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篇文章值得中國讀者關注的,不僅是一家美國老牌軟件公司的轉型故事,更是一個關于"技術周期"的寓言:當生成式AI的泡沫開始破裂,市場終將重新評估那些"不夠性感但足夠穩健"的企業。SAS數十年的盈利記錄,在狂熱的2023年曾是負擔,在2026年可能正是護城河。對于正在經歷AI投資回歸理性的市場,古德奈特的保守主義或許比硅谷的激進主義更具參考價值。
SAS億萬富豪聯合創始人約翰·索爾(左)與吉姆·古德奈特(右)。圖片來源:AARON KOTOWSKI FOR FORBES
原文標題:《吉姆·古德奈特締造數據分析盈利巨頭,人工智能倒逼企業轉型升級》
在北卡羅來納州卡里市,數據分析企業SAS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億萬富豪吉姆·古德奈特(Jim Goodnight)身著簡約白襯衫,悠然坐在一間會議室的皮質辦公椅上。這間會議室并不像高管辦公室,反倒像一座地質陳列館。他身后擺放著各式晶瑩剔透的奇石:一簇黃鐵礦,紫水晶,一枚戈壁沙漠出土的鴨嘴龍恐龍蛋化石,距今已有6900萬年,還有一塊隕石。他面無表情地打趣道:“可千萬別被這東西砸到頭。”
如今SAS已經成立五十周年,首席執行官古德奈特也已經八十三歲。二者如同陳列的奇石一般,誕生于大批高速擴張卻持續虧損的人工智能企業攪動行業格局之前,是那個年代留存下來的印記。SAS能夠為客戶實時分析海量數據,助力合作企業制定更科學的商業決策。
早在人工智能尚未被用來泛指各類技術領域之前,古德奈特就已是統計學領域的先驅人物,奠定了數據分析行業的發展雛形。他坦言:“很多人都看輕我們,輕飄飄地說‘SAS不過是家老舊的傳統軟件企業罷了。’但事實并非如此,五十年來,我們一直在不斷優化升級。”
現如今,SAS必須向市場證明,企業長久積淀的底蘊,絕不等于固步自封、停滯不前。
![]()
圖片來源:AARON KOTOWSKI FOR FORBES
![]()
SAS年度營收突破30億美元,合作客戶遍布全球諸多產業巨頭,其中囊括九成金融服務企業、所有醫療健康與生命科學企業,以及絕大多數政府職能部門。自創立以來,企業始終保持非上市運營狀態,常年盈利且無任何債務負擔。
人工智能熱潮正在考驗SAS的固有發展模式。
OpenAI、Anthropic以及大批新興數據分析競品紛紛以開創全新未來為賣點,宣稱要徹底摒棄傳統老牌行業企業的服務模式。微軟、亞馬遜等超大規模云服務商更是將數據分析技術與人工智能服務捆綁,納入云服務合約之中。公共領域的市場競爭也日趨激烈。企業內部層面,管理層換屆已然提上日程,不再只是一紙空談。多年來,古德奈特一直暗示將進行管理層交接,甚至把上市列為企業傳承的備選方案。他直言:“公司一旦上市,就需要更換首席執行官。沒人愿意讓我這把年紀的老家伙出面推銷股票。”
SAS素來追求以穩健經營抵御市場波動,但如今一個棘手問題已然擺在眼前:它能否在不摒棄穩扎穩打、行事審慎這一立身之本的前提下,快速完成轉型革新,在人工智能時代占據一席之地?而失去古德奈特坐鎮,SAS又能否做到這一切?
古德奈特對此信心十足。他親身歷經多輪行業興衰周期:互聯網泡沫鼎盛時期,他曾考慮引入外部資本,最終選擇放棄;互聯網泡沫破裂后,這份謹慎決策反倒讓企業平穩度過危機;此前他也不是沒經歷過投資失利,布局航空領域便是一例;2022年市場行情調整,也迫使SAS推遲了上市計劃。他并不認同生成式人工智能改寫了商業市場的運行規則。
談及大語言模型,古德奈特的觀點十分中肯,他認為人工智能大模型本質上只是依靠概率推算語句中下一個會出現的字詞。“就憑這個,怎么能切實解決各類行業的實際難題呢?”在他眼中,SAS數十年積累的客戶口碑與行業專業經驗——尤其是在金融、醫療健康以及政務服務領域構筑的深厚壁壘,依舊是其立足市場的核心優勢。
不過,在人工智能時代下,步入晚年的古德奈特,終究會將SAS的未來發展重任,交到新生代管理者手中。
近些年來,他逐步將企業日常運營管理工作交由新一代高管團隊負責,其中以首席技術官布萊恩·哈里斯(Bryan Harris)和首席運營官加文·戴(Gavin Day)為核心。古德奈特早已著手培養二人接手企業管理,只是尚未敲定最終的首席執行官人選。
新生代管理層接手的發展藍圖看似簡單,落地執行卻并非易事:要扭轉市場對SAS老舊刻板的固有印象,向客戶證明企業早已完成蛻變;主推實用性人工智能技術,切實助力客戶優化商業決策,而非打造徒有虛名的概念產品;靈活調整產品形態,全方位滿足不同客戶的多元化使用需求。
哈里斯坦言,老牌行業資歷,已然成為SAS發展路上的最大阻礙。
![]()
SAS坐落于北卡羅來納州的總部園區,規模龐大,也直觀印證了這份老牌行業資歷。這片占地三百英畝、綠樹環繞的園區內,配套設施齊全,內設托育中心、診療室;午休時分,園區草坪隨處可見組隊踢業余足球的員工;園區內還建有全州少有的五星級酒店,數十只溫順的綿羊在太陽能光伏板下方悠閑地吃草。沿著數據分析大道左轉進入科研大道,步行至二進制路,一座亮閃閃的銀色圓周率雕塑格外引人注目。整座園區的布局設計,既承載著古德奈特的經營理念,也彰顯出SAS源自學界的發展根基。
SAS全稱統計分析系統(Statistical Analysis System),企業雛形誕生于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上世紀60年代末,剛拿下統計學博士學位、留校任教的古德奈特,攜手托尼·巴爾(Tony Barr)共同研發數據分析軟件,用于整理解析該校農業部門的海量數據。
隨著這款實用軟件收獲上百家外部合作客戶,1976年,古德奈特、托尼·巴爾、約翰·索爾(John Sall)與簡·赫爾維格(Jane Helwig)四人正式成立SAS研究所。1979年,托尼·巴爾以34萬美元的價格出售所持的40%股份;赫爾維格數年后離職售出股份,已于2021年離世。如今古德奈特手握SAS三分之二股份,坐擁133億美元財富,成為北卡羅來納州首富;約翰·索爾持有剩余三分之一股份,個人財富達65億美元。
![]()
這是SAS昔日的“人鏈傳書”場景。全體員工排成隊列,接力傳送SAS軟件紙質手冊,統一存放。圖片來源:COURTESY OF SAS
SAS自創立之初便依靠自有資金運營,從未爭取外部融資。早年SAS軟件以紙質手冊形式對外發售,每當大批紙質手冊到貨,全體員工,包括創始人在內,都會排成流水線,將手冊搬運存放至一名員工家里的地下室。聯合創始人索爾將這一傳統取名為“人鏈傳書”。
索爾稱,潛在客戶的咨詢電話日漸稀少后,出身五金店主家庭、深諳務實經營之道的古德奈特,牽頭將潛在客戶按照英文字母順序劃分為四大板塊,讓幾位創始人親自下場拓展市場、對接客戶資源。
這套務實的經營策略成效顯著。自成立首日起,SAS便始終保持正向現金流。
《福布斯》過往報道顯示,1996年企業營收已達6億美元,營業利潤約3億美元。索爾表示,SAS數十年穩步發展,始終將盈利放在首位,從不盲目追求擴張速度。
一路走來,SAS積攢下極佳的口碑,獲得了善待員工的美譽——設施完善的園區就可見一斑。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 SAS每周為全體員工供應1.1萬磅(近5噸)M&M’s巧克力豆,后續又陸續增設園區診所、藥房、福利托育中心以及美發沙龍,這類優厚福利在當時極為少見。這也是古德奈特的人員留存策略:提升員工幸福感,降低人員流失率,同時也能省去靠高額獎金和會稀釋股權的期權激勵留人帶來的高昂成本。
他過去常打趣稱,每晚下班時間一到,公司就會流失95%的資產——他所指的,便是SAS的員工。而在后疫情時代,遠程辦公模式普及,這句玩笑話也不再適用。古德奈特無奈表示,如今就連召集員工到崗辦公都成了難題。
![]()
三年前,哈里斯向古德奈特提出了一個他非常看好的想法:SAS可以利用計算機視覺分析農場的視頻數據,判斷疫病如何在雞群中傳播,助力養殖戶保障雞群健康。但古德奈特用一個問題就否決了這個主意:“攝像頭要花多少錢?農民根本不會掏錢買這類設備。”
無論是從客戶(例如上文中的農戶)角度出發,還是基于SAS自身發展考量,古德奈特幾十年來始終高度專注成本和盈利能力。他直言人工智能創新中90%的資金都被白白浪費,并反復強調SAS需要進一步提高盈利能力。
這位首席執行官認為,SAS能長久屹立,正是因為對持續盈利的追求,即使要以犧牲快速增長為代價。據報道,Anthropic連續三年營收同比增長約10倍,而SAS上季度收入增長9%,大致符合晨星公司的預測,即軟件公司到2029年的年增長率將在10%左右。
古德奈特認為人工智能公司的發展步伐“需要放緩”。但這并不意味著SAS無視市場動向。2023年,該公司宣布未來三年投資10億美元開發人工智能驅動的產品。“我們反正都計劃花那么多錢,索性就對外宣布了。”古德奈特平淡地說。
問題在于,人工智能市場并非由SAS獨霸。
它面臨的競爭對手入局更早,投入力度也更大。大型科技公司陣容有微軟、亞馬遜和甲骨文,稍新一些的闖入者包括Snowflake、Databricks、Alteryx等。而在公共部門領域,Palantir一直在從SAS和其他公司手中奪取美國政府的合同。去年,Palantir來自美國政府的收入增長額,大約相當于SAS政府業務總收入的兩倍。
SAS一貫的做打法是,在客戶最焦慮的地方滿足他們的需求。
該公司與幾乎每一家主要銀行和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合作,幫助他們以安全、可追溯的方式使用人工智能,開展欺詐檢測和金融風險管理。對于一家幾十年來一直將“謹慎”作為賣點的公司來說,醫療保健、政府、金融和其他受監管行業是其天然的優勢領域。但即使在這些領域,競爭壓力也在增加。Anthropic一直在招聘行業專家,并于今年5月宣布推出一套金融服務業產品,直接與SAS爭奪相同的客戶。
“每個人都處于‘競合’關系中。”哈里斯說。客戶已經要求SAS產品與競爭對手的平臺集成,而公司也欣然應允。
這使得SAS在同行中具有獨特的靈活性。如果客戶希望數據分析在云端完成(無論是微軟、亞馬遜,還是其他任何平臺),SAS都能做到。如果他們希望在本地完成,SAS同樣可以滿足——并且可以使用客戶選擇的編程語言。這對醫院和政府機構而言非常重要,尤其是在國內外的敏感數據管控和監管合規相抵牾的情況下。在專門接待客戶來訪的行政大樓里,一塊屏幕上不久前還寫著:“歡迎阿聯酋政府代表團。”
哈里斯認為,數字孿生可能會成為新的收入來源。SAS正與Epic Games合作開發相關方案,通過人工智能生成復雜物理設施(如制造工廠)的虛擬副本,用于規劃設施的最高效布局、在不危及工人安全的情況下預測安全事故,以及進行各類虛擬測試。例如,紙制品制造商Georgia Pacifi在其薩凡納河工廠使用數字孿生來測試和訓練機器人,從而降低成本并保障員工安全。數字孿生目前僅貢獻數百萬美元營收,但哈里斯相信這項業務在三到四年內可以增長到5億美元。
SAS還嘗試運用量子計算來處理傳統計算機無法勝任的超復雜交易,例如銀行欺詐檢測。SAS還有其他多項計劃,包括利用數據和人工智能為運動隊賦能。去年12月,SAS宣布與利物浦足球俱樂部建立合作伙伴關系,依托自身產品幫助球隊提升營銷效果。在公司成立50周年大會上,SAS還宣布推出一系列融合了人工智能代理的新工具。
“SAS從來都是遇到一個問題就想解決,什么領域都想嘗試。”IDC研究總監凱西·蘭格評價道,并補充稱,“這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她曾任職于SAS,認為公司多多聚焦主業才是良策。
![]()
古德奈特依舊希望推動公司上市,認為這是在不將SAS拆分出售的情況下,變現其部分股份的最佳途徑。但自SAS首次表示準備上市已過去五年,上市窗口已經縮小,投資風向也已生變,有時看起來就像一條只會通向后悔的滑道。“我們不想在所有資金都被SpaceX吸走的時候上市,”他說。
![]()
古德奈特曾在1989年飛往德國親眼目睹柏林墻的倒塌。現在,一塊柏林墻的碎片就放在他位于北卡羅來納州卡里的辦公室里。圖片來源:COURTESY OF SAS
財務數據方面也有提升空間。在開啟路演之前,古德奈特希望公司達成“40法則”,這是一項常見的軟件公司評判基準,即收入增長率與利潤率之和達到40%。達成這一指標這有助于公司在公開市場上穩住股價,尤其是在與快速增長的競爭對手較量時。但由于收入增長率和利潤率都在10%左右,古德奈特說SAS連一半的目標都還沒達到。
對首席財務官馬特·帕森來說,關鍵在于手握多種備選方案。SAS必須為上市做好準備,但這不能是幫助古德奈特和索爾變現部分股份的唯一途徑。二人為何要變現?他們的子女并不打算接管公司,但古德奈特和索爾可能仍希望給他們留些現金。他們至今從SAS拿走的錢并不多:公司僅派發少量股息,在其發展歷程中,大部分利潤(“數十億美元”)都重新投入公司經營。
因此,帕森希望,如果上市之路走不通,也能為公司準備好其他出路,比如被收購或引入外部投資。公司經常收到收購要約,但古德奈特從未認真考慮過。
上一次公開報道的收購意向,是博通在2021年提出的150至200億美元收購要約;交易原本已在推進,但古德奈特最終改變了主意。帕森表示,如果合適的合作伙伴出現,可能會考慮引入少數股權投資。如果SAS能夠保持盈利,那么在可預見的未來,也可以維持現狀:保持非上市狀態,由創始人所有。
此刻,古德奈特一邊啜飲著黑咖啡,一邊坐到他曾參與推倒的柏林墻的一塊碎片前。他和以往一樣厭惡風險。他已經做好準備,不再繼續擔任自己親手創造的這家企業的門面。
“我希望世人都不知道有我這么一號人。”他眨眨眼說。
本文譯自:
https://www.forbes.com/sites/phoebeliu/2026/05/15/billionaire-sas-jim-goodnight-built-an-analytics-profit-machine-ai-forcing-reinvention/
文:Phoebe Liu
翻譯:Elaine&Nora
校對:Lemin
福布斯中國獨家稿件,未經許可,請勿轉載
![]()
精彩資訊永不錯過
![]()
長按圖片掃碼下載福布斯中文版APP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