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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歲的茯苓驚訝地發現,她的學生已經變成了新時代“文盲”。
茯苓今年剛參加工作,在深圳一所初中當語文老師,一天上課,她突然發現自己忘拷課件,原本打算讓課代表拿優盤去辦公室幫忙拷一下。但沒想到,接過優盤的課代表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個黑色的小玩意,猶豫地問:“老師,U盤怎么用啊?”茯苓沒有為難他,直接問全班同學:“咱班誰會用優盤?”結果班里45個學生,舉起手的只有4個。
下課后,茯苓回到辦公室,她和數學老師林老師講了這件事。林老師是教齡三十多年的老教師,他告訴茯苓,“不會用電腦,已經是這幾屆學生的的普遍現象了。”
“現在很多學生都不會做PPT了。”英語老師也附和道:“讓他們做課前演講,好多都用的AI生成,連提示詞都不刪干凈。好不容易有一個做得不錯,結果讀的支支吾吾,我一問,原來也是花錢在百度文庫買的。”
這些學生并不是與世隔絕的山頂洞人,相反,他們甚至生活在經濟非常發達的城市。但即使是他們,面對電腦時,也依然陌生的像個“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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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聯合國重新定義了新世紀文盲標準,將文盲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不能讀書識字的人(傳統文盲);第二類是不能識別現代社會符號(如地圖、曲線圖)的人;第三類是不能使用計算機進行學習、交流和管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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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他們被稱為“賽博文盲”。
出乎所有人預料,“賽博文盲”的年齡定位,如今早已不是傳統觀念里6、70歲快退休的老同志,打字都得帶老花鏡,全靠一指禪,除了開關機外一竅不通。
實際上的“賽博文盲”,指00后、10后的學生群體。他們中的許多人不知道什么是軟件硬件,不知道為什么有的的軟件不能下載到C盤,也不理解為什么Windows系統不叫“安卓系統”。
對這一代人而言,手機取代了電腦的生態位。他們生活在互聯網公司編織的信息繭房里,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電腦知識上的不足,而這種信息繭房或許只有到了大學甚至進入工作崗位后才會被打破。
阿萊是一名大一學生,早先,他的父母管教比較嚴,因此上大學前,在之前,阿萊在家里幾乎接觸不到“電子鴉片”,直到上大學,他才有了自己的手機和電腦。本來阿萊覺得這沒什么,但很快他就改變了這個想法。
大一下半學期要選通識課程,阿萊本想圖簡單就選了一節文學鑒賞課,沒想到老師的要求格外嚴格,給他們布置了小組任務:研究一位中國作家作品在海外的譯介,最后還要以PPT形式在課堂匯報,匯報結果與期末成績掛鉤。
阿萊和舍友們組隊,小組內每個人有不同的任務。阿萊最開始的任務是搜集信息。他很高興,覺得這是個輕松的活,但開始做的時候他才發現兩眼一黑。
作業研究的是國內作家作品在國外的傳播,因此不可避免的需要尋找外文資料。但阿萊沒做過這些,他之前唯一找論文資料的方式就是在電腦自帶的瀏覽器打開知網。但這次可糊弄不過去。
如果只是論文的話還好,但是老師要求他們的論文要“字字有來處”,所以他得找不少英文資料和報紙。阿萊只好去請教舍友,教教他怎么“使用魔法”。舍友倒是很熱心,手把手教他下好了谷歌瀏覽器,還幫他注冊了谷歌賬號,當然,懂得人都知道有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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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萊以為這樣就沒什么大礙了,但是問題又來了,找到了資料,怎么把資料和圖片下載下來?阿萊對著資料急的轉圈,沒辦法,他只好“自作聰明”用了點“邪修”的辦法:用手機把電腦上的資料拍下來,再用微信傳到電腦上。
阿萊以為自己的操作是神來一筆,但舍友們看著一張張模糊的圖片陷入沉思。“大哥,你這都算三手資料了”,一個舍友扶著腦袋說:“你這截圖都不能用電腦截圖嗎,你看這畫質,能看清一個字嗎,不知道的以為是從哪個墓里出土的呢?”
聽著舍友的話,阿萊忍不住開始咬指甲。“算了,資料我來收集,你最后來做PPT吧,也不用做的多復雜。”一個舍友過來替他解了圍。阿萊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也不敢說什么,心里想著“行,我就做好PPT”但很快,事實又狠狠打了他的臉。
臨近匯報的時候,負責講解PPT的組員想看一下他做的如何,一看就有點蚌埠住了:“哥們,你這PPT有點抽象啊,圖片和文字看不出來有啥聯系,而且你做完PPT的時候沒檢查一下嗎,有的圖片都飄到屏幕外面了。”
沒辦法,一個會做PPT的舍友自告奮勇接下這個爛攤子,在匯報前一晚熬了個大夜,終于把PPT調的有點人樣。最后匯報的時候也沒有辜負大家的努力,得了高分。但是阿萊的心里不是滋味,他看著最后一頁組員名單上自己的名字,感覺心虛的厲害。
在這之前,阿萊從來沒感覺自己比別人差在哪里,但這次小組作業讓他明白,自己這個“賽博文盲”,給大家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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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么很多人到了大學甚至進入職場,才意識到電腦技術的重要性?原因其實很簡單,電腦的綜合娛樂終端屬性在急速消退,對大多數人來說只剩下生產工具屬性。甚至生產工具的應用場景也在被壓縮,電腦的娛樂功能更多的被移動終端替代。
而大多數經常使用電腦的人,要么是工作需要,要么是娛樂需要。但對于在校生而言,這些場景都可以被手機替代,這也是為什么現在大量00后在校生從來沒有用過電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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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照著互聯網上的“賽博文盲”,也有一眾熱心腸的人,變成了“賽博孔子”。
哲學界有著名的“哲學三問”:“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而現代社會里,在電子掃盲界也有讓每個“賽博孔子”都血壓上升的三問:“啥是壓縮包?怎么解壓?為啥要錢?”
幾千年前,孔子帶著他的弟子周游列國,被滿腦子都是“戰斗爽”的諸侯趕得到處跑,“惶惶若喪家之犬”,幾千年后,“賽博孔子”們帶著他的降壓藥混跡在社交媒體,被腦袋空空的“賽博文盲”問到崩潰。
“莊不純”是一個游戲區up主,他日常在B站免費分享一些自制的《植物大戰僵尸》MOD(全稱“Modification”,指的是對游戲進行的各種修改與擴展),他不僅附上了各種渠道的下載鏈接,還提醒各位不要在線解壓。
眾所周知,網盤就像海關,你可以從它那取貨(這個貨品是違規的,但你沒開之前海關并不知道),下載之后用解壓軟件解壓就是你帶回去開箱,在線解壓就相當于你在海關人員眼皮子底下拿出違禁物品。
但不知從何時起,大量“賽博文盲”占領了他的私信,“怎么解壓”、“為什么解壓要錢”“在線解壓怎么打不開游戲”,一個個問題讓莊不純眼前一黑,更有甚者直接對他人身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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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其辱的莊不純干脆在b站開設了電子掃盲課,在第一期視頻里,他詳細介紹了網盤下載和解壓文件的流程,視頻一經發布就熱度飆升。
評論區里,許多沉浸互聯網多年的“老資歷”感慨時代變化太快,當年習以為常的電腦技能,在新一代網民眼里已經成為失傳的“黑科技”。
如果莊不純的電子掃盲課繼續進行下去,他可能會成為中文互聯網最具影響力的“賽博孔子”,但莊不純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更低估了這群“賽博文盲”的厲害。
實際上,大部分“賽博孔子”的結局都是這樣,在互聯網上“周游列國”,替“賽博文盲”排憂解難,但因為“態度不好”被反咬一口,或者被各種腦殘問題氣暈,最后心灰意冷,干脆閉門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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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艾爾登法環》、《黑神話悟空》等“3A”游戲大作的爆火,越來越多的人對單機游戲產生興趣,但許多游戲只在Steam、Epic等海外游戲平臺上發行,許多電腦萌新不知道怎么下載這些軟件,有的甚至會下載到盜版的“Steam游戲管家”,因此出現了一項全新的業務:steam代安裝。
根據價格的不同,店家會提供不同等級的服務。價格也在3塊到幾十塊之間。也許有人覺得裝個軟件就能拿幾十塊錢,這種幾乎零成本零風險的買賣,真是吃人不吐骨頭。但事情遠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點開這些店鋪評論區,就能面對不少的“人類群星閃耀”時刻。
有“不撞南墻非好漢”的愣頭青,始終專一地用華為瀏覽器下載,妄圖用愛突破代碼限制。代碼感沒感動不知道,商家已經被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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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用戶不經意間展示自己的古法截屏技術,幫客服緩解頸椎疲勞。更有好事之人在評論區里反串,給盜版平臺引流打廣告,結果被商家一眼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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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比“賽博文盲”更可怕的,則是“賽博巨嬰”,他們不僅失去了自主解決問題的意愿,更把“被服務”當成了理所當然的權利。哪怕再熱心的“賽博孔子”,見到這幫人也得說“朽木不可雕也。”
但為什么這些“賽博文盲”寧愿花錢解決問題或者等“賽博孔子”大發慈悲,也不愿意自己上網老老實實搜教程,或者去問AI?哪怕問的問題非常基礎,但是他們還是會丟個圖片出來,然后問“這個怎么辦”?
不過,或許他們也覺得,跟AI嘰里呱啦說一堆,對方或許還聽不懂,但“賽博孔子”就順手多了。無論面對多么高血壓的問題,總會有好心人不厭其煩的回復他,告訴他解決方案。這比用Ai更省腦子,甚至不用提煉問題的關鍵信息。
00后生活在一個信息高度密集豐富的時代,似乎任何知識都觸手可及,但實際上,互聯網讓許多知識碎片化、娛樂化,以往嚴謹而系統性的知識教學逐漸淹沒在互聯網的潮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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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5日,一部名為《電腦愛好者》的綜合電腦科普雜志正式注銷,這家創刊于1993年,擁有32年歷史的老牌雜志甚至來不急說一聲告別。這是一家雜志的消亡,但也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它某種程度意味著,一個人人靠雜志自學電腦技術的時代結束了。
這部幾十年前的雜志會教你裝機,教你運行窗口,教你如何應對系統盤符錯亂,為你講述數碼科技界的最新消息。雜志里自帶光盤,方便初學者學習。不止這部雜志,還有介紹硬件的《微型計算機》,它的內容讓不少80后90后認識了CPU、機械硬盤這些硬件。
但現在,它們都已經停刊。用村上春樹的話來說:“你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經沒有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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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 00 后可以在小紅書、B站、抖音等社交媒體上,找到各種電腦技巧。但這種去中心化的教學導致各種信息良莠不齊,初學者很難從一堆瑣碎的信息中找到對自己有用的教學。
2008年,皮克斯制作了一部動畫電影——《機器人總動員》,電影講述了在未來,地球上的清掃型機器人瓦力偶遇并愛上了機器人伊娃后,追隨她進入太空歷險的一系列故事。
電影特別描繪了公元2700年的人類生活:在未來,由于機器人幾乎取代了所有工作,人類逐漸失去了知識、勞動能力甚至行走能力,就連飛船的船長都不知道怎么駕駛飛船,面對機器人的“政變”焦頭亂額。
這一段既是背景故事也是導演向觀眾提出的問題,技術越進步,就離我們越遠,我們不需要掌握技術,只需要享受它的便利。
導演可能沒想到,在二十一世紀,他的擔憂就變成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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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陌客
編輯 | 湯加
圖片| 網絡、影視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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