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焦慮不是選擇的結果，而是選擇本身。”
- ——索倫·克爾凱郭爾《非此即彼》
上周日去超市買醬油，站在調味品貨架前面我愣了快五分鐘。生抽、老抽、減鹽、有機、零添加、頭道鮮，各種瓶子擠在一起，紅的黃的標簽挨挨擠擠。我拿起一瓶看看配料表，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比價格，再拿起第三瓶看看鈉含量。后面有個大爺推著車過來，伸手直接拿走一瓶就走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我看著他背影羨慕了好一陣，然后繼續站在那里，最后選了一瓶不是因為覺得它最好，是因為站得太久腿酸了。
這事說出來好笑，但那天從超市回來我拎著那瓶醬油走在路上，心里不怎么得勁。不是心疼那五分鐘，是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止在貨架前面這樣。選工作的時候列過一張表，兩欄，左邊是“穩定”，右邊是“喜歡”，兩欄下面的內容我反復刪改了好幾個晚上。選租房子的時候看了不下三十套，每套都有截圖和備注，手機相冊里到現在還存著那些過期的房源照片。連周末看個電影都要翻評分翻評論翻影評人的長文，翻到后面興致全沒了，干脆不看了。
那種狀態說好聽點叫“想要做出最好的選擇”，說實在點就是怕選錯。怕選了這瓶醬油回去炒菜不好吃，怕選的工作干兩年后悔，怕選的房子住進去發現樓上小孩跑起來像打雷。每一個“怕”字都往我身上加了一點重量，最后人還沒出發，光做決定就把力氣耗沒了。
但有個問題我很少問自己：真有那個“最好的選擇”嗎？我沒買的那幾瓶醬油，難道有一瓶是完美的嗎？說不定另一瓶鈉含量更低但味道寡淡，另一瓶便宜兩塊但開封沒幾天就長霉。我之所以覺得它們好，是因為它們還在貨架上，還沒被我帶回家炒進菜里。一旦進了鍋，它們也會有自己的毛病，只是我沒機會知道。
去年我搬家，在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柜子里發現了一本過期臺歷。上面每個月都寫了幾行字，一月的寫“工作不順，想換”，三月的寫“換了個新公司，這邊也不怎么樣”。我蹲在地上翻了兩頁，忽然覺得這本臺歷在跟我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每條路都有每條路的難。你沒選的那條路不是鋪滿鮮花的，只是你沒走上去，所以它看起來平整。
后來我開始有意識地做一個小練習。在一些不那么要緊的事上，我逼自己不查不看不比，直接選。比如上周在便利店買酸奶，冰箱里從上到下排了快十種口味，我伸手就拿離我最近的那盒，黃桃的。付完錢站在門口揭開蓋子吃了一口，就是酸奶味兒，不難吃也不驚艷。但它有個好處——我沒有因為“選哪個口味”這件事多站哪怕一分鐘。那一分鐘我用來站在便利店門口曬了會兒太陽，太陽不燙，曬在脖子后面溫溫的，挺舒服。
慢慢我發現很多選擇其實沒那么要緊。醬油咸一點淡一點，炒進菜里根本吃不出來。電影看哪部都差不多，爛片有爛片的樂子，好片有時候看著看著睡著了。工作選A還是選B，最后都會遇到合不來的人和想不通的事。選擇當然重要，但我們把它想得太重要了，重要到以為一個選擇就能決定整個人生。其實人生是連綿的，今天買的醬油不好吃，下次換一瓶就是了。那個“最優解”根本不存在，你選了之后怎么過，比你選了什么更算數。
從超市回來那天晚上我用那瓶醬油炒了個蛋炒飯。醬油倒進鍋里滋啦一聲，飯粒染上醬色，聞著就是正常的炒飯味兒。我坐在沙發上吃完，覺得還行，甚至沒想起來評價它到底好還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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