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2001年，范藝華29歲，剛從一段被賭博拖垮的婚姻里爬出來，在昆明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銷售，日子過得小心翼翼的。
宋健比她大四歲，江蘇人，來昆明做生意，說話溫和，追她的時候每天在公司樓下等她下班，偶爾帶一束花，不貴，但很用心。
她父母見過宋健，覺得這男人穩重靠譜，催著他們趕緊把事辦了。
她自己也覺得，這回應該是找對人了。
同居之后，宋健的脾氣是一點一點露出來的。
一開始只是說話難聽，嫌她飯做得咸了、地拖得不干凈；后來開始摔東西，遙控器、茶杯、煙灰缸，抓到什么摔什么。
第一次動手是2002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他喝了酒回家，她問了一句怎么這么晚，他反手一個耳光把她扇倒在沙發上。
第二天早上他跪在床邊，紅著眼眶說自己不是人，讓她打回來。
她沒打，她原諒了。
從那以后，打人就變成了家常便飯。
皮帶、煙頭、啤酒瓶、搟面杖，手邊有什么就用什么。
最狠的一次，他揪著她的頭發把她從臥室拖到客廳，拿皮鞋踢她的肋骨，她在地上蜷成一團，嘴里全是血。
那回她住了好幾天醫院，診斷是腦震蕩。
醫生問她怎么傷的，她說是自己摔的。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她不是沒有想過離開。
但每次宋健打完人之后都會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求她原諒，說他小時候父親就是這樣打母親的，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還威脅她——你要是敢分手，我就去你公司鬧，去你父母家鬧，讓他們看看你找了個什么樣的男人。
她怕丟人，也怕父母擔心，更怕自己真的像前夫說的那樣，“離了婚的女人不值錢”，離開這個男人就再也沒有人要了。
她在法庭上說，這四年里她記得清清楚楚的被家暴次數是36次，住院6次，骨折一次，腦震蕩一次。
這還不算那些掐脖子、扇耳光、拽頭發之類沒有留下明顯傷疤的日常。
她曾經報過警，民警上門調解，宋健客客氣氣地遞煙倒茶，警察走了之后他把門關上，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她試過找朋友求助，朋友勸她“男人嘛，脾氣大點正常”“都同居這么多年了，忍忍就過去了”。
她試過回娘家，沒住兩天就又被宋健接了回去，他當著岳父母的面滿口保證以后絕不再犯。
2004年3月，她在宋健的手機里翻到了一條短信。
是一個女人發的，語氣親昵，喊他“老公”。
她拿著手機去質問他，他一把把手機搶回去摔在地上，說這是客戶，做生意而已，讓她別疑神疑鬼。
她不信。
她順著那個號碼打過去，對方說自己確實是宋健的女朋友。
她又輾轉打聽到，宋健在江蘇老家早就有老婆孩子，他根本沒有離婚。
和她同居了四年的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是別人的丈夫。
3月底，宋健從外地出差回來。
她坐在客廳里等他，把電話錄音、短信截圖、那個女人親口說的話，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說是真的。
她說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他說告訴你又怎么樣，你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我跟你在一起四年已經夠給你面子了。
她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砸在她額頭上，然后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按在茶幾上，拿皮帶的鐵扣那頭一下一下抽她的后背。
她后來在醫院里醒過來的時候，一個人躺在病床上，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她在那盞燈下想了很久很久。
2004年4月10日凌晨，宋健喝了酒回家，兩人又吵了起來。
他沖到廚房去拿菜刀，被她先一步奪了下來。
他朝她撲過來，她揮刀。
一刀，兩刀，三刀。
她后來跟警察說，她記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只記得停下來的時候，面前那個人已經不動了。
法醫的鑒定報告寫的是37刀。
她打了110。
民警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站在陽臺上，渾身是血，語氣很平靜——我殺人了，你們帶我走吧。
2004年12月，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范藝華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判決書上寫了她的名字、年齡、住址，寫了37刀的犯罪事實，也寫了被害人的長期家暴行為以及她的自首情節。
她被押進監獄那年，33歲。
后來死緩減為無期，無期又減為有期，她坐了17年牢。
出獄那年她50歲，頭發白了一大半，手指關節因為長期勞損變了形。
她沒有再回昆明。
這起案子后來在央視《懺悔錄》里播出過，記者問她當時為什么不報警、不離開。
她說，我報過了，也走過，都沒用。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語氣也不激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么關系的事。
17年牢獄換37刀，這場發生在兩個普通人之間的悲劇，沒有誰是贏家。
施暴的人死了，被施暴的人用半輩子償了命。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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