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歷史學(xué)家田中芳樹寫過一本《中國歷史百將傳》，穆桂英赫然在列，跟衛(wèi)青、霍去病并排坐著，貨真價實的歷史名將待遇。這本書在日本賣得不錯，不少日本人因此認(rèn)定穆桂英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

只有一個小問題：翻遍《宋史》，找不到這個人。

連她丈夫楊宗保都找不到。

那九座土堆，藏著的根本不是宋朝人

全國有好幾個地方，都說自己這兒是天門陣的戰(zhàn)場。山西大同的人說，口泉老街有"穆桂英坡"，附近出土過龍門陣石碑；甘肅平?jīng)龅娜苏f，當(dāng)?shù)赜?天門村"，焦贊城孟良城的遺址都還在；北京房山的人說，燕山一帶就是當(dāng)年宋遼對峙的地方。

爭來爭去，最有底氣的還是山東濟寧。濟寧老城區(qū)有條街，名字就叫"一天門"，當(dāng)?shù)厝耸来鄠鳎鹿鹩⒕褪窃谶@兒大破白天祖的陣。

城北幾公里外，還有一片土堆，九個，大小不一，參差羅列，遠遠望去像小山一樣。當(dāng)?shù)厝斯苓@叫"九女堌堆"，傳說是穆桂英給九名戰(zhàn)死的楊門女將筑的墳，一人一座。

這個故事，濟寧人講了好幾百年。

一直講到1992年。

那年，土堆里最大的那座封土坍塌得越來越厲害，考古隊來了。這一來，麻煩了——挖出來的，根本不是北宋的東西。

這座土堆底下是個地下宮殿，墓室面積將近八百平方米，高度超過十米，放整棟三層樓進去富富有余。墓的四壁用巨石壘砌，外頭又套了一圈石墻——這套葬制有個名字，叫黃腸題湊，是漢朝給諸侯王準(zhǔn)備的專屬規(guī)格，普通人用不起，連一般的大官都夠不著。

墓里還發(fā)現(xiàn)了銀縷玉衣的碎片。漢朝規(guī)矩，皇帝穿金縷，諸侯王穿銀縷，這條命都穿錯了階級，人家是要掉腦袋的。

但最能說明問題的，是墓里那幾千塊石頭。這些建筑石料上密密麻麻刻著字，工匠的名字、籍貫、尺寸，凡是運石頭來參與建墓的人，都在上頭留了記錄。考古人員在那些字里發(fā)現(xiàn)了兩個年號，一個"永平"，一個"建初"——這是東漢的年號，對應(yīng)公元五十多年到八十多年那段時間。

這座墓，建于東漢，墓主叫劉尚，第一任任城王，光武帝劉秀的孫子。

他死于公元一百零一年，那時候離北宋都還差著將近九百年，穆桂英連影子都沒有。

發(fā)掘到這兒，結(jié)論就很明確了：九女堌堆不是九名女將的墳，是一片東漢皇族的家族墓地。那條叫"一天門"的街，也不過是個普通地名，跟天門陣毫無關(guān)系。

濟寧人講了幾百年的故事，從物質(zhì)層面被徹底證偽了。

那個破了天門陣的人，是書商想出來的

戰(zhàn)場是假的，但為什么會有這些傳說？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搞清楚一件更根本的事：穆桂英這個人，本來就不存在。

《宋史》里楊家將的譜系是這樣的：楊業(yè)，他兒子楊延昭，也就是楊六郎，楊六郎的兒子是楊文廣。就這三代，干凈利落，中間沒有楊宗保這一輩。

楊宗保都是虛構(gòu)的，穆桂英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穆桂英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xiàn)，是在1606年，明朝萬歷三十四年。寫她的人叫熊大木，福建建陽人，職業(yè)是書坊老板，本職工作是刻書賣書。那年他出了本書，叫《楊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義》，里頭塑造了一個女將，名字不是穆桂英，而是"木桂英"，木頭的木。她爹叫木羽，住的地方叫木閣寨。

后來這故事一代代傳下去，口口相傳的過程中，"木"變成了"穆"，木閣寨變成了穆柯寨，人物越來越立體，傳說越來越豐滿。

熊大木為什么要創(chuàng)造這個人物？說白了，是為了賣書。建陽書坊在明朝是全國出版業(yè)的中心，市場競爭激烈，書坊主得不停推陳出新。楊家將的故事已經(jīng)流傳了幾百年，男性將領(lǐng)的戲已經(jīng)演得差不多了，開辟"楊門女將"這條新線，是聰明的商業(yè)決策。

但穆桂英也不是完全憑空捏造的，她有原材料。

歷史上有個叫楊妙真的女人，金朝末年山東人，她哥哥是義軍首領(lǐng)，哥哥死后，她統(tǒng)領(lǐng)殘部繼續(xù)打仗。她有句話流傳下來，說自己"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你看，楊家將用的"楊家梨花槍"，這名字從哪兒來的，就很清楚了。

史料里還有一個慕容氏，身份是楊文廣的妻子，史書說她"雄勇善戰(zhàn)"。有學(xué)者認(rèn)為，"穆"這個姓，就是"慕容"兩字的音轉(zhuǎn)。再加上明末那位真正被寫進正史的女將秦良玉，幾個真實存在的歷史女性，被揉進一個文學(xué)形象，穆桂英就這么誕生了。

順帶一提，楊家將里佘太君倒是有歷史原型的，原姓折，出身西北武將世家，這一條是真的。

一個故事，是怎么長成覆蓋全國的

穆桂英這個形象，1606年才出現(xiàn)，但關(guān)于她的"遺跡"，卻早在這之前就已經(jīng)在民間扎了根，這件事本身就挺值得琢磨。

解釋這件事，得從一千年前的一次政治表演說起。

公元1008年，宋真宗決定去泰山封禪。封禪是古代皇帝宣示"我是天命所歸"的最高禮儀，歷史上就那么幾個皇帝有資格搞。宋真宗為什么要封禪？因為他剛簽完澶淵之盟，每年給遼國送銀子送絹，被不少人看作丟人現(xiàn)眼的城下之盟，他需要一場盛大的儀式來挽回面子。

北方邊將里最有名的，就是楊延昭。泰山靠近宋遼邊境，武備不得不重。封禪是國家大典，極有可能調(diào)集楊延昭本人或他的部隊護駕。楊家將的名號，就這樣和泰山產(chǎn)生了關(guān)聯(lián)。

泰山本身又有一個地名，叫"天門"——漢代文獻里就有，元代在那個位置建了座天門閣，氣勢恢宏。民間故事在流傳中，把這個真實存在的地名，變成了一場戰(zhàn)役的名字：天門陣。

之后的事情就像滾雪球。南天門閣里供了一尊穆桂英的塑像，直到民國年間還在；山下那條溝，本來叫沐龜溝，老百姓改叫"穆桂英溝"；泰山北麓某個村子，有棵老樹，木質(zhì)奇韌、折而不斷，被村民認(rèn)定就是傳說里破天門陣用的降龍木——1986年山東農(nóng)業(yè)大學(xué)的專家來鑒定，還真說這是一個稀有樹種，現(xiàn)存的就這一棵。

泰山周邊加起來，現(xiàn)在能找到的楊家將相關(guān)遺跡超過二十五處。六郎墳、孟良臺、焦贊臺、穆英臺……每一處都有人講故事，每一處都有人相信。

歷史學(xué)家顧頡剛給這種現(xiàn)象起過一個名字，叫"層累造成"。意思是，一個傳說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每個時代的人往里加一點，加了好幾百年，越加越厚，越加越真實。

那些往傳說里加內(nèi)容的人，不是騙子，是有需求的普通人。

北宋先是打不過遼國，簽了澶淵之盟；后來又打不過西夏；最后靖康之恥，兩個皇帝被金兵俘虜押走。現(xiàn)實里的窩囊，需要故事里的英雄來還回來。穆桂英橫刀立馬大破天門陣，把遼國打得落花流水——這是老百姓替自己做的一場夢，一做就是一千年。

至于天門陣到底在哪里，其實早就不重要了。每個地方都說在自己這兒，本質(zhì)上是在說：我們這里，也需要這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