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美國財政部5月18日公布的TIC數據，2026年3月外國投資者持有美國國債總額由2月的9.487萬億美元降至9.349萬億美元，一個月時間，國際市場就拋掉了1400億美元的美國國債。路透社5月18日報道稱，日本和中國是當月主要減持方，其中中國持倉由6933億美元降至6523億美元，創2008年以來低位，已經不足2013年1.3萬億美元最高值的一半。

相對于中國與日本的減持，更受市場關注的是土耳其。據金十數據5月21日刊發的報道，彭博社根據美國財政部數據測算，土耳其3月底美債持倉從2月約160億美元驟降至約18億美元，單月減少約142億美元，接近清倉。

土耳其這一動作并非簡單的戰略減持，而是土耳其政府正在進行的本幣匯率保衛戰的一部分。受中東局勢升級引發的資本外流影響，土耳其本國貨幣里拉持續承壓。為穩定本幣，土耳其央行被迫出售儲備資產，將美債變現為美元，用于干預外匯市場。

盡管土耳其拋掉了自己手里的幾乎全部美債，但埃爾多安面臨的困局依然復雜難解。

142億美元看似金額不少，但土耳其遭遇困局很可能是長期的。土耳其政府迅速將自己手里的美債變現來滿足市場需要，幫助央行干預外匯市場，短期內可以緩和本國市場內的恐慌情緒。但是長期來看，這筆資金總歸是一股有限活水，無法改變土耳其金融體系長期依賴外部資金、匯率穩定高度依賴儲備消耗的現實。

除此之外，土耳其政府在金融市場調控上表現出的低效和鈍感，也在讓資本給該國打“差評”。長期以來，土耳其金融機構直接受埃爾多安本人的指揮，而埃爾多安本人根本不是金融科班出身，這導致了該國金融體系長期以來的“外行指導內行”的畸形局面。

埃爾多安有一套著名的“反常識”信條：高利率引發通脹，所以要壓低利率來抑制通脹。這套邏輯的結果是，土耳其的利率長期被人為壓在通脹率之下，實際利率為負。資本當然不傻，一看負利率就跑，里拉貶值就成了常態。而每一次里拉暴跌，政府的應對手段基本都是消耗外匯儲備去硬撐，而不是修復利率信號這個根本問題。時間一長，儲備越用越少，市場的信任也越來越薄。這次拋美債，本質上是在用最后幾張存單給一個已經透支了信譽的賬戶續命。

這種錯位，使土耳其的金融調控經常陷入兩頭不討好的局面。土耳其這次是砸鍋賣鐵來獲得美元變現，表面上是在救本國貨幣，但本質上是在用自己的家底來彌補政府信譽的虧空。

這還沒完，土耳其清倉賣美債的操作還可能會得罪美國。土耳其賣出的規模不算大，但它展示了一種操作邏輯：危機來了，先賣美債換美元救自己。如果越來越多新興市場國家都把美債當成應急提款機，美國國債的穩定性只會越來越差。

減持美債的，還有美國忠實盟友日本。日本長期是美國國債最大海外持有方，持倉規模遠高于土耳其，其買賣行為對市場預期的影響也更大。日本減持美債的原因與土耳其并不完全相同，主要與日元貶值、國內利率上升和日本政府穩定匯率的需要有關。

這說明，新興市場國家也好，美國忠實盟友也罷，各路“英豪”都在減持美債。

三種動機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不是巧合。土耳其式減持，說明美債已經從“壓艙石”變成了“急救包”——平時放著，出了事第一個賣掉換現金。日本式減持，說明就算是最鐵的盟友，在國內經濟壓力面前也會先顧自己。中國式減持，說明美債作為“安全資產”的公信力正在被地緣政治侵蝕。一種資產如果同時被投機者、盟友和對手合力拋售，問題就不在某一個國家身上了，問題出在這個資產身上。

土耳其賣美債，主要是為了換美元救里拉；日本減持美債，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應對日元貶值和國內利率變化。而中國減持美債，則是出于長久的戰略考量。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國持有大量美債，是全球化分工和美元體系共同作用的結果。中國對外貿易規模不斷擴大，外匯儲備快速積累，而美債市場規模大、變現方便，自然成為中國外匯管理過程中的重要選擇。

但中國減持美債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2013年持倉見頂（約1.32萬億美元）之后，中國就開始減倉了，只是早期的減持節奏溫和，每年減幾百億，看上去更像是正常的外儲結構調整。真正的加速是從2022年之后——俄烏沖突后美國凍結了俄羅斯的美元資產，這一操作對全球央行的沖擊遠大于市場當時的反應。從那時起，中國明顯加快了減持步伐，持倉在三年多時間里又砍掉了接近一半。可以說，中國對美債的態度經歷了三個階段：2000年代的積極買入、2010年代的溫和調倉、2022年之后的果斷撤退。

在此之前，美債被視為全球最穩妥的金融資產之一，美國財政信用和美元霸權相互支撐，各國央行持有美債，等于將外匯儲備放進了保險箱，風險極低，坐等升值。

但現在情況已經變了。美國的國家能力已經大不如前，華盛頓連償還利息都不太干脆利索。對中國而言，在中美長期競爭加劇的背景下，繼續把過多儲備壓在美債上，本身就是一種戰略風險。

因此，中國減持美債并不是簡單地追求短期收益，而是在調整國家資產負債表的安全結構。外匯儲備要服務于國家金融安全，而不是成為美國低成本融資的長期墊腳石。中國逐步降低美債持倉，同時增加黃金儲備，推動人民幣跨境結算，擴大與其他國家的本幣貿易安排，本質上都是在減少對美元體系的單點依賴。

對美國來說，中國持倉創17年新低的影響，比土耳其清倉更深遠。過去，美國可以一邊擴大財政赤字，一邊指望海外央行源源不斷接盤；現在市場中多路玩家都在拋售，未來愿意長期持有美債，替美國政府分擔壓力的買家只會越來越少。

這種局面讓美國猝不及防。過去華盛頓認為，只要美元體系仍然占據中心位置，只要美債市場仍然足夠龐大，各國即便抱怨美國債務失控，也很難真正離開美債市場。這就是過去市場相信的所謂“大而不能倒”的邏輯。

可現在的變化在于，土耳其、日本和中國雖然動機不同，卻都在用實際行動降低美債配置，各國央行資金正在尋找美國之外的選項。在這種局面下，中國所力推的人民幣結算擴展、區域貿易合作深化等舉措，都在讓美國面臨的棋局愈發復雜。

美國當下的矛盾在于，它沒有辦法迅速恢復國家能力來贏回市場信心，只能繼續靠借債維系政府運作。

接下來有幾個信號值得關注：

一是看日本，日本是美債最大海外持有方，它的減持如果從“穩匯率”變成“常態化調倉”，那才是真正的轉折；

二是看沙特和海合會國家，如果石油美元的核心玩家開始用人民幣計價石油貿易，美債的需求基座才真正被撬動；

三是看美國自己的利率，如果美債收益率因為買家不足而持續走高，那等于美國在用更高的利率給自己加稅。

這三個信號，目前一個都還沒完全兌現，但每一個都正在接近臨界點。美債的故事還沒翻篇，但最近的章節，確實寫得越來越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