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在烏克蘭和伊朗問題上鮮有西方國家表現得光彩奪目，但歐盟的表現卻比大多數國家都要糟糕。作為一個法律秩序而非地緣政治力量，歐盟的架構尤其不適合我們當今的大國格局。

二十年前，在全球反恐戰爭的背景下，羅伯特·卡根曾發表過一句名言：美國人來自火星，歐洲人來自金星。如果說這在當時還勉強說得通，那么如今戰爭的浪潮已經席卷了我們自己的大陸，這種說法就完全站不住腳了。

過去四年，歐盟屢次被各種事件打了個措手不及，從2022年2月全面入侵烏克蘭，到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及其后果（包括胡塞武裝襲擊紅海航運），再到最近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

布魯塞爾和各成員國首都屢屢措手不及，無力做出有效應對。這與英國和美國形成鮮明對比。英美兩國的情報機構預測到了俄羅斯的入侵，若非英美兩國的早期援助，烏克蘭肯定會被俄羅斯占領；英美兩國的海軍也為遏制胡塞武裝做出了重大貢獻，至少目前如此。

盡管挑戰日益嚴峻，但歐盟在軍事上仍是一個侏儒。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它所能動用的手段極為有限。通過永久結構性合作（Pesco），歐盟只能動員約2500名士兵。即使將各成員國的軍事能力加總起來——它們總共擁有約130萬兵力——實際可部署的兵力也僅有4萬至5萬人。

更糟的是，當2025年4月討論為烏克蘭組建維和部隊時，發現歐盟各國甚至湊不出2.5萬名男女軍人。歐洲在應對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對其紅海航運構成的威脅方面，也慘遭失敗。

2025年3月底，一份關于美國空襲胡塞武裝的群聊記錄被泄露，凸顯了特朗普政府因歐洲在軍事上依賴美國而對歐洲人抱有的蔑視。副總統萬斯抱怨美國又在“解救”歐洲人。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回復稱，他同意歐洲人“可悲”的看法。

這種困境的原因深植于歷史之中。幾百年來，歐洲一直是一個大國，但這只存在于夢想家和獨裁者的頭腦中。在中世紀和近代早期，“基督教世界”中的一些人曾推動一個共同的“戰爭計劃”來遏制奧斯曼土耳其人。后來，歐洲一體化成為一個旨在緩解歐洲大陸內部緊張局勢的“和平計劃”。

例如，18世紀的法國作家和改革家圣皮埃爾神父發表了一份“歐洲永久和平”計劃，尋求達成一項“建立永久性歐洲聯盟的條約”。古老的德意志民族神圣羅馬帝國，其基礎是權力的分散而非集中，最終被證明無法威懾侵略者，正是這種趨勢的縮影。這與支撐了大不列顛及美國崛起的18世紀英美聯盟模式形成了鮮明對比。

19世紀初，法國皇帝拿破侖·波拿巴曾談到建立“歐洲合眾國”。他的大陸體系可以被視為一個初級的歐洲經濟聯盟，他的大軍團則是一個歐洲集體安全體系，而他的拿破侖法典則是泛歐公共法律和行政體系的基本規則。

20世紀，阿道夫·希特勒試圖聯合歐洲大陸對抗大英帝國、美國和蘇聯。二戰后，歐洲一體化作為一個和平計劃出現，旨在通過將鋼鐵（一種重要的軍事物資）的生產國際化，來超越法德之間的對抗。它同時也是一個戰爭計劃，試圖動員歐洲大陸的民主一半來威懾蘇聯。因此，歐洲計劃是對歷史的逃避。它的建立是基于對其自身過去的否定。

值得肯定的是，歐盟幫助維持了歐洲大部分地區的和平，但迄今為止，它作為一項軍事冒險是失敗的。盡管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努力打造一個“地緣政治委員會”，但今天的歐盟既沒有一支有效的軍隊，也不控制自己的邊界。它在對外事務中無法形成統一意志：例如，2003年，其一些成員國參與了伊拉克戰爭，而另一些則沒有。

因此，歐盟目前——按現有架構——無法也不能以傳統意義上的大國身份行事。它更像古老的神圣羅馬帝國，而非歷史上那些偉大的聯盟；在地緣政治上，歐盟的整體實力小于其各部分之和。

在過去大約30年里，歐洲人總是錯過改變這種局面的機會。有過許多“歐洲時刻”。盧森堡外長雅克·普斯在1991年南斯拉夫解體戰爭爆發時就曾著名地宣告過一個，當時歐盟希望擺脫美國的陰影，自行處理家門口的危機。

2008年之后又出現了一次，當時許多人預計經濟危機及由此引發的主權債務亂局將催生一個“歐洲合眾國”。2014年和2022年，克里米亞被吞并以及隨后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讓人們寄望于外部威脅將迫使歐洲大陸實現一體化。所有這些歐洲時刻都來了又去。

歐洲未能實現政治聯盟和軍事獨立的主要原因在于，它迄今缺乏這樣做的動力。由于美國通過北約保障了歐洲大陸的軍事安全，歐洲人認為沒有存亡攸關的必要去放棄國家主權并擁抱超國家聯盟。但自2025年1月以來，這種立場已不再可行。

唐納德·特朗普總統的政府已明確表示，不愿像以往那樣對歐洲安全進行美國式的投資，尤其是在大多數歐洲國家未能為自身大陸的防御做出足夠貢獻的情況下。盡管歐盟近期增加了軍費開支，但看來它仍將無法應對這一挑戰。

情況并非必須如此。歐盟的資源十分雄厚。歐盟擁有近4.5億人口，其經濟實力位居世界前三。

因此，從經濟角度來看，歐盟完全符合成為全球主要“極點”的標準。即使考慮到購買力平價，歐盟各成員國的軍費預算總和也遠遠超過俄羅斯。

因此，歐盟需要擺脫歷史陰影，尋求必要的政治和軍事團結，以遏制俄羅斯并應對伊朗問題。這只有通過自身轉型才能實現，即從一個現代版的“神圣羅馬帝國”轉變為一個完全效仿英美模式的政治聯盟。建立一個擁有共同債務和共同軍隊、并由共同議會管理的單一歐盟國家，作為現有單一市場的補充，將為在歐洲大陸打造一個真正的大國奠定基礎。

只有到那時，歐盟才能成為它想要且需要成為的那種世界強權。屆時，這個強大的力量才能成為主權獨立的英國的有力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