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小哥把牛皮紙信封遞到我手里時,嘴里嚼著口香糖,說了句“姐,簽字”。
我低頭一看,寄件人寫著宋根生,三個字工工整整。
我心里還笑了一下,心想這木頭人總算開竅了,知道給我寄東西了。
拆開信封,里面只有幾張紙。
第一頁抬頭:離婚協(xié)議書。
我愣在原地,手指頭開始發(fā)麻。
翻到最后一頁,簽字處,他的名字已經簽好了,連筆跡都是那么熟悉。
旁邊還貼了一張黃色便簽,上面寫著一句話:“不用找我,簽完字放在保安室就行。”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快遞小哥催我:“姐,你到底簽不簽?”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十年了。
這個男人追我的時候說過,天塌下來他也不會跟我提結婚以外的事。
可現(xiàn)在,他連離婚協(xié)議都寄到我公司了。
我忽然想起那晚的事。
那晚我醉醺醺回到家,他坐在門口臺階上,腳邊全是煙頭。
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是在忙嗎,裝什么深情?”
他什么都沒說。
現(xiàn)在我才知道,有些人的失望,是沒有聲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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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宋根生結婚十年了。
十年里,他給過我什么驚喜?
說出來你們別笑,去年生日他送了我一個電飯煲,說那個牌子煮飯香。
前年情人節(jié),他給我買了雙雨鞋,說天氣預報說最近老下雨。
我閨蜜郭梓琳每次聽我說這些,都笑得直拍大腿。
“你老公是不是上輩子是個鐵憨憨?”
我也這么覺得。
我這個人吧,嘴碎,愛熱鬧,喜歡有人陪我說說話。
偏偏宋根生是個悶葫蘆,一天到晚說不了十句話。
在家里不是看手機就是看工地圖紙,我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地應付。
時間長了,我也懶得說了。
但有個人不嫌我話多,那就是唐靖琪。
唐靖琪是我五年前認識的。
那天我在酒吧跟郭梓琳喝酒,他正好在旁邊桌,聽說我老公又放我鴿子,就端著酒杯過來了。
“美女,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我陪你喝兩杯?”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笑起來特別好看。
那天我們聊到凌晨兩點,他給我講他開酒吧的趣事,說客人喝醉了抱著馬桶唱歌,說有個老頭兒天天來點同一首歌。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從那天起,我們就加了微信。
唐靖琪這個人吧,嘴甜,會哄人,跟他聊天永遠不冷場。
我心情不好了,發(fā)條消息過去,他能立馬回我。
我發(fā)朋友圈說想吃小龍蝦,他一個電話打過來:“姐,出來,我請你,知道你最愛吃哪家。”
宋根生呢?
我發(fā)朋友圈說想吃小龍蝦,他晚上下班回來,提了五斤小龍蝦。
但那是生的,讓我自己煮。
我說你就不能買現(xiàn)成的嗎?
他撓撓頭說“我想著你煮的干凈”。
就這,還指望我感動。
我有時候想,人跟人真的是不一樣。
有些人生來就懂怎么對別人好,有些人怎么教都教不會。
宋根生就是后者。
那天下午,我正窩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唐靖琪發(fā)來一條消息。
“姐,你這周末有空嗎?”
我回他:“咋了,又失戀了?”
他發(fā)了個哭臉:“我快死了,你管不管?”
緊接著一張照片,溫度計上三十九度。
我罵了一句,還是趕緊回他:“地址發(fā)我,給你帶粥去。”
他在那邊發(fā)了個抱抱的表情。
我剛準備換衣服出門,門開了,宋根生回來了。
手里拎著一袋子菜,說晚上給我做好吃的。
我頭也沒抬:“不吃了,我出去一趟,朋友生病了。”
他愣了一下,說:“誰啊,嚴重嗎?”
我說:“唐靖琪,發(fā)燒了,我得去看看。”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
我換上鞋就走了,走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后說了句“早點回來”。
我沒應他。
那天晚上,我在唐靖琪那兒待到十一點多。
他根本沒發(fā)什么燒,體溫計是握在手里捂熱的。
他做了幾個菜,說騙我來的,就是想讓我嘗嘗他新學的紅燒肉。
我罵他不要臉,但還是坐下了。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他說他失戀了,女朋友嫌他沒出息。
我說你也該找個正經工作了,開酒吧能開一輩子啊?
他說行啊,姐你說什么我都聽,就聽你的。
我笑了笑,也沒當回事。
喝到十點多,我有點頭暈了,唐靖琪說別回去了,樓上有客房。
我說不行,家里還有孩子。
他說那行,我送你。
到家快十一點了,開門一看,宋根生坐在餐桌旁邊。
桌子上擺著三個菜,一動都沒動。
他看見我回來,就起身去熱菜,說“我給你熱一下再睡”。
我說“不用了,我吃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說“你吃過了啊”。
我沒接話,換了鞋就往臥室走。
他站在廚房門口,也沒生氣,就是那么看著我。
我看不慣他那副樣子,說了句:“他是我朋友,你至于嗎?”
他沒說話,轉身去廚房洗碗了。
我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水龍頭嘩嘩地響。
那聲音響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醒來,宋根生已經去上班了。
桌上留了張紙條:粥在鍋里,涼了熱一下再喝。
我看了看,也沒當回事,把紙條團了團扔進垃圾桶。
說實話,嫁給宋根生這十年,他哪次不是這樣?
對他好不知道領情,對我好也不知道說。
我們倆就像兩根平行線,在同一屋檐下各過各的。
有時候我想,要不是有個兒子,這日子我真不知道該怎么過下去。
兒子叫張思源,十歲了,在寄宿學校讀四年級。
他遺傳了他爸的性子,不愛說話,但心思細。
每次我跟他爸吵架,他就躲在自己房間里,門關得緊緊的。
有次我問他,媽媽和爸爸要是離婚了,你跟誰?
他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說“媽媽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會兒我心里酸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我總覺得宋根生不會跟我提離婚的。
他那人吧,倔是倔,但慫也是真慫。
每次吵架,都是我吵他聽著,我哭他遞紙,我罵他倒水。
然后第二天,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所以我從來不怕他生氣。
覺得他生氣也就那樣,隔天就好了。
那天下午,郭梓琳約我逛街。
我們倆在萬達逛了一圈,買了條裙子,一人一杯奶茶坐在星巴克聊天。
郭梓琳突然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問我:“你老公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說沒有啊,怎么啦。
她笑了一下,說“你老公這次不一樣”。
我問她什么意思,她不說。
“你自己等著看吧,反正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沒當回事。
宋根生那個人,能有什么不一樣?
去年他媽過生日,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琢磨送什么。
結果到了那天,他媽拆開禮物,是一套保暖內衣。
我說你就不能送點別的?
他說“媽年紀大了,穿暖和比什么都強”。
他那個人就是這樣,永遠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用勁。
用錯了地方還不自知。
逛街逛到一半,唐靖琪又發(fā)消息了。
“姐,晚上來我這兒吧,我做了排骨湯,保證好喝。”
我想了想,回他:“今天不行,有點累。”
“就一會兒,喝碗湯就走。”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郭梓琳在旁邊看著我,說了句:“你跟那個唐靖琪走太近了,你老公不吃醋啊?”
我說他?他要是會吃醋就好了,整天就知道看圖紙。
郭梓琳搖搖頭,也沒多說什么。
從星巴克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我直接打了個車去唐靖琪的酒吧。
到的時候,他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
湯確實不錯,我喝了兩碗。
他坐在我對面,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說:“姐,你說我怎么樣?”
我說什么怎么樣,你不是挺好的嗎。
他說“我是說,我要是有個像你這樣的女朋友多好”。
我笑了,說你少來,你這嘴騙了多少小姑娘了。
他說“騙誰都不能騙你啊,你是了解我的”。
我沒接話,低頭喝湯。
不知道為什么,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跳快了半拍。
后來我想,可能就是這種曖昧的感覺讓人上癮。
明知道他說的不是真的,但聽著就是舒服。
比宋根生那些“粥在鍋里”的紙條好聽多了。
九點多回到家,宋根生還沒睡。
他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好像在等誰的消息。
看見我回來了,他站起來,說了句:“明天你有空嗎?”
我說怎么了。
他說“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我說去哪,神神秘秘的。
他猶豫了一下,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當時正往臥室走,隨口應了一句:“行吧,再說。”
他站在客廳,好像還有什么話要說,但最終沒說出口。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訂好了東西,連行程都安排好了。
就等著我說那一個好字。
可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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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結婚紀念日前一天,日子過得跟平時沒什么兩樣。
早上宋根生去上班,我在家收拾屋子。
他走之前站在玄關換鞋,回頭跟我說:“明天晚上,我定了位置。”
我說啊?什么位置?
他說“你忘了?明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真忘了。
但我不想讓他看出來,就說“哦,我知道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緊張,還有點期待。
“六點,我等你。”
說完他就走了,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他還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現(xiàn)在想起來,像是一個人在賭桌上押了全部家當。
下午我一個人在家,正琢磨明天穿什么。
唐靖琪的電話打過來了。
“姐,明天晚上陪我喝一杯唄。”
我說不行,明天我有事。
他問什么事,我說結婚紀念日,我老公定了位置。
他在那邊“切”了一聲:“你老公?他還能給你什么驚喜?去年送你電飯煲的事你忘了?”
我笑了一下,確實沒忘。
他說“姐,你出來吧,我這邊真有點事,不談一談我扛不住了”。
我問怎么了,他說“我爸媽要來逼我相親,我不想見”。
我說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是我姐,我不找你找誰?”
他還說他買了瓶好酒,就等著我一起喝。
我猶豫了。
說實話,結婚紀念日這種事,對我來說真的沒什么感覺。
宋根生那個人,每次過節(jié)都是應付差事。
不是吃頓飯就是看個電影,一點新意都沒有。
我想著,跟唐靖琪喝酒,也許還更有意思。
至少他嘴甜,會哄人。
而且說實話,我對宋根生所謂的“驚喜”壓根不抱希望。
說不定又是哪里訂了個團購套餐,送個破杯子啥的。
我發(fā)消息給宋根生:“明天晚上我真的去不了,朋友那邊有點事。”
過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很重要嗎?”
我說嗯,挺重要的。
他又回了一句:“那我等你。”
我說不用等了,你自己吃吧。
他沒再回我。
我以為他同意了。
現(xiàn)在想想,那一整天他都沒再跟我發(fā)過消息。
四點的時候,唐靖琪又打來電話:“姐,定了嗎?”
我說定了定了,晚上見。
他在電話那頭笑,說“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聽著這話,心里還挺舒服的。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明知道對方說的話不能當真的,但就是愛聽。
因為不愛聽的那個人,連句假話都不會說。
傍晚六點,我收拾好出門了。
走的時候看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海邊民宿,等你。
我瞥了一眼,沒當回事。
以為他又在發(fā)什么瘋,什么海邊民宿,這大冬天的去海邊干嘛。
我隨手把紙條塞進抽屜里,換鞋出門了。
到唐靖琪酒吧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
一桌子菜,一瓶紅酒,還有一盞蠟燭。
我說你這是干嘛,弄得跟約會似的。
他笑著說“跟姐約會怎么了,不行啊”。
我沒接話,坐下了。
我們邊喝邊聊,他講他爸媽要逼他相親的事。
說他爸快八十了,就想抱孫子。
他媽四處托人找姑娘,他都不滿意。
我說你要什么樣的,我給你介紹。
他看著我說:“找姐你這樣的就行。”
我說別油嘴滑舌的,喝酒。
他笑了笑,舉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那一晚,我喝了不少。
紅酒后勁大,喝到后來我腦子都迷糊了。
唐靖琪問我明天要不要請個假,我說請什么假,我又不上班。
他說不行,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說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他說你可拉倒吧,站都站不穩(wěn)了。
他扶著我往外走的時候,我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宋根生的電話,已經顯示十二個未接了。
從六點到十二點,他打了十二個電話。
我看了一眼,按掉了。
然后又響了,我又按掉了。
唐靖琪說“你老公打來的吧,接一下唄”。
我說沒事,他老是這樣,大驚小怪的。
我那時候真的沒當回事。
以為他跟以前一樣,無非又是問我回不回去吃飯。
可他那天晚上,不是在等我吃飯。
在海邊,刮著大風,一個人捧著一束花等了六個小時。
04
那晚,宋根生到底經歷了什么?
我后來是從郭梓琳嘴里拼拼湊湊知道的一點點真相。
郭梓琳說他下午就請假了,去花店買了一束百合。
他說薛夢瑤喜歡百合,結婚那年她頭上戴的就是百合。
他在民宿定了間海景房,帶陽臺那種。
一個月的工資,一千八百塊。
他還買了一瓶紅酒,是她愛喝的那種甜白。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帶她重溫一下當年的蜜月。
當年他們蜜月就是去的那里。
那時候窮,住的是便宜旅館,但兩個人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他說他想讓她知道,這么多年了,他心里一直有她。
只是他不怎么會說,也不會表達。
所以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他下午四點就到了民宿,把房間布置好。
然后把花放在桌上,坐在陽臺上等著。
等著她來。
六點,他沒等到人。
他打電話,沒接。
七點,他再打,還是沒接。
八點,他想,可能是堵車,也可能是出門晚了。
九點半,他開始慌了。
他說他坐在那里,海邊風很大,花都被吹蔫了。
他把花護在懷里,怕被風吹壞了。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可那邊,永遠都是忙音。
十一點,老板過來問他,說先生您還等嗎,我們快打烊了。
他說,我再等一會兒。
老板看他可憐,說要不您打個電話催催。
他苦笑了一下,說打了,沒接。
凌晨十二點,民宿關門了。
他一個人站在門口,那束百合還抱在懷里。
可拿花的手,已經開始抖了。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從那一刻開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他把花放在門口的花壇邊,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說媽,夢瑤在你那兒嗎?
我媽說沒有啊,怎么了?
他說沒事,就問一下。
我媽說你聲音怎么在抖。
他說可能冷吧。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一個電話。
那個電話是打給唐靖琪的。
他沒說話,響了兩聲就掛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掛。
可能是聽見了電話那頭酒杯碰撞的聲音。
可能是聽見了唐靖琪說“姐我敬你一杯”的聲音。
可能他還聽見了我的笑聲。
那種他很久沒聽到過的,開心的笑聲。
十二點半,他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
點了根煙,等著我回來。
那時候他還沒想離婚。
他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夠好。
他買了花,訂了房,準備了酒。
他想好了一肚子的話,想跟她說。
可她不接電話,不給他機會,甚至連一個消息都不回。
她就那么跟別的男人喝了一整夜的酒。
而他,連她為什么要去,都猜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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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是被唐靖琪扶著到家的。
兩點多了,小區(qū)安安靜靜,樓道里的聲控燈被我倆吵亮了一個又一個。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我看見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宋根生。
他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灰色夾克,袖子卷到手肘。
腳邊全是煙頭,少說有十幾根。
他看見我了,站起來,手里還拿著手機。
屏幕亮著,顯示通話記錄界面。
四十七個未接電話。
他說了句:“你回來了。”
語氣很平靜,像是等了一整天終于等到了結果。
唐靖琪扶著我說:“她喝多了,非要自己回去,我攔不住。”
宋根生沒看他,走過來扶我。
我那時候已經是半醉半醒了,但還能看見他的表情。
他臉上什么都沒寫。
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接過我,我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一股煙味。
我說:“你不是在忙嗎,裝什么深情?”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沒說,扶著我往樓上走。
唐靖琪站在樓下,喊了句“宋哥,你別怪姐,是我硬拉她出來的”。
宋根生沒回頭,也沒說話。
進了家門,他把我扶到臥室,幫我脫了鞋,蓋上被子。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
“郭梓琳,她回去了,沒事了。”
“嗯,你別擔心。”
“不說了,掛了吧。”
然后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地響著。
我翻了個身,心想他這人就是這樣,永遠都是這副樣子。
明明心里有事,就是嘴硬。
不像唐靖琪,什么都擺在臉上,多痛快。
可那一夜,他從陽臺抽到客廳,從客廳抽到陽臺。
凌晨三點,他翻開抽屜,看見了那張他寫的紙條。
“海邊民宿,等你。”
紙條還在,人沒去。
他把紙條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然后又撿了起來,拼好,看了很久。
他坐在黑暗里,一動也不動,像是在做什么決定。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睡得跟死豬一樣,夢里還在笑。
因為唐靖琪夸我酒量好,說我是唯一一個能跟他喝一整晚的人。
多可笑啊。
一個男人夸我能喝,我高興了一整晚。
而一個男人等了我一整夜,我卻嫌他煩。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要裂開。
宋根生不在家。
桌上沒有粥,沒有紙條,連杯熱水都沒給我倒。
我給唐靖琪發(fā)了條消息:昨晚沒丟人吧?
他秒回:丟什么人,你酒量最好了。
我笑了一下,去洗手間刷牙洗臉。
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公司前臺打來的。
“夢瑤姐,有你的快遞,寄到公司了。”
我說什么快遞,我沒買東西啊。
她說寄件人寫的是宋根生。
我當時心里還想,這家伙是不是開竅了,還知道給我寄東西。
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到公司的時候,前臺小妹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輕飄飄的。
我拆開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直到看見那幾個字:離婚協(xié)議書。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第一頁,基本信息,全寫好了。
后面幾頁,都是財產分割的條款。
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字跡工整,沒有一點涂改的痕跡。
最后一頁,他的簽名已經簽好了。
旁邊貼了一張便簽:“不用找我,簽完字放在保安室就行。”
我拿著那幾張紙,手開始抖了。
我翻到最后一頁,看到簽字日期:今天早上。
也就是說,他昨晚一夜沒睡,今天就寫了這個東西。
他不是鬧脾氣,他是認真的。
我跑到保安室,問他有沒有看見宋根生。
保安說早上七點多來的,放了東西就走了,臉色不太好。
我打他電話,關機了。
打他公司,說他請假了。
打他媽那兒,李玉琬說沒見他回來。
我坐在保安室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幾張紙,眼淚掉下來了。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
我以為他最多發(fā)發(fā)脾氣,冷戰(zhàn)幾天,然后就跟以前一樣。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連離婚協(xié)議都寫好了,簽字了,寄到公司了。
他不是在嚇唬我。
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想起昨天那條紙條,想起他打了四十七個電話,想起他守在門口一句話都沒說。
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一個人說話越少,他做的事就越重要。
宋根生這十年,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沒事”。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真的沒事。
他是把所有的“有事”都咽下去了。
咽到今天,終于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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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抱著離婚協(xié)議,打車去了唐靖琪的酒吧。
他到門口接我,看我眼睛紅紅的,問怎么了。
我把協(xié)議遞給他,他看了幾眼,笑了。
“你老公來真的啊?”
我說你笑什么笑,我都要離婚了。
他說“至于嗎,不就是放了他一個鴿子”。
我說你不懂,他這人認真的。
唐靖琪把協(xié)議還給我,說了句:“姐,你也別太擔心,晾他幾天就好了,男人嘛,就是面子過不去。”
我點點頭,但心里不踏實。
因為我知道,宋根生不是那種愛面子的人。
他要真在乎面子,就不會當這么多年老實人。
他在酒吧待了一整天,我把自己關在他那兒喝酒。
唐靖琪陪我喝,勸我說“你這日子早就該重新過了”。
“跟他那種悶葫蘆過一輩子,有什么意思。”
“你看你,長得又不差,脾氣又好,什么樣的男人找不到?”
他越說,我越心煩。
因為他說得好像有道理,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晚上,我婆婆李玉琬打來電話。
“夢瑤,你在哪?根生有沒有去找你?”
我說沒有。
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那孩子,從小就愛鉆牛角尖。”
“你別跟他一般見識,等他氣消了就沒事了。”
我聽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說媽,他不接我電話,他公司也找不到他。
她說你等著,我去找他。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那兒。
唐靖琪不知道什么時候出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酒吧。
我拿出手機,翻到宋根生的微信。
聊天記錄停在前天晚上的那句“那我等你”。
我打了個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了。
最后只發(fā)了三個字:“對不起。”
發(fā)完我就后悔了。
因為這一句“對不起”真的太輕了。
他的震驚,他的失望,他的整夜等待。
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說得過去的。
我盯著手機,等著他回。
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
他沒回。
他連看都不想看了。
那一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酒吧里。
腦子里全是宋根生。
想起他追我的時候,每次約會都提前半小時到。
想起他第一次上我家,緊張得把水杯打翻了。
想起婚禮那天,他手足無措,手心全是汗。
想起生孩子那天,他在產房外面哭得比我還兇。
想起這些年,他每天早上給我擠牙膏,晚上給我倒洗腳水。
想起他給我買電飯煲、買雨鞋、買一堆我覺得沒用的東西。
可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我愛你”。
我也從來沒問過,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以為他什么都不想。
原來他什么都在想。
只是不說。
08
李玉琬是第二天下午到我這兒的。
她拎著一袋東西,坐在我面前,臉色不太好。
“夢瑤,媽問你句話,你要老實說。”
我說您問。
“你心里還有沒有根生?”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個問題,我從來沒認真想過。
我跟宋根生過這十年,好像就是過日子。
沒有大風大浪,也沒有甜言蜜語。
就是吃飯、睡覺、帶孩子、吵架、和好。
我以為這就是婚姻。
可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把婚姻過成了習慣。
把習慣當成了理所當然。
李玉琬見我不說話,從袋子里拿出一個盒子。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疊東西。
有電影票根,有旅游地圖,有火車票。
還有一張手寫的攻略,字歪歪扭扭的。
上面寫著:“第一天:到了先休息,晚上去海邊走走。”
“第二天:早起看日出,她說想騎自行車,租一輛。”
“第三天:去那個老碼頭,她以前說想在那里拍婚紗照。”
“第四天,她媽生日,得趕回去。”
落款日期:三年前。
我抬起頭,看著李玉琬。
她說:“你以為根生真的不會浪漫?”
“他只是傻,不知道怎么把心里話說出來。”
“他把所有想對你好的事,都寫在紙上了。”
“可你從來沒看過。”
我的手開始抖了。
翻到下面,還有一張紙。
是最近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結婚十年,想帶她回蜜月的那間房。”
落款日期: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他就開始準備了。
他訂了房,買了花,準備了酒。
他憋了整整一個月,才開口跟我說那句話。
“明天晚上,我定了位置。”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小事。
可他已經準備了很久很久。
我把那些東西抱在懷里,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李玉琬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你自己想想吧,媽能做的就這些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地上。
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地看。
看著看著,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年在海邊,我騎著自行車,他在后面追。
我回頭沖他喊:“根生,你看我多厲害!”
他不敢看,怕我摔著。
我笑得很大聲,覺得他太慫了。
可他現(xiàn)在老了,追不動了。
而我,已經很久沒沖他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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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我打聽到他搬去工地住了。
我開車去了他公司項目部。
那地方我跟他說過多少次讓我去接他,他都說不用,說太遠了。
現(xiàn)在我一個人開著車,走了四十多公里才到。
工地上灰大,我穿著高跟鞋走幾步就陷進泥里。
遠遠看見他站在一個板房前面,穿著工裝,戴安全帽。
我喊了他一聲:“根生。”
他轉過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過來,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想跟你談談。
他沒說話,轉身走進板房,我也跟了進去。
那里面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電風扇。
床頭放著我給他買的那件灰色夾克,疊得整整齊齊。
我坐在床上,他站在窗口,背對著我。
我說:“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解釋。”
他沒回頭:“不用解釋了。”
我說我只是以為那條短信是別人發(fā)的,我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
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
“薛夢瑤,我發(fā)給你的每句話,都是認真的。”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跟平時一樣。
可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在問我。
他是在說一個事實。
我不是不知道。
我是假裝不知道。
因為他給的愛太安靜了,安靜到我可以忽略。
可唐靖琪的話太亮了,亮到我以為那是光。
我低下頭,手捏著衣角,不敢看他。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你知道那天我為什么打了那么多電話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想告訴你,我在那個地方等到了天黑。”
“我想問你,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那里,你跟我說過什么。”
我猛地抬起頭。
我說過我跟他求婚的時候說過什么嗎?
我不記得了。
真的不記得了。
他看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你說,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去什么地方都行。”
“我從那天起,就想著有一天,再帶你回去。”
“我用了十年,才有能力訂那個房間。”
“可你連去都不想去。”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板房。
門在身后關上了,發(fā)出很輕的聲響。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原來他記著我說的每一句話。
可我把所有的話,都說給了另一個人聽。
10
一個星期后,宋根生回來了。
不是回我們的家,是回來拿東西。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收拾衣服、書、還有那些工地圖紙。
他沒看我,也沒說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走來走去。
忽然,他在書桌前停下了。
手里拿著那張被我塞進抽屜的紙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紙條折好,放進自己口袋里。
我站起來,想說什么。
他先開口了:“夢瑤,我好累。”
我愣住了。
十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說“累”。
以前他再忙再累,都只是說“沒事”。
現(xiàn)在他說累了。
是真的累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
“也不想讓你難過。”
“我只是覺得,我們的婚姻,像是在演戲。”
“我在乎你,你不在乎我。”
“我說話,你不想聽。”
“我做的事,你也不想知道。”
“時間久了,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我不會愛,還是你不想要。”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最后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張機票,放在桌上。
“民宿那邊說票不退,留著也行。”
“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他提著箱子,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下,整間屋子都安靜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兩張機票。
一張是他,一張是我。
那是他早就訂好的。
他原本想帶著我,再去一次那個海邊。
再騎一次自行車,再看一次日出。
再聽我說一句,跟他在一起,哪里都行。
可我沒有去。
我拿起那兩張票,翻了翻日期。
訂的是下周六。
還有七天。
我坐在沙發(fā)上,把票握在手里。
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
給李玉琬打了個電話:“媽,思源這幾天你幫我?guī)б幌隆!?/p>
她說你要去哪。
我說,去個地方,把他找回來。
那天下著小雨,我一個人坐上了去海邊的車。
車窗外,雨絲細細密密的。
路邊的東西都在往后退,就像過去的那些年。
我想起宋根生的那句話。
“我發(fā)給你的每句話,都是認真的。”
這一回,我也想說一句認真的話。
哪怕他不在了,我也要對著那個海邊,說給他聽。
因為我知道,那個地方有他等了我十年的愛。
而我,終于學會回頭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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