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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作品
一、臨摹作為創作的前提
在張大千的藝術生涯中,臨摹從來不只是學習古人技法的手段,更是其個人風格形成的首要途徑。他明確主張:“要學畫,首先應從勾摹古人名跡入手,由臨摹的功夫中,方能熟悉勾勒線條,進而了解規矩法度。”針對時人譏諷臨摹為“依傍門戶”的論調,他駁斥道:“臨摹如讀書,如習碑,幾曾見不讀書而能文,不習碑帖而能善書者乎?”這些論述表明,張大千將臨摹視為學畫的不二法門,其意義遠不止于技法習得,更在于通過與古人精神的相通,接續畫史的脈絡。
張大千的臨摹絕非被動復制,而是主動的詮釋與再創造。他教導學生“學古人要能取其長,舍其短”,其臨摹方法亦獨具匠心:先將原作縮小臨摹,繼之按原作放大,最后按原來大小對臨,以能與原作“套得住”為準。據記載,他對董源《江堤晚景圖》的臨摹不下七次,僅圖中幾棵樹就反復研習30余遍。這種近乎偏執的反復研習,使其對古人筆墨的理解達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深度。這種由縮到放、再由放到縮的過程,實則將古人的筆墨結構內化為自身的創作語匯。正因如此,其臨摹作品往往與原作難分真贗,黃賓虹、陳半丁、吳湖帆等鑒藏大家都曾將其仿作誤認為真跡。
臨摹在張大千那里最終指向創作。他曾說:“臨摹有了深厚的根基,才能談到創作。”在臨摹中,他始終保持清醒的創作意識,絕不“被某一家牽著鼻子走”。正如石濤所言“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這些臨摹由他完全掌控,“取舍在我,得失也在我”。臨摹與創作的界限,在其藝術實踐中因此變得格外模糊——他既忠于原作,又在摹寫過程中融入自身的理解與創造,將古人的精神內涵與自身的畫學思想相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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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作品
二、收藏對創作風格的影響
張大千早年的藝術探索,深受石濤與八大山人的影響。在技法層面,他通過對石濤作品反復臨摹,掌握了其變幻莫測的筆墨語言。其仿石濤之作,不僅瞞過外行,連“石濤專家”黃賓虹也曾誤以為真跡。更深層的影響,則是石濤畫學思想對張大千的塑造。石濤“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理念、“筆墨當隨時代”的論述,與張大千后來“師古而不泥古”的創作理念高度契合。葉淺予曾評價,張大千“從身上拔一根毫毛,要變石濤就是石濤,要變八大就是八大”,這種境界正是長期鑒藏實踐與筆墨錘煉的結果。八大山人對張大千的影響,則更多體現在情感表達與個性呈現的維度上,其造型的簡括、用筆的蒼勁、意境的孤峭,使張大千習得了在傳統中勇于創新之法。
進入20世紀40年代,張大千的鑒藏活動達到了鼎盛。他憑借雄厚財力與廣泛人脈,陸續購藏了董源《江堤晚景圖》《瀟湘圖卷》、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等一批宋元名跡,其藝術視野由此從明清上溯至五代北宋,畫風亦隨之發生深刻轉變。這種學習絕非被動接受,而是主動轉化。他于這一時期所作的《仿宋人山寺圖》,論者謂“丘壑具有北宋之雄而其筆墨兼有文人之雅”。另外一幅作品《太乙觀泉圖》,高崖聳峙,小斧劈皴盡得夏山蔥蘢之概,水法則純自劉道士《湖山清曉圖》化出。這些作品表明,張大千對宋元傳統的吸收,已從技法模仿上升為精神融通。
張大千對宋元繪畫的追慕,深受董其昌“集大成”思想的影響。傅申曾精辟指出,他之所以成為畫史上對傳統用功最深的畫家之一,主要原因正在于此。董其昌提出“集其大成,自出機軸”的方法,成為張大千一生創作的根本遵循。他對董源、巨然江南畫派的接受,在20世紀40年代的山水畫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其1947年所作《晴靄仙閣》,取五代宋初典型的三遠式構圖,以長披麻皴、牛毛皴和解索皴層層擦染,山頭轉折處疊以礬頭,呈現土質山巒的渾厚質感,正是得法于董源而能自出機杼的典范。他將“平淡天真”的江南意趣與自身對自然的真切感悟相融合,創造出一種既有古典韻味、又不失時代氣息的山水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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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濤作品
三、石濤收藏對張大千畫學思想的意義
張大千對石濤的推崇,始于師承淵源。1919年他拜入曾熙、李瑞清門下,兩位恩師皆酷嗜石濤,受此影響,張大千開啟了與石濤長達半個世紀的精神對話。他刻有“道濟長城”一印,將石濤喻為萬里長城;為求石濤真跡,可以“甑無米,榻無氈,亦弗顧也”,其癡迷程度近乎狂熱。而這種癡迷的根源,是精神層面的深度共鳴——二人生于社會動蕩之際,皆曾出家為僧,后又還俗入世,相似的人生軌跡使張大千對石濤產生了近乎宿命的認同。更深層的影響,體現在石濤畫理對張大千藝術觀念的塑造。“筆墨當隨時代”“師古人之跡而不師古人之心,宜其不能一出頭地也”等思想,與張大千的理念高度契合。有學者指出,張大千晚年獨創的潑墨潑彩,表面看是吸收西方光色元素,實則是對石濤“氤氳觀”的深刻詮釋,其作品中云山飛動、變化萬千的氣象,與石濤追求的筆墨精神一脈相承。
張大千對石濤的學習,經歷了從“惟恐其不入”到“惟恐其不出”的辯證過程。1950年底,他在香港舉辦的近作展,特意將自己收藏的石濤真跡與仿作同時展出,并題寫:“昔時惟恐其不入,今則惟恐其不出。”這14個字濃縮了他從追摹到超越的心路歷程。1956年其與畢加索的會面更是重要轉折——畢加索直言他畫中全是古人的影子,并問:“你的畫在哪里?”這一問促使張大千痛下決心進行“衰年變法”。然而這種反叛,恰恰源于對石濤精神的深刻領悟。石濤《畫語錄》言:“無法而法,乃為至法。”張大千晚年變法正是對這一境界的踐行。他曾論石濤:“石濤之畫,不可有法,有法則失之泥;不可無法,無法則失之獷。無法之法,乃石濤法。”這既是對石濤的精準評斷,亦是夫子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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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作品
四、結 語
傅申以“血戰古人”概括張大千的仿古實踐,精準揭示了其鑒藏與創作之間的內在關聯。所謂“血戰”,絕非被動臨摹,而是與古人勢均力敵的較量。那些以假亂真的“偽作”,實則是他與古人對話的“擬古手稿”;那“血戰”之后的“自成一家”,則是傳統被賦予新生的最佳證明。綜觀張大千的藝術生涯,鑒藏之于他,絕非止于物質的占有,而是一種精神的滋養與創作的源泉。從石濤、八大到董源、巨然,那些經他庋藏的古代名跡,最終都“活”在了他的筆下,成為中國繪畫傳統在現代煥發新生的最佳證明。(作者林笑瑩 系天津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書畫修復與鑒定專業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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