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校服 醫生徐冠一（右二）為當地患者做術前診療 穿著國風校服的洛浦縣第一中學學生 沙漠里的肉蓯蓉

四月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風似刀子。

郭泰星蹲在沙地中，輕輕撥開梭梭(沙漠地區一種灌木)根部的浮沙，沙地中露出淡紫色的肉蓯蓉花蕾。不遠處，14歲的努爾麥麥提和兩個弟弟正熟練地在水管上打孔、插閥頭、連接管道，努爾麥麥提說：“我們討厭沙子，想讓這里變成綠色。”

這里是新疆和田，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北京援建”四個紅色大字隨處可見，像郭泰星這樣扎根一線的北京援疆干部還有很多。今年5月以來，北京市第十二批援疆干部人才陸續抵達和田地區。目前，北京市已經選派援疆干部人才3000多名。

今年是黨中央作出對口援疆重大決策30周年。在昆侖山下、沙漠邊緣，一批批北京援疆干部用汗水澆灌出和田地區的累累碩果。

沙里種“信仰”

“確實不容易，但這事兒必須有人干”

和田是一座建在沙漠里的城，三面被塔克拉瑪干沙漠包圍，一面背靠昆侖山，風推著沙子一路南下，撞上昆侖山的屏障，打個旋兒，又落回和田。曾經，這里一年有兩百多天在“吃沙子”，生活在這里的姜女士形容早些年的日子：“晚上洗漱，能從發梢、耳道里洗出二兩沙。”

2024年11月28日，全長3046公里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鎖邊工程全面合龍，為沙漠系上了“綠色圍脖”。但沙漠治理是持久戰，綠色防護網還需持續加密。當時，郭泰星驅車沿著沙漠公路跑了300公里，考察治沙情況，看著新平整的治沙地，矮樹剛栽下，根系還沒扎深。他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松松軟軟的沙子從指縫中流走，他堅決地說：“確實不容易，但這事兒必須有人來干。”

2025年7月，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啟動一萬畝群眾治沙林地項目：政府搭臺，社會出錢，群眾出力。郭泰星和專家們取土樣、測酸堿度，定下沙棗、梭梭、紅柳等耐旱樹種，再從根部嫁接各種藥材，不僅防沙，還能富農。

郭泰星和同事們聯系北京的企業進行募捐，籌集啟動資金，又挨家挨戶敲門，坐下和老鄉算賬：每家各承包多少土地、一畝地補貼多少、準備怎么搭配作物、幾年能采收、市場價多少錢一斤……看到有北京援疆干部帶頭干，不僅收成歸農戶，每畝地還有300元的補貼，周邊農戶都點了頭。

推沙丘那天，推土機轟鳴著開進沙漠，第一個沙包有十幾米高，不到兩個來回，推土機就挪不動了，身后，還有近萬畝的沙丘等著推平……大家一起用鏟子挖、用木板搭，一點點將車挪出來。北京援疆干部們從推沙包到布設管線、接水管、通水、栽樹、滴灌，全程參與，帶動半信半疑的農戶們從“跟著干”變成了“主動干”。

半年間，這些樹已經高過了成年人的腰，腳邊沙土里拱出的一株株肉蓯蓉，淡紫色的花蕊就像火苗一樣點燃了當地農戶的心。

14歲的努爾麥麥提跟著姐姐、姐夫來到治沙地。周末不上學，他和兄弟們就自愿來幫忙。努爾麥麥提左手攥著黑色水管，右手勉強握住打孔器，迅速打孔，插上轉接頭，原本干癟的細管瞬間變得圓鼓充盈起來，一滴滴水珠從管子上滴落……

烈日掛在頭頂，曬得脖子生疼，風沙犀利砸在臉上，只能半瞇著眼干活，孩子們每個星期都堅持來。“他們（北京援疆干部）是城市里來的，都能堅持過來種樹，我們是住在這里的人，也應該來。”

截至目前，公益資金已籌集約460萬元，向184戶農戶發放補助176萬余元，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還另撥付650萬元建設防沙治沙站，強力支持治沙工作。

北京援疆干部們還積極與當地有關部門協商，引入苜蓿、板藍根、艾草、甘草、黃芩等多元經濟作物，分片分批種植，既能增加防風固沙成效，也能幫農戶們保住收成。

針腳繡認同

“走進他們的心靈，打開他們認識世界的窗口”

4月的新疆和田，春風掠過洛浦縣第一中學廣場。下課鈴響，一群身著藏青與白藍相間、袖口繡著織錦圖案的少年走出教學樓，學生們都換上融合了中華傳統文化元素和民族特色的新校服，背上繡著“北京援疆”四字。

北京市援疆干部，洛浦縣教育局黨組成員、副局長張曉立說，中華文化符號作為中華文化的直觀表現形式，是形成中華民族認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精神紐帶。“我們在校服里將中華傳統文化和新疆地域特色融合，做孩子們喜歡的校服。”

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請來了曾為北京冬奧會設計志愿者服裝的團隊，結合北京援疆干部們的想法，將蒼莽的昆侖山、溫潤的和田玉、“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的星象紋樣、飽含團結寓意的石榴、絢麗的艾德萊斯綢、遼闊的絲綢之路六大文化元素提煉出來，經過精心設計，最終變成六大系列109款國風校服。

怎么讓這些校服從圖紙走進孩子們的生活？張曉立和同事們開發了一個投票小程序，把選擇權完全交到學生和家長手里，超過50萬人次參與了互動投票。

“現在的校服很好看，質量也好，我很喜歡穿。”高二一班的艾麗皮熱·麥麥提明告訴北京青年報記者。她穿的校服上，最醒目的圖案是“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元素，既能體現和田的歷史，也能突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特點。

數據顯示，北京援疆投入2499萬元專項資金，對貧困戶、孤兒、殘疾兒童全額補貼，其他學生補貼50%。2025年，僅洛浦縣2.4萬多名學生就領到超10萬件國風校服。

以“繡花功夫”落實使命任務，將政治任務扛在肩上，落在腳下。北青報記者在采訪中看到，在北京援建的和田第一所本科院校和田學院里，另一種“繡花功夫”在講臺上悄然進行。

和田學院共18名北京援疆教師，授課課程覆蓋《中華民族共同體概論》《教育學》《教育心理學》等31門課程，分布在6個學院、117個教學班，直接參與6268名學生的教學任務。他們還深度參與本科專業建設，將北京高校的辦學經驗落地轉化，助力學校成功申報6個本科專業。

援疆教師丁永為告訴北青報記者：“無論課上課下，我們都強調要多和學生們交流，不僅是知識交流，更是走進他們的心靈，打開他們認識世界的窗口。”在他們看來，課堂從來不止于45分鐘——課下的每一次交談，都可能在某個年輕人心里埋下一顆種子。

學生阿依布麗來自新疆克拉瑪依。剛入學時，用她自己的話說，“我沒有什么人生規劃和認識，從沒想過自己未來要成為什么樣的人。成績差不多，畢了業，找份差不多的工作，結了婚，生了孩子，就行了。”

改變發生在那些課上課下的交談里。北京來的老師們講起北京的故事、國外的見聞，講起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阿依布麗聽著，心里有些東西被觸動了。“以前我也是渾渾噩噩的。”她說，“老師和同學們讓我看到了生活的多種可能性，原來未來還有很多方向。”

她開始每天堅持讀書，從書本中、網絡上了解各地風俗和趣事。慢慢地，一個夢想清晰起來：當一名支教老師，到更遠的邊疆去。“我要去其他地方深造，有機會看一看各地景色，再把這些講給邊疆的孩子們聽，讓他們也能真正認識自己、認識世界。”

教育是啟蒙，是用星星之火點燃青少年的夢想，傳遞最深層次的認同。當和田的孩子們因為北京老師的影響，自己也想去更遠的邊疆當支教老師時，認同就真正扎下了根。

實踐闖新路

“還沒到收成季，企業已經在搶著預約車廂”

“雖然能提供冷鏈、減少損耗，但如果貨運班列比貨運汽車成本更高呢？我為什么選擇與你們合作？”新疆和田一家大型農副產品企業的負責人對前來尋求“組貨”合作的北京市援疆干部王鈞宇說。

王鈞宇曾在北京平谷區馬坊鎮工作，那里是首都物流高地，開通了中歐班列、中老班列。到了和田洛浦縣掛職以后，他發現，和田農產品品質一流，但公路冷鏈不足、損耗大、運載力小，好東西出不去。

2024年春節，看到老撾香蕉專列開進北京平谷馬坊的新聞，北京援疆干部們的腦子里閃現了一個念頭：老撾的香蕉能坐專列進北京，和田的大棗為什么不能？

隨后，王鈞宇和同事們分頭去敲一家家大型農副產品企業負責人辦公室的門，幾次都吃了閉門羹。“當時還是挺委屈的。”王鈞宇和同事們都理解企業的考慮：“農副產品本就利潤薄，他們擔心貿然引進新產品、新物流會增加成本，給企業帶來風險。”但鐵路運費高，要優惠就得保證貨量，要有貨量就得先讓企業上車，“好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死循環”。

但北京援疆干部們并沒有放棄，而是做足調研工作，一次次跑去鐵路部門協調。終于，鐵路部門結合實際情況下調運費。企業算了一筆賬：鐵路有冷鏈，損耗大幅降低，相同體量運費比公路優惠10%至15%。于是，在援疆干部的努力下，企業紛紛加入。

2025年6月23日，首列“京疆亞”貨運專列從和田鳴笛啟程。至年底，開行8列、252節車廂，其中4列發往中亞，運送汽車232輛、貨物2473噸，貨值超1.5億元。“疆貨東進、京貨西行”雙向通道打通。

“今年還沒到收成季，企業就已經在搶著預約車廂。”王鈞宇笑著對北青報記者說。

深耕于方寸

“這里還有很多病人需要我，我決定再留一年”

新疆和田地區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的手術燈亮起，徐冠一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作為師父的他，比正在做手術的徒弟還要緊張。

徐冠一一邊緊盯著屏幕，一邊盯著現場操作。尼加提江·米孜從患者大腿根將導管慢慢探入動脈，“準備進入肺動脈，注意觀察數值……”封堵器從動脈順利送到心房，精準釋放，術后撤出器械，患者古麗熱娜·安外爾心房上漏了30年的洞終于被填補上。這是尼加提江第一次獨立完成一臺心臟漏點封堵手術。

尼加提江看到患者體征一切正常，內心如釋重負，但心底仍有幾分失落。走出病房，他道出原因：“因為我們之前的認識不足、技術受限，讓一些先天性心臟病患者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機。”幾年前，尼加提江看診的一個2歲大的孩子，患上的是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因為條件有限，沒有馬上給孩子做手術。

“現在北京的老師來了，我希望能再見到那個孩子，盡快接受治療，可再也沒遇到過。”尼加提江說。如今，每次在醫院看到兒童患者，他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這是我心里的遺憾”。

“尼加提江在冠心病、心梗等治療方面很有經驗，是一位很有水平的醫生，但以前沒有接觸過先天性心臟病手術。任何醫生的成長都離不開豐富的臨床實踐，即便他知道孩子心臟缺口需要手術干預，他也沒有條件為一個2歲多的孩子手術。”北京市援疆醫生徐冠一來自北京安貞醫院，2025年5月來到和田，協助當地開展了房間隔缺損、室間隔缺損、動脈導管未閉等先天性心臟病的常規手術。1991年出生的他，在這家當地唯一的三甲醫院里有了幾個“80后”的學生。

他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學生們下鄉義診，為村民篩查先天性心臟病，引起當地居民對產檢、孩童心臟健康的重視。在第一天接診的40多名患者里，就有5人在細致檢查之后確定需要治療。

因為當地很少進行先天性心臟病的手術，一些適配型號的器材、封堵器都不在醫院的采購名單里。徐冠一一邊向當地院領導提需求，一邊借助北京的力量，找到了和田地區的醫療器械供貨商，為醫院補齊所需的型號。

近一年，徐冠一在當地進行了130多例心臟手術，帶出了不少學生。每次徒弟接診，徐冠一都從旁細心傾聽。徐冠一告訴北青報記者：“我走之前，要把診療思維和技術留下，這些東西，他們能用一輩子。”

按照慣例，北京醫生援疆周期為一年，“我覺得自己肩上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技術還沒完全教會，下鄉義診也還沒走完。”他轉頭看向身后掛著的一面錦旗，那是一名剛剛年滿1歲的小女孩，在做完動脈導管未閉手術出院第二天，在媽媽的陪同下抱來的錦旗。

徐冠一告訴北青報記者，“這里還有很多病人需要我，我決定再留一年。”

文/本報記者王浩雄

供圖/受訪者

統籌/孫慧麗高語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