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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鑫科技這個季度財報剛出來,一堆人就坐不住了。
數字確實嚇人,2026年第一季度營業收入508億,同比增長719%;凈利潤330億,同比增長1268%。茅臺同期凈利潤272億,被它甩在身后六十個億。公司預計2026年上半年營業收入1100億至1200億元,歸母凈利潤500億至570億元,全年業績有望繼續大幅攀升。
一個從2016年成立以來累計虧損超過360億的芯片公司,突然用三個月時間幾乎把十年虧空全部抹平。很多人只看到了一臺印鈔機,但我想再翻來覆去倒騰一下,看看這臺機器里面的齒輪到底是怎么轉的,更關鍵的是,它能這樣轉多久。
而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弄明白,DRAM到底是什么?
你手機能同時開微信、刷微博、聽歌,靠的就是它。
你電腦開機、打開文檔、運行游戲,也靠它。
學名叫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就是電子設備用來臨時存放數據的地方。
芯片斷電,數據就消失,這是它和存照片的閃存最本質的區別。
這東西全球一年市場幾千億美元,但供給端長期被三家公司捏在手里,如韓國三星、韓國SK海力士、美國美光。
三家加起來,市場占有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長鑫成立之前,中國大陸在這個領域基本是零。
造DRAM有多難?業內有個說法,造內存芯片比造CPU更難,因為它在納米尺度上堆電容,還要保證幾億個存儲單元性能一致,良率做不上去就是災難。
工廠線一開,電費一天幾百萬,設備折舊一天又是幾百萬,產品還沒出來,鈔票已經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長鑫從2016年到2019年整整三年多時間,就是在燒錢,沒有一毛錢收入。
所以當大家今天看到它一天賺三個多億,感覺像天方夜譚,但你回頭看它十年里虧掉的三百多億,就知道這錢掙得有多不容易。
那它到底是怎么從燒錢黑洞突然變成賺錢機器的?
很多人給出的解釋是AI時代到來,內存需求爆發,價格漲了。
這個解釋對,但不完全對,它漏掉了最關鍵的一環。
1.三巨頭同時離場,留下巨大的空位
2023年以后,AI大模型訓練需求炸了。英偉達的GPU供不應求,但很多人沒注意,AI服務器里同樣緊缺的還有一種叫HBM的芯片。
HBM中文名叫高帶寬內存,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普通內存的超級加強版。
普通內存條是一塊扁平的電路板插在主板上,數據從內存到處理器要走很長一段路。
HBM是把一堆內存芯片垂直摞起來,像蓋樓一樣,用極短的線路連接,數據吞吐速度是普通內存的幾十倍。
訓練GPT這類大模型,普通內存根本跑不動,必須上HBM。
HBM的利潤率有多高呢?普通DDR內存毛利率大概在30%-40%上下波動,HBM的毛利率直接翻倍,超過60%。
三星、海力士、美光一看這利潤,很快做出了相同的商業選擇,都把手里的先進產能盡可能轉到HBM上,普通DDR內存產線大量關停、縮減或者改造。全球先進制程的產能總盤子就那么大,多切一塊給HBM,普通內存就少一塊。
三家巨頭并不是商量好的,但在利潤面前,它們的行為高度一致。
這就造成了整個通用DRAM市場的供給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真空。
手機、電腦、汽車、服務器里用到的大量DDR4和DDR5內存,沒人造了。
缺口一出現,價格就開始漲。
高盛報告說2026年DRAM價格漲幅可能要達到250%到280%,這個數字放在歷史上任何一輪存儲周期里都極其罕見。
而長鑫的主力產品,正好就是通用DDR4和DDR5。
在三大巨頭集體去搶HBM這塊肥肉的時候,通用內存這個市場等于被讓了出來。長鑫的產能剛好卡在了這個缺口上。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背景。
很多人以為長鑫是從巨頭嘴里搶食吃,實際情況正好相反,是巨頭們主動換了一張更大的桌子吃飯,把原來這張桌子讓了出來。
長鑫坐上去的時候,桌上擺滿了菜。
光有供給缺口還不夠,長鑫業績爆發的另一只腳踩在了需求端。
這波需求分兩層。
第一層是AI服務器帶動的DDR內存需求。
一臺傳統服務器配一兩根內存條就夠了,但一臺AI服務器需要八到十六根,而且必須是大容量、高頻率的DDR5。
僅此一項,就讓DDR內存需求量翻了一倍以上。
第二層是國產替代。
中美科技博弈這幾年,國內下游企業對供應鏈安全的重視程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以前選內存,大家習慣性地買三星和海力士,牌子硬、性能穩,國產的內存送樣測試都沒人愿意花時間。現在完全不同,企業會主動問長鑫的料號能不能替進去。
這有國家政策的號召作用在,也有企業在供應鏈風險評估后做出的理性選擇。
與其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可能隨時被斷供的籃子里,不如分出相當一部分份額給國內供應商。
供給端因為三巨頭的戰略轉移出現了巨大缺口,需求端因為AI和國產替代同步爆發,兩股力量撞到一起,價格飛漲。
長鑫的產品出廠價翻著倍往上走,同時出貨量還在快速攀升。
營收和利潤同時被放大,于是就有了那個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季度報表。
講到這里,很多人可能會覺得,這不就是戴維斯雙擊,典型的量價齊升,說明長鑫趕上好時候了?
但問題恰恰出在"好時候"這三個字上。
2.用周期頂點的利潤給一家公司定價,是最危險的事
存儲芯片是全世界周期性最強的行業之一。
這個行業有個鐵律,叫做景氣時一年賺三年的錢,低迷時三年虧一年的錢。
長鑫今天日賺三億多,靠的核心驅動力是價格。
招股書里自己也說得很坦白,價格波動是業績變動最主要的因素。
價格這個東西,在存儲行業里面從來不會一直漲。
晶圓廠一旦建起來,產能會持續開出,當所有人都被高價格吸引去擴產,總有一天供給會重新超過需求,價格轉頭向下。
這幾乎是這個行業里反復上演了幾十年的劇本。
但這次周期和以往所有周期有一個根本不同。以往的存儲周期,是需求自然波動和產能投放節奏錯配造成的。
這次呢?這次供給端收縮的根源不是周期,而是三大巨頭為了追逐HBM的利潤,人為壓減了通用內存的產能。
這種行為能不能持續,取決于HBM那邊還能不能繼續維持高利潤。
一旦HBM供給也過剩,或者AI大模型應用端的商業化進程不及預期,導致HBM需求增速放緩,三大巨頭隨時可以把之前關掉或者縮減的通用內存產能重新開回來。
到那個時候,情況會變成什么樣子?
長鑫的新產能正在大規模建設,這次IPO募資兩百九十五億,其中兩百億要用來買設備,這些設備投下去,未來兩三年會陸續形成新的產出。如果正好趕上行業從供不應求轉向供過于求,新增的產能會進一步加劇過剩,價格戰的慘烈程度可能遠超上一輪周期低谷。
更關鍵的一點,是成本。
長鑫目前量產的主力制程是十九納米和十七納米,而三星和SK海力士已經推進到了十二納米。更先進的制程意味著同樣大小的一塊晶圓可以切出更多的芯片顆粒,每顆芯片的成本更低。在價格高的時候,成本差異的影響不大,大家都能賺錢。
可一旦價格戰開打,能把價格壓到對方盈虧平衡線以下的那一方,就是最后的贏家。
十二納米對十七納米的成本優勢,在血拼的時候會變得極其殘酷。
所以今天資本市場把長鑫一個季度的超高利潤線性外推,去算它的估值,這個做法本身就埋下了巨大隱患。
一個強周期公司的季度利潤頂峰,往往是它估值最貴的時刻,而不是最便宜的時刻。
這種情況,歷史上有過一模一樣的劇本。
2006年到2008年,全球DRAM市場經歷了一輪瘋狂擴產潮。當時德國奇夢達、日本爾必達、韓國三星海力士、美國美光,再加上臺灣地區的一批存儲廠,全部都在砸錢建新線。2007年行業景氣度爆棚,各家財報都無比好看。
然后2008年金融危機一來,需求崩塌,內存價格直接跌到現金成本以下。
奇夢達破產,爾必達后來也沒撐住被美光收購,臺灣的廠商集體陷入虧損泥潭,至今沒緩過來。
那輪周期的教訓是,存儲行業在利潤最好的時候,往往是風險正在積聚的時候。
高利潤刺激所有人擴產,擴產帶來過剩,過剩引發價格戰,價格戰淘汰弱者,活下來的贏家通吃,然后等待下一輪景氣周期的到來。
這個循環已經在這行里運轉了超過三十年,從來沒有被打破過。
有人會說,這次不一樣,因為長鑫背后有國家意志和龐大的國內市場撐著。
國內市場確實是一個巨大的緩沖區,國產替代的邏輯也不會因為周期下行而消失。
但緩沖區和護身符是兩碼事。
當全球市場進入價格寒冬,任何一家企業都不可能獨善其身,無非是多虧一點還是少虧一點的問題。
長鑫的管理層顯然清楚這一點。
招股書顯示,這次募資沒有一分錢用于補充流動資金或者股東套現,全部砸向技術升級和新品研發。
這至少說明內部對未來的競爭格局保持著清醒的判斷。
在一個技術迭代極其依賴持續投入的行業里,把景氣周期賺到的錢最大限度轉化為下一代產品的研發儲備和先進產能,是唯一的正解。
3.這個行業的真正壁壘,從來都不是產能
存儲芯片行業有一個極其反常識的特征,產能規模大的企業,不一定能活到最后;但制程落后、成本偏高的企業,一定會最先倒下。
三星和海力士之所以能稱霸DRAM市場三十年,不是因為它們某一年賭對了周期,而是因為在每一次行業低谷期,它們都能憑借更先進的制程、更低的成本熬死競爭對手,然后在下一輪景氣回升時吃掉對手留下的市場份額。這種打法反復使用,屢試不爽。
長鑫今天的產能規模已經做到全球第四,全球市場份額穩定在15%到20%,這無疑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
但制程差距依然是客觀存在的。
十九納米到十二納米,中間隔的不只是幾個數字,而是每片晶圓產出的顆粒數量、每顆芯片的功耗和性能表現、以及在極端價格戰中的生存底線。
所以當我們討論長鑫未來的時候,真正應該關注的核心變量不是下個季度它能賺多少錢,而是它在這次景氣周期里攢下的家底,到底有多少被有效轉化成了技術實力的躍遷。
HBM3能不能按期量產,先進制程的研發推進到了什么階段,這些才是決定它十年后還能不能繼續坐在牌桌上的關鍵。
很多人把長鑫上市看作國產存儲崛起的里程碑。
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張考卷的第一道大題。
它用十年時間證明了中國企業可以在DRAM這個地球上壁壘最高的制造業領域里站住腳。
接下來要證明的是,在行業周期無可避免地走向下一個低谷的時候,它能不能站得穩、熬得住、活得長。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翻了一下長鑫十年前剛成立時的新聞。
當時有外媒斷言中國十年內造不出合格的DRAM芯片。
現在十年過去了,長鑫不僅造出來了,還在一個季度里賺到了比茅臺還多的利潤。
這當然值得高興。
可我們也必須知道,真正的考驗不在順境,而在逆境。
存儲行業的下行周期一定會來,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沒人能精確預測時點,但它一定會來。
到那個時候,人們回過頭來看今天這些歡呼聲,才會明白誰是真正看懂了這個行業的人。
對于一家志在長遠的芯片企業來說,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虧損幾百億的時候,而是一個季度凈賺幾百億的時候。
本文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今日頭條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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