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香港摩星嶺昭遠墳場。一束白色菊花靜靜躺在墓碑前，碑上只露出一個清晰的“燊”字。這是賭王何鴻燊逝世六周年的忌日，三房女兒何超蓮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這幀畫面，沒有文字，沒有其他家人出鏡，只有一朵花——安靜、克制、意味深長。

何鴻燊之墓

同一天，72歲的三太陳婉珍被拍到需要兩名家傭一左一右攙扶著，一步一步爬上山路。就在五天前，她在二房女兒何超蕸的追思會上已步履維艱，幾乎把全身重量倚在女兒何超蓮身上。但她還是來了。

然而，豪門故事的表象之下，藏著一個更令人好奇的問題：何鴻燊為什么能有四個太太？難道有錢就可以不受法律約束？答案并非如此簡單——這是澳門數百年殖民歷史織就的一張法律之網。

四十年，四位太太

要理解這張網，先要認識這四位女性。

1942年，年僅21歲的何鴻燊在香港和澳門還只是個家道中落的窮小子。但他在街上偶遇了黎婉華：一位葡籍律師的女兒，被譽為“澳門第一美人”。

為了追求她，何鴻燊專門去學葡萄牙語，研究她的文化，連吃飯習慣都改了。黎婉華為何鴻燊的風度所吸引，兩人不久結為夫妻。

在黎婉華家族的支持下，何鴻燊在澳門掘得了第一桶金。

何鴻燊與黎婉華

婚后的第十五個年頭，黎婉華患上了嚴重的結腸炎，遍尋名醫未果，最終只能切除胃部，靠流食維持生命。1957年，36歲的何鴻燊來到病榻前，說出了一段日后反復被引用的對話：

“你這個樣子，我需要再娶一房。” “你說過只娶我一人！” “難道要我當一輩子和尚嗎？”

隨后，何鴻燊在一場舞會上認識了藍瓊纓。藍瓊纓雖年僅14歲，卻出身將門，跳舞極佳，手腕與眼界均不同凡響。兩人配合默契，被外界稱為“舞帝”和“舞后”。

1957年，何鴻燊正式迎娶藍瓊纓。

此后近三十年里，藍瓊纓始終陪伴何鴻燊左右，頻繁出席各種社交場合與慈善活動。

藍瓊纓始終陪伴何鴻燊左右

1985年，何鴻燊又娶了原配黎婉華的私人看護陳婉珍為三太太。陳婉珍為人極為低調，從不在公開場合制造話題。

1989年，何鴻燊在一場私人舞會上結識梁安琪，“一曲桑巴舞定情”，68歲的賭王迎娶了29歲的梁安琪為四太太，并宣稱她將是“最后一任”。

一個問題隨之浮出水面：娶黎婉華是受葡國法律約束的一夫一妻制婚姻，那么娶藍瓊纓、陳婉珍、梁安琪又是憑什么？

《大清律例》的“域外續命”

答案藏在澳門獨特的歷史肌理之中。在長達四個多世紀的葡萄牙殖民管治時期，澳葡當局并未將葡萄牙法律強行套在華人頭上，而是形成了一套獨特的 “二元法系、分類治理” 模式。對葡國人適用葡萄牙法律，對華人則長期允許沿用中國的法律和風俗習慣。

這種認可并非心照不宣的默許，而是被正式制度化了。

1909年6月17日，葡萄牙政府專門為澳門華人頒布了《華人風俗習慣法典》，以成文法的形式明確規定：

“丈夫既娶正室，可以立妾。”

這部法典還進一步寫明，妾所生的子女與正室所生子女一視同仁，繼承權完全平等。在澳葡當局看來，這既是籠絡華人富商的手段，也是降低統治成本的務實之策。

這就是《大清律例》在澳門的“域外續命”。1912年清帝退位后，這部封建王朝的法典在內地隨即失效。然而在澳門，由于殖民者采取 “西法治洋人，華律治華人” 的策略，《大清律例》中關于婚姻家庭的規定被繼續沿用，華人依然可以依照傳統納妾。

《大清律例》

對此，何鴻燊本人從不諱言。他曾在接受采訪時被問到“娶有四房太太，依據什么法律”，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依據《大清律例》。”

更有趣的是，何鴻燊娶藍瓊纓時并非口頭說說，而是正式拿到了 納妾文書 。換言之，藍瓊纓是受法律承認的合法妾室：這可不是“小三”身份，是白紙黑字、登得上族譜的。

相比之下，黎婉華是葡萄牙籍，她與何鴻燊的婚姻受葡國法律管轄，實行嚴格的一夫一妻制。何鴻燊以華人身份適用《大清律例》納妾，曾引起澳門洋人圈子的普遍反感。

法律的終曲，與未完成的舊章

隨著社會現代化和女性權利意識的覺醒，港澳地區延續了半個多世紀的納妾制度走到了盡頭。

香港于1971年頒布《婚姻制度改革條例》正式廢除納妾制。澳門則更晚一步，直到1987年《民事登記法典》頒布，才強制規定所有婚姻必須登記，在法律上徹底告別納妾舊制。東亞地區最后一個在法律上廢除納妾制的地方，正是澳門，時間是1987年。

正因為這一法律變遷的時間線，何鴻燊四位太太的法律地位呈現出明顯的“分層”特征。

原配黎婉華是嚴格法律意義上的妻子，身份毋庸置疑。二太太藍瓊纓在納妾合法時代正式取得納妾文書，是合法妾室。

三太太陳婉珍（1985年）和四太太梁安琪（1989年）的結合，則處于法律過渡期的灰色地帶：她們通過擺酒席宣告親友的方式“入門”，卻未進行民事登記，從嚴格法律意義上講只能被視為“未登記結婚的伴侶”，在繼承權等問題上與原配和合法妾室有著本質區別。

何鴻燊和梁安琪

對此，何鴻燊的二房女兒何超儀曾直言不諱地對記者說：

“那只是我爸的小三小四，根本不是正房。”

參考文獻

[1] 吳志良、湯開建、金國平：《澳門編年史》第四卷，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68—2169頁。 [2] 澳門基金會“澳門記憶”文史網：《葡萄牙批準施行〈澳門華人習俗之條例〉》。 [3] 澳門基金會“澳門記憶”文史網：《當年今日 | 百年前華人習俗同今日最大的不同是...？》。 [4] 祝春亭、辛磊：《澳門賭王何鴻燊全傳》，湖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