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9日，吉林柳河縣。

石悅軍被按在玉米地里的時候，太陽正毒。

武警戰(zhàn)士從背后把他撲倒，這個六天內(nèi)連殺十二人的屠夫沒有反抗，只是把臉埋在泥土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胸口貼身揣著一包老鼠藥，本來打算殺完名單上最后五個人就喝下去，但警察比他快了一步。

后來在審訊室里，他跟辦案人員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fā)涼的話：“我名單上還有五個人沒來得及殺，被抓算是天意?！?/p>

那是2006年，吉林省柳河縣。

一個賣了十五年豬肉的屠夫，在六天之內(nèi)用殺豬刀、斧頭和匕首，把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那片土地變成了人間地獄。

石悅軍這個人，在案發(fā)之前，村里人對他的評價出奇地一致——老實。

話不多，不抽煙不喝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殺豬，騎著三輪車去集上賣肉，從不缺斤短兩。

他老婆說他顧家，掙的錢都往家里拿，蓋了新房買了新車，兩個孩子也養(yǎng)得白白胖胖。

這樣的一個人，你要說他能連殺十二人，整個通溝村沒人信。

但跟他處了幾十年的老鄰居不這么看。

他們說石悅軍這個人，心眼小得跟針眼似的。

誰家說他一句不是，他能記上好幾年。

小時候因為家里窮、沒爹撐腰，被同村的孩子欺負了也不吭聲，但那筆賬他全記在心里。

他后來親口跟辦案人員說過一句話——“我覺得誰看不起我、誰為難我，我就該殺誰?！?/p>

這句話他不是在發(fā)狠，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認了很多年的道理。

案子的導(dǎo)火索，是一千塊錢的罰款。

2006年前后，通化縣二密鎮(zhèn)成立了定點屠宰站，所有屠夫必須把豬拉到那里統(tǒng)一宰殺檢疫。

石悅軍覺得收費太高，每頭豬要多交好幾十塊，他心疼那點利潤，就偷偷在家里自己殺，然后把沒檢疫的豬肉拉到集上賣。

屠宰點的負責人李振軍盯上了他，不止一次沒收他的豬肉，最后一次直接罰了一千塊。

在2006年的東北農(nóng)村，一千塊不是小數(shù)目，夠一家老小過一陣子的。

石悅軍心里那根弦，就是被這一千塊錢給繃斷的。

但他沒有當場發(fā)作，他甚至主動請李振軍喝了頓酒。

酒桌上李振軍喝高了，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再敢?guī)Ш谪i肉來賣，老子讓你在這地界上混不下去。

石悅軍端著酒杯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兜里揣著一把殺豬刀，等車上只剩他和李振軍兩個人的時候，他把刀拔了出來。

李振軍嚇得跪在地上求饒，說你別殺我，我給你辦個合法的殺豬點。

石悅軍沒聽。

他后來在庭審時說，他以為李振軍在掏刀，那一刻他腦子是空的。

殺完李振軍之后，他本來打算喝老鼠藥自殺。

他連藥都買好了。

但把第一刀捅下去之后，他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開了。

他后來跟檢察官說，他想起來還有好幾個人一直欺負他，反正殺一個也是死，不如全殺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二密鎮(zhèn)畜牧站的副站長王玉良。

這個人管檢疫，沒少扣他的豬肉。

他開著農(nóng)用貨車趕到王玉良家，以補交檢疫費為名叫開了門，進門之后見人就捅，王玉良夫婦和年邁的父母，一家四口全倒在血泊里。

王玉良的哥哥聽到動靜趕來，被他一刀捅穿了腹部，這個人在搏斗中把石悅軍的尖刀給折斷了，石悅軍腿部受傷，跑了。

之后的那幾天，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通化縣和柳河縣的山野之間流竄。

他殺的人里，有因為生意糾紛舉報過他的鄰居，有十八年前抓住他偷東西的兒時玩伴，有他逃亡路上討口水喝的山中老人。

最后一起案子發(fā)生在他老家附近的呂家堡村，他闖進一戶人家，殺了兩個老人和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目睹這一幕的鄰居抄起頂門杠跟他拼命，他轉(zhuǎn)身逃進了玉米地。

那幾天整個通化地區(qū)都陷入了恐慌。

兩萬多人在兩百多平方公里的山林里拉網(wǎng)搜捕，村民晚上不敢出門，學(xué)校停課，集市關(guān)停。

石悅軍就藏在那片他從小長大的山林里，啃生玉米，喝涼水，白天躲在玉米地里，晚上摸黑挪窩。

他被抓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甚至嘴角還掛著那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庭審那天，他穿著新運動鞋，走進法庭的時候表情很輕松。

檢察官問他后不后悔，他說不后悔，只說了一句——“我希望法院從嚴從速處理我。”

法官判了他死刑，賠受害者家屬八十多萬。

但他家里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那筆賠償金，受害者一分錢都沒拿到。

2006年12月20日，石悅軍在柳河縣被執(zhí)行槍決。

他走的時候很平靜，沒有哭，沒有喊，沒有回頭看一眼。

這起案子后來直接推動了吉林省屠宰行業(yè)的整頓。

那些收費不規(guī)范、執(zhí)法簡單粗暴的人員被問責撤職，全省統(tǒng)一公開了屠宰收費明細，設(shè)立了商戶投訴窗口，亂罰款、亂沒收的現(xiàn)象得到了根本性的遏制。

但這些整改來得太晚了。

十二條人命已經(jīng)沒了，十多個家庭已經(jīng)碎了，那些被捅傷致殘的人后半輩子都得背著這場無妄之災(zāi)活下去。

石悅軍的老婆孩子在村里待不下去，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點點，一輩子抬不起頭。

這個案子最讓人心里發(fā)堵的，不是石悅軍有多兇殘，而是他在變成殺人犯之前，其實有無數(shù)次機會被攔住。

他姐帶他去看過精神病醫(yī)生，醫(yī)生說他抑郁，開了幾十塊錢的藥，跟他談了一個多小時的話，讓他想開點。

他老婆看他狀態(tài)不對，特意帶他去南方旅游散心，花了不少錢。

但這些都沒用。

他心里那團火已經(jīng)燒了太久，從三歲沒爹開始燒起，燒到被人欺負不敢還手，燒到做生意被罰了又罰，燒到投訴沒人理、求助沒人聽。

等那團火燒穿他最后一絲理智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突然瘋了。

他不是突然瘋的，他是慢慢憋瘋的。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