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憑什么不給我打生活費?”
門被踹開的時候,我正蹲在廚房擇菜。盧梓睿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他身后站著沈可欣,眼眶紅紅的,一只手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媽,可欣懷孕了,我們要結婚,要租房,要攢錢養孩子。”
他把手機舉到我面前,指著轉賬記錄的頁面說:“這個月你一分錢沒給!你什么意思?”
我慢慢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水。
沈可欣在后面小聲說:“梓睿,別這樣跟媽說話……她可能忘了。”
她越是這樣,盧梓睿越來勁。他沖進我臥室翻了一通,最后捧著一本存折摔在茶幾上:“媽!你有錢為什么不給?留著等棺材本兒啊?”
我看著那本存折,突然笑了。
“你放心,”我說,聲音很輕,“棺材本兒我早就留著呢。”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想起三個月前,高燒四十度,從床上滾下來,額頭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臉。
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媽,我陪可欣逛街呢,你自己打個車去醫院唄。”
那天夜里,我一個人躺在急診室的走廊長椅上。
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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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的陽光挺好的。
我蹲在廚房擇菜,心里盤算著這個月的開銷。
退休金三千二,加上之前攢的一點,勉強夠用。
辭了超市的夜班后,收入少了一大截,但身子骨輕松不少。
門口突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以為是鄰居王志強來借什么東西,也沒在意。門開了,腳步聲很重,不像老王的。
“媽!”
盧梓睿的聲音從客廳炸開。
我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往外走。
客廳里站著兩個人。
盧梓睿穿著件灰色T恤,臉很黑,一看就是憋著氣來的。
沈可欣跟在他身后,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肚子那兒鼓鼓的。
“你這一聲不吭,把生活費全停了是什么意思?”盧梓睿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我查了,這個月你一分錢都沒給我轉。”
我看著他,沒說話。
“媽,”沈可欣開口了,聲音軟軟的,“梓睿也是著急。我這懷孕了,產檢啊、營養啊,都要花錢。你得理解我們年輕人壓力大。”
“理解?”我說,“我理解。”
“那你倒是轉錢啊!”盧梓睿把手機遞到我面前,“至少先把這個月的補上。”
“不轉。”
“你說什么?”
“我說,不轉。”
盧梓睿愣了愣,臉更紅了。他把手機收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茶幾上那盆綠蘿被他的腿碰了一下,差點摔到地上。
“媽,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斷絕關系?”
“我沒說要斷絕關系。”
“那你為什么不給錢?”
我走到茶幾邊,把那盆綠蘿扶正。“梓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哦。”我點點頭,“二十七了。”
“什么意思?”
“沒事,就是想問問。”
沈可欣拉了拉盧梓睿的胳膊,小聲說:“梓睿,要不咱們先回去?媽今天心情不好,改天再說。”
“改天再說?再拖下去,產檢費都交不起了!”盧梓睿甩開她的手,轉向我,“媽,我跟你說,這個錢你必須給。可欣肚子里是你孫子,你不能不管。”
“孫子?”我看了一眼沈可欣的肚子,“懷多久了?”
“三個多月了。”沈可欣搶著回答,聲音很甜,“媽,產檢單我都帶著呢,你要看嗎?”
她從包里翻出一張紙遞過來。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紙面挺干凈的,印著幾行字。我沒細看,把它放在茶幾上。
“產檢費要多少?”
“前前后后,怎么也得萬把塊。”盧梓睿說,“還有之后租房、買奶粉、請月嫂,哪樣不要錢?媽,你現在不幫忙,以后我們怎么養孩子?”
“你們怎么養孩子,是你們的事。”我說,“我只問一句,三個月前我住院的時候,你們在哪?”
盧梓睿的表情變了變。
“那天……我陪可欣逛街來著。”
“逛街啊。”我點點頭,“我打了八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我不是事后回去了嗎?你還沖我發火。”
“你回去的時候我已經出院了。”
“那你還想怎樣?”盧梓睿的聲音大了,“我又不是醫生,回去有什么用?”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很累。
這雙眼睛,我看了二十七年。
小時候他生病,我背著他去醫院,他趴在我背上,眼睛亮亮的,說“媽媽辛苦了”。
我給他說故事,他聽得認真,說長大了要保護媽媽。
現在,這雙眼睛瞪著我,像看仇人一樣。
“你走吧。”我說,“今天先到這。”
“媽……”
“走。”
我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
盧梓睿張了張嘴,最后沒說出口。他拉著沈可欣往門口走。沈可欣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讓我有點不舒服。
門關上了。
客廳安靜下來。
我站在茶幾邊,看著那盆綠蘿。
它耷拉著幾片葉子,有點發黃。
我記得這盆花是八年前買的,那時候盧梓睿還在讀大學,暑假回來帶我去花市,說要給我買盆花,讓家里好看點。
那天他買了一盆綠蘿,我買了一盆文竹。
文竹早就枯了。
綠蘿還活著。
02
晚上十點,我睡不著。
翻來覆去熬到十一點,最后干脆不睡了,起來翻箱倒柜。在衣柜最底下,我摸出一個鐵盒子。盒子有些年頭了,表面生了一層薄薄的銹。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本病歷本。
藍色的封面,邊角磨得發白。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日期。三個月前,六月十五號。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早上起來就覺得不對勁,頭暈,渾身發軟。我摸了摸額頭,熱得燙手。體溫計一量,四十度。
我給盧梓睿打電話。
響了四聲,沒人接。又打,響了八聲,還是沒人接。我發了條消息過去:“媽發燒了,你有空送我趟醫院嗎?”
等了快二十分鐘,消息回過來了。不是盧梓睿發的,是沈可欣:“阿姨,梓睿在試西裝呢,我們在拍婚紗照。你自己打個120唄,我們離得遠。”
我看了那條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120我沒打。
舍不得那個錢。
我自己扶著墻出了門,走五分鐘到公交站。頭暈得厲害,腿也發軟。上車的時候,司機師傅看了我一眼:“大姐,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說,“有點感冒。”
到了醫院,掛號、排隊、等著叫號。
一個人在走廊里站著的時候,我看到對面椅子上坐著個老太太,旁邊是她兒媳婦。
兒媳婦扶著老太太,問她“媽,你餓不餓”,老太太說“不餓”,兒媳婦說“那我給你買杯熱水”。
我把目光移開。
后來輪到我了。
醫生說要住院觀察,我說不住,開點藥就行。
醫生看了我一眼,說,“大姐,四十度不是小事,你這隨時可能休克。”我說沒事,習慣了。
醫生嘆了口氣,給我開了水。
繳費、拿藥、拿著輸液瓶找個位置坐下。走廊里的椅子硬邦邦的,坐著不舒服。旁邊來來往往的人,有哭的、有喊的、有唉聲嘆氣的。
我看著頭頂的吊瓶,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旁邊床的老太太輸完液,她兒子背著她走了。走之前兒媳婦沖我笑了笑,說:“大姐,你一個人啊?”
“嗯,一個人。”
“家里人呢?”
“兒子忙。”
“那你要注意身體啊。”兒媳婦說完,跟她丈夫走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輸液輸了三個小時。晚上十一點才回到家。
到家后我倒了一杯水,坐在床邊喝完。
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照片,是我和盧梓睿的合影。
他上高中那會兒拍的,臉上還有嬰兒肥,摟著我的肩膀笑得特別開心。
那天晚上我沒哭。
就是有點睡不著。
我把病歷本合上,放回鐵盒子里,再把鐵盒子塞回衣柜最底下。
窗外有人說話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看了看,是樓下兩個老太太在遛狗。
她們牽著兩條小白狗,邊走邊聊。
其中一條狗跑到樹下撒尿,老太太蹲下來摸它的頭。
我看了一會兒,拉上了窗簾。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買東西。
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王志強在院子里澆花。他種的月季開了幾朵,粉紅色的,看著挺喜人。
“早啊。”他沖我點點頭。
“早。”
“今天不上班?”
“不上了,”我說,“辭了。”
“夜班那活兒?”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晚上有空嗎?我煮了綠豆湯。”
“行。”
“那六點過來。”
“知道了。”
簡單幾句話,我心里舒坦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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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點,我出門扔垃圾的時候,碰見樓下李大姐。
李大姐住在一樓,退休好幾年了,平時沒事就喜歡打聽別人的事。她看見我,笑瞇瞇地迎上來:“海燕啊,你兒子今天上午回來了?”
“還帶著女朋友?”
“我聽說你孫子都有了?”李大姐的眼睛亮了,“真是好事啊,你這當奶奶的,要準備大紅包了。”
我沒接話。
她湊近了一點:“你兒子是不是最近手頭有點緊?”
“還行吧。”
“我昨天路過你們單元樓下,聽可欣在打電話,說什么‘沒錢’啊、‘婆婆不給’啊什么的。海燕啊,你兒子現在也不容易,年輕人嘛,壓力大。你手里有錢就幫襯幫襯。”
“我有數。”
“那就好,那就好。”李大姐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在垃圾桶邊站了一會兒,把垃圾袋扔進去。
王志強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我身后。
“那人嘴巴碎,你別放在心上。”
“沒事,”我說,“她說的也沒錯。”
“什么沒錯?”
“年輕人確實不容易。”
王志強沒接話。他手里提著一袋菜,里面有西紅柿和黃瓜。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菜,說:“晚上綠豆湯配炒黃瓜,行不?”
“你說了算。”
“那就這么定了。”
晚上六點,我去樓下院子里。
王志強已經擺好了桌椅。小桌子上放著一大鍋綠豆湯,一碟涼拌黃瓜,還有一盤花生米。綠豆湯熬得剛剛好,里面放了冰糖,喝起來清甜。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王志強給我倒了一碗湯。
“算是吧。”
“因為兒子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老王,你說我是不是太慣著他了?”
“怎么說?”
“他上大學的時候,我跟他說,你好好讀書,生活費不用愁。工作的時候,我跟他說,你慢慢來,媽給你撐著。談戀愛了,我跟他說,你要好好對人家,錢的事不用操心。現在他突然斷了錢,就像我欠他一樣。”
“你也不欠他。”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湯,“但有時候想,是不是我做錯了。我不該什么都給他準備好。”
“海燕,你把兒子養大,沒有錯。他學會獨立,是他的事。你的事,是把你自己的生活過好。”
我看了看王志強。他低著頭剝花生,動作很慢,很認真。
“你說得對。”我說。
“來,多吃點。”他給我夾了一筷子黃瓜。
那個晚上,我想了很多。
兒子小的時候,我什么都替他做。
他摔倒了,我把他扶起來。
他哭了,我哄他。
他想要什么,我盡量滿足。
他上學了,我給他報補習班。
他工作了,我幫他攢首付。
我覺得這是一個母親該做的。
但我忘了教他,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苦要自己吃。
04
盧梓睿又來了。
這次他一個人來的,沈可欣沒來。
他穿著件舊T恤,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很狼狽。進門的架勢沒有上次兇,但還是帶著氣。
“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吧。”
“我跟可欣商量了,我們打算先把證領了。婚宴暫時不辦,等孩子出生了再補。”
“哦。”
“但是禮金總得給吧?可欣家那邊風俗,女方懷孕了得先給五萬塊‘壓驚錢’。還有房子,現在租的房子太小了,生了孩子住不下。你看……”
“我沒錢。”
“我真的沒錢。”我看著他,“你的壓驚錢、你的房子、你的孩子,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你怎么這樣啊!”盧梓睿的嗓門大了起來,“我就你一個媽,你就不能幫幫我?”
“幫了你快三十年,還不夠?”
“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在客廳里轉了兩圈后,他突然停下來:“你是不是有人了?”
“什么?”
“樓下那個老王,是不是你找的?”
我愣了一下:“你說什么呢?”
“我早就聽鄰居說了,你最近跟那個老王走得特別近。他天天給你送飯、給你修東西,你們是不是好上了?”
“盧梓睿!”我的聲音冷下來,“你再說一遍?”
“我說錯了嗎?你自己想想,以前你什么都給我,現在突然不給了,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我教自己。”
“不可能!”
他的拳頭攥得很緊。我看著他,手開始發抖。
“你走。”我說。
我打開門,站在門邊。
盧梓睿看著我,表情變了變。最后他咬著牙走了出去。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媽,你別后悔。”
我靠在墻上,深呼吸了好幾次。
手機響了。王志強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來了?”
我愣了一下。他沒頭沒尾地問一句,好像什么都知道。
“嗯,剛走。”我回。
“有事你說。”
“好。”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聽不出是什么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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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的周五,盧梓睿出事了。
傍晚七點多,我正在煮面條,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派出所打來的:“請問是盧海燕嗎?你兒子盧梓睿涉嫌打架斗毆,現在在派出所,你過來一下吧。”
我放下面條,關了火,換鞋出門。
到了派出所,看見盧梓睿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他的T恤領口被扯破了,嘴角有一塊淤青。對面坐著一個胖子,脖子很粗,臉上也掛了彩。
民警看了看雙方,問怎么回事。
胖子先開口:“警察同志,是他先動手的!我跟他說了幾句,他就打我。”
“你說了什么?”民警問。
“我就說,你媽獨吞了五萬塊壓驚錢,你不是個東西。”
“五萬塊?”民警看向盧梓睿。
盧梓睿低著頭不說話。
我走過去,站在兒子面前:“什么五萬塊?”
“沒什么。”
“我問你!”
“是……是可欣說的。”他的聲音很小,“她說上次來要生活費的時候,你在屋里藏了五萬塊,說是不給我。她讓我找人來鬧,把你逼急了,錢就出來了。”
“什么時候說的?”
“前幾天。”
“你信了?”
盧梓睿沒說話。
“所以你找了那胖子來鬧事?”
“他……他是可欣的二舅。”他的聲音更小了,“她說她二舅在銀行當過保安,嚇唬人有一套。我就……”
我沒說完。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媽,我錯了!”
他站起來,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很涼。
我睜開眼,看著他的眼睛:“你跟沈可欣,分了吧。”
“分。”
這一次,我的聲音沒有發抖。
盧梓睿看著我,眼眶紅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我帶著他辦了手續,交了罰款。
出了派出所已是晚上九點多。路燈亮著,街上沒什么人。
他站在路邊,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媽,你跟王志強……”
“我心里有數。”
“那……”
“先回去吧。面條我還沒吃,你也餓了。去我那吃點。”
盧梓睿抬頭看了看我,點了兩下頭。
我走在前頭,他走在后頭。
路燈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后,像兩條線。
06
沈可欣沒打算罷休。
盧梓睿跟她提出分手后,她當天就殺到了我家門口。
那天是周一,我正準備出門買菜。
打開門,看見她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下面穿一條緊身牛仔褲。
她沒穿之前那種寬松的連衣裙,肚子看起來也小了。
“盧海燕,”她的聲音很尖,“你出來!”
“有事?”
“你跟你兒子說了什么?他為什么跟我分手?”
“我沒說什么。分手是他自己提的。”
“放屁!肯定是你挑撥的!”她往前邁了一步,“我告訴你,我這肚子里的孩子,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你別想賴賬!”
“孩子是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看著她,“你的產檢單,是網上打印的吧?”
沈可欣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查我?”
“我沒查你。是你自己說的。”
“我什么時候說過?”
“那天你們來的時候,你給我的產檢單上寫著‘已打印’,但正規醫院給的產檢單不會寫這種話。”
她的臉白了幾分。
“你、你一個退休老太太,懂這些?”
“我教過二十多年書,學生里有人當過醫生。”
沈可欣咬了咬嘴唇,表情很難看。
“就算我沒懷孕又怎么樣?”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你兒子追我的時候,可沒跟我說他有個這么摳門的媽!一個月一萬塊,在現在這個社會算什么?你一個月三千退休金,給你兒子一萬,你是在施舍他呢!”
“我沒施舍他。我養他。”
“養他?你把他養成廢物了,你知道嗎?”
她說得上頭了。聲音越來越大,整棟樓都能聽見。
“他什么都不會,”她指著我的鼻子,“不會掙錢、不會做飯、不會照顧人。跟了他三年,我從頭到腳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買的。他給我買過什么?他連口紅包包都分不清!他窮就算了,他還沒出息!”
“那你為什么還跟他?”
“因為他有個能掙錢的媽!我以為你手里有點錢,能把我們扶持起來。結果呢?你一分錢都舍不得給!他白長這么大了!”
“所以,”我說,“你從始至終,看上的都不是我兒子,是他的媽。”
“對!我就是看上你了!”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一個月能給他一萬塊,你手里肯定還有更多!你做媽媽的留著錢干什么?你兒子要過了,你就該給他!”
我看著她。
她漲紅的臉、瞪大的眼睛、發抖的手指。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笑什么?”她問。
“我笑我自己。”
“笑你什么?”
“笑我兒子,找了個什么樣的女人。”
沈可欣的表情僵住了一秒。下一秒,她的手抬了起來。
但是沒打到我。
一只手從她身后伸出來,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王志強。
“放手!”沈可欣掙扎著,“你誰啊你!”
“鄰居。”
“鄰居關你什么事!”
“她不欺負人,”王志強的聲音很平靜,“別人也不能欺負她。”
我站在門口,看著王志強抓著沈可欣的手。
他的手很穩。
“你再不走,我報警。”他說。
沈可欣甩開他的手,后退了兩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志強,嘴唇動了動,最后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盧海燕,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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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可欣的報復來得很快。
兩天后,盧梓睿的公司炸了鍋。
沈可欣在寫字樓下拉橫幅:“無良婆婆逼死孫子,天理難容!”后面還站著幾個小年輕,舉著手機錄像。
沈可欣一邊哭,一邊對著鏡頭說:“我懷孕三個月了,婆婆盧海燕把我打流產了,還逼我兒子跟我分手。”
有人報了警。
警察來了,把橫幅收了,人也帶走了。
但視頻已經發出去了。
當天晚上,視頻在網上傳開了。標題很嚇人:“惡婆婆打流產兒媳,兒子跪求婆婆放過”。
盧梓睿公司的老板給他打電話:“梓睿啊,這事你家里處理不好,公司這邊也不好做。你先停職吧,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來。”
盧梓睿當天就被勸退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晚上十一點,他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抱著頭,聲音悶悶的:“媽,我的工作沒了。”
我坐在對面,沒說話。
“她說要告你,”他抬頭看我,“她說她有證據。她錄了視頻,拍了你跟她吵架的樣子。”
“讓她告。”
“媽,你不怕?”
“怕什么?”我說,“我沒做過的事,誰來告都不怕。”
“可是……”
“你放心媽不會有事。”
盧梓睿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是可欣。”
“接。”
他接了,按了免提。
“盧梓睿,你媽呢?”
“你有什么事?”
“你跟你媽說,我手里有‘證據’。她要是識相,就乖乖拿出十萬塊私了。不然,我讓你們母子倆身敗名裂!”
“可欣,你……”
“你想清楚。十萬塊,一個兒子的前途。劃算。”
電話掛了。
客廳安靜了三秒鐘。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拿外套。
“媽,你去哪?”
“派出所。”
“去……去派出所做什么?”
“報案。”
“報什么案?”
“誹謗。”我說,“她要告我,我先告她。”
盧梓睿愣住了。
“媽,你……”
“怎么?”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我穿上外套,“現在是現在。”
08
派出所調解室。
空調開得很足,有點涼。我和盧梓睿坐在一邊。沈可欣坐在另一邊。她旁邊還坐著一個人,說是她的律師,穿著白色襯衫,看起來很專業。
民警坐在中間,面前攤開著幾份材料。
“沈可欣,”民警清了清嗓子,“你說盧海燕打過你,導致你流產。有什么證據嗎?”
“有!”沈可欣立刻說,“我有視頻,還有醫院的報告。”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
視頻里是上次她來我家門口鬧事的片段——她指著我罵,王志強抓住她的手。畫面看起來確實像王志強在“打”她。
“還有呢?”民警問。
“還有醫院的診斷報告。”她翻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我流產了。”
民警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后看向我。
“盧海燕同志,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
“警察同志,這是我家門口的監控錄像。從今年三月份裝上的,到現在一直開著。”
沈可欣的臉色變了。
“哪個攝像頭?”
“我門上的貓眼,換了智能門鎖,帶攝像頭。”
我把U盤放到桌上。
民警接過去,插上電腦。畫面開始播放——沈可欣在樓下攔著我罵人、她抬手要打我被王志強攔住、然后她往地上倒下去。
還有一段,是她站在樓下打電話:“二舅,你幫我找幾個人,我明天去她公司鬧。她想跟我玩,我玩死她。”
畫面很清晰。
調解室里安靜了很久。
民警看向沈可欣:“這個你怎么解釋?”
沈可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的律師臉色也很難看。他看了看沈可欣,又看了看民警:“這個……可能是誤會。”
“誤會?”我看著他,“你們跑我公司拉橫幅,說我逼死孫子,也是誤會?”
律師沒接話。
民警合上材料:“沈可欣,你涉嫌誹謗、尋釁滋事。我們會繼續調查。”
沈可欣站起來,指著我:“你裝攝像頭?你監視我?”
“不是監視你,”我說,“是防你。”
“沈可欣,”我說,“你想毀了我兒子,也得問問我這個當媽的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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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從派出所出來,盧梓睿一路都沒說話。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像霜打的茄子。
“媽,你什么時候裝的攝像頭?”
“你上次跟沈可欣來鬧完以后。”
“你自己裝的?”
“請人裝的。”我沒隱瞞,“樓下王志強幫忙找人安的。”
他的嘴角動了動,最后沒說什么。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你餓不餓?”
“不餓。”
“不餓也吃點。”
我去廚房煮了兩碗面條,端出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低頭吃面,一根一根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了。
“媽。”
“嗯?”
“對不起。”
筷子夾著的面條還在筷子上。
我沒抬頭:“吃面吧。”
“媽,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派出所的時候想什么嗎?”
“想什么?”
“想小時候。”他的聲音有點啞,“小時候我被人欺負了,你也是這樣,拉著我去找人。那時候我覺得,我媽媽特別厲害。”
我低下頭,看著碗里的面。
“后來我長大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把這個給忘了。”
“吃飯吧。”我說。
“媽,你恨我嗎?”
“不恨。”
“真的?”
“真的。”
他低下頭,繼續吃面。
吃完以后,他幫我收拾了碗筷。
“媽,”他站在水池邊,背對著我,“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城東有個倉庫招人,管物流。一個月六千。夠我花的。”
“我會把錢還你的。”
“不用。”
“要還的。”他轉過頭來看我,“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跟我記憶里那個背在背上的小孩一樣。
“好。”我說。
他笑了笑,轉過去繼續洗碗。
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響。
他在那里洗了好一會兒,我突然說:“梓睿,你要是想回來住,就回來。”
他手里的碗停了。
“我老了,”我說,“一個人住著,也冷清。”
他沒說話,繼續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有點涼。
10
一個月后。
我在陽臺上澆花。月季開了幾朵,紅色的,開得挺好。
手機震了一下。是盧梓睿發的消息:“媽,我今天發工資了。晚上請你吃飯?”
我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一小會兒,然后回了一個字:“好。”
晚上六點,我換了一件干凈的衣服,下樓。
王志強正在院子里澆花。他看見我,問:“出去?”
“嗯,兒子請吃飯。”
“挺好的。”
“你來不?”
他愣了一下:“我?”
“嗯,多個人熱鬧。”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我一分鐘。”
他放下噴壺,進屋換了一件白襯衫。
我們倆一起往門口走。走到路口的時候,盧梓睿已經等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新買的T恤,頭發也理了,看起來精神不少。
“王叔,”他沖王志強點點頭,“你也來了。”
“你媽叫的。”
“行,那走,我訂好位置了。”
他走在前面,我跟王志強走在后面。
吃飯的地方是家小飯館,就在街角。
盧梓睿點的菜很普通:一條魚、一盤紅燒肉、一個素菜、一盆湯。
吃飯的時候,他的話不多。吃一會兒,就抬頭看看我。我問他工作怎么樣,他說還行。問他住得怎么樣,他說有地方。
“媽,錢我下個月開始還。一個月還兩千,三年還清,行不行?”
“我說了不用。”
“要還的。你以后養老,得用錢。”
“我養自己的老。”
“那是你的錢,也是我的錢。”他說,“我要還。”
我看了看他。他低著頭吃菜,表情很認真。
吃完飯,他結了賬,看了我一眼:“媽,你放心,我不是從前的我了。”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了以后,王志強問:“回嗎?”
“回。”
我們倆走回小區。月季花在路燈下開得很好,紅的、粉的,一叢一叢,在風里搖搖晃晃的。
“你今天這頓飯吃得還行。”王志強說。
“還行。”我說,停了一下,“就是那盤紅燒肉,有點咸。”
“咸點好,下飯。”
他說完,笑了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抬頭看,天上星星不多,但有一顆特別亮。
我看了很久。
后來我回屋,在日歷上畫了一筆。這個月的日子,又多了一格。
日子還在往前走。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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