。半生游牧歲月，半生草原煙火，最動人的風景，從來不是極致的盛景，而是這般山河無恙、人畜興旺、親友安康、歲歲歡愉的安穩煙火。

白日的盛大狂歡緩緩落幕，夕陽西下，落日余暉為遼闊的花海子草原鍍上一層溫柔的暖金。漫天霞光浸染天地，澄澈的蘇干湖波光粼粼，金光閃閃，阿爾金雪山的峰頂被晚霞染紅，圣潔又熱烈。草原上的繁花綠草、遍地生靈、潔白氈房，盡數籠罩在溫柔霞光之中，溫柔繾綣，唯美治愈。歸巢的水鳥成群掠過湖面，留下一道深色剪影，慢慢融進漸暗的暮色里。

夜色漸濃，晚風微涼，我辭別熱鬧的活動場地，緩步走向老友軍拜的氈房。遠遠便看見軍拜早已佇立氈房前等候，身著整潔的民族服飾，眉眼溫和，笑意殷殷。多年老友，歲月相知，情誼如初，無需過多寒暄，一個眼神、一抹笑容，便抵過千言萬語。闊別重逢，恰逢本命年佳節，心中滿是感慨與歡喜。

踏入溫暖的氈房，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傍晚的微涼。氈房內收拾得干凈雅致、溫馨古樸，地毯柔軟厚實，紋飾精美，四周懸掛著民族刺繡掛飾，件件精致考究，處處透著濃郁的哈薩克族民俗風情。爐火燒得正旺，火光溫柔跳動，暖徹整座氈房。鮮香的奶茶早已熬煮妥當，醇厚濃郁的奶香彌漫四周，桌上擺滿了奶疙瘩、馕、干果、糖果等各類哈薩克族特色美食，琳瑯滿目，豐盛暖心。氈房正中，那只膘肥體壯的黃頭羊被溫順牽至火塘側邊，羊頭正對氈房上座，依照古爾邦節古老儀軌，等待巴塔祈福過后再行處置。

軍拜兒子側身站在羊身一側，右臂輕攬羊頸，微微躬身，朝我輕聲示意。我緩步走到氈房正中，盤腿落座于氈毯之上，周遭親友紛紛圍坐兩側，屏息靜待祈福開啟。我依照哈薩克世代傳承的巴塔禮法，雙臂自然抬至胸前心口位置，雙掌平整舒展、掌心穩穩朝上，手背貼于身前虛空之處，頭顱微微揚起朝向天窗外的長空，目光穿過氈房木格望向隱在暮色里的雪山方向。周遭所有人同步抬手，一一攤開手掌、掌心向上，整座氈房瞬時靜落無聲，唯有爐火噼啪輕響，窗外晚風擦過氈壁發出細碎聲響。

掌心朝上，是哈薩克人承接天地福澤的虔誠心意，向上全然敞開的掌紋，虔誠接納雪山清風、湖水靈氣、日月星光與天地恩澤，將滿心赤誠的祈愿順著攤開的手掌，鄭重寄往天地山河之間。我緩緩開口，嗓音沉穩虔誠，念誦古爾邦節專屬巴塔祝詞：祈阿爾金山積雪豐盈、融水長流，滋養整片花海子草原歲歲水草豐茂；祈蘇干湖碧波長漾，水鳥常駐、游魚安穩，濕地永續生機；祈曠野走獸自在繁衍生息，藏原羚、雪雞、巖羊不受驚擾，自在游走于山河之間；祈阿吾勒家家戶戶人畜安康，羊群如云、牛馬遍野，四季無災無難；祈身旁老友軍拜本命年順遂無虞，身體硬朗、闔家喜樂，也祈世間所有草原兒女心懷良善、歲歲團圓；更祈逝去的十位姑姑魂歸安樂之地，常看故土繁花盛放、煙火綿長。

一字一句落定，我保持掌心朝上的姿態靜默片刻，隨后緩緩抬手，用雙掌自額頭向下輕柔撫過整張面頰，把承接而來的天地祝福盡數收進身心。身旁眾人同步抬手撫面，齊齊低聲念誦“阿敏”，綿長的聲響在密閉的氈房里緩緩回蕩，巴塔祈福的禮序圓滿收尾。軍拜眉眼舒展，上前與我握手致謝，黃頭羊被穩妥牽出氈房，節日肉食的籌備正式開啟。

虔誠的祝福落定，心事安然舒展。我與軍拜對坐氈房之中，煮茶閑談，共敘舊情。細數年少并肩放牧草原、策馬追風的青澀時光，回望半生奔波、半生相守的歲月過往，暢談草原這些年的變遷與新生，訴說生活點滴的溫暖與感悟。歲月匆匆流逝，光陰輾轉變遷，我們都在時光中慢慢老去，唯獨這份相伴半生的老友情誼，歷經風雨洗禮、歲月沉淀，愈發純粹厚重、溫潤如初，不染塵埃，歲歲如故。奶茶反復添滿瓷碗，奶香味裹著閑談話語，在暖融融的氈房里緩緩纏繞。

夜深人靜，晚風輕柔，草原褪去白日的熱鬧喧囂，歸于靜謐安然。辭別忙碌的主人，我獨自躺在潔白柔軟的氈包之中，透過通透的氈房天窗，仰望高原澄澈遼闊的夜空。夜色純凈深邃，墨藍色的天幕之上，萬里無云，干凈澄澈，漫天星辰熠熠生輝，錯落點綴、灼灼閃耀，宛如散落天幕的細碎鉆石，璀璨動人。

整片阿吾勒的上空，繁星萬千，星光溫柔灑落，輕輕籠罩著靜謐的草原、沉睡的湖水、安然的生靈，溫柔又安寧。萬千星辰之中，有一顆最亮的星辰，高懸阿吾勒夜空中央，光芒澄澈明亮、溫柔耀眼，靜靜俯瞰著這片生生不息的草原沃土，俯瞰著萬家燈火、人間煙火，俯瞰著歲歲年年的佳節安然。白日漫游的野生動物已然盡數歸棲，雪雞躲進巖窩，藏原羚臥在避風草洼，湖畔水鳥斂翅安眠，四畜靜臥在自家氈房周邊，整片大地陷進溫柔的沉睡里。

靜靜凝望那顆明亮的星辰，心中萬般溫柔、萬般感念。感念十位姑姑留下的一針一線、一世匠心，讓民族服飾的溫度與掌心朝上的祈福禮俗代代相傳；感念這片草原山河的滋養與包容，養育萬千生靈，滋養一代又一代草原兒女；感念歲月溫柔，老友相伴，佳節如期，歲歲安然；感念古爾邦節承載的信仰與溫情，以掌心朝天的赤誠虔心，歲歲傳遞美好，歲歲安放初心。方才攤開掌心承接福澤的觸感還留在指尖，那是獨屬于草原的儀式印記，刻在每一次佳節相聚的時光里。

夜色漸深，晚風輕輕拂過氈房，送來遠處湖水的清潤、花草的余香。窗外的花海子草原靜謐安然，唯有清風流轉、星光閃爍、湖水低語、山河靜默，歲歲安然無恙，歲歲生生不息。

這個秋日的古爾邦節，有山河壯闊入眼，有繁花芬芳繞身，有生靈靈動相伴，有掌心朝上的虔誠祈福，有老友溫情暖心，有民俗煙火入心，有星辰溫柔入夢。滿滿的歡喜，深深的安寧，都藏在這片蘇干湖畔的花海子草原之中，藏在哈薩克族最純粹真摯的節日溫情之中。

山河遼闊，歲月溫柔，佳節圓滿，喜樂綿長。愿往后歲歲古爾邦，年年皆安然，草原長青，湖水長清，生靈長樂，人間常暖，老友常伴，煙火常溫，每一次巴塔之時，都能抬掌向天，所愿皆成真，所有美好與溫柔，歲歲如期，歲歲如常。

哈米提·博拉提漢，哈薩克族，甘肅、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作家協會會員，用哈薩克族語，漢語寫作，曾任酒泉地區作家協會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說散文集《迷失的天鵝》一書，獲2000年酒泉地區“五個一工程”（一本好書）獎。短篇小說《神秘的艾娜湖》在2001年在酒泉《陽關》第一期發表，2009年十月獲甘肅省第五屆民族文學獎，多篇小說在《民族文學》、新疆《西部文學》、《回族文學》、哈薩克文雜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爾巴合臺》、《哈密綠洲》等雜志發表，有的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