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消息網5月28日報道 世界報業辛迪加網站5月25日發表題為《不確定時代的產業政策》的文章，作者是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洪源遠。內容如下：

產業政策強勢回歸。西方的政策制定者與學者在宣揚了幾十年的新自由主義之后，重新認識到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就連世界銀行也順勢轉變態度，坦言過去的政策建議如今“就像電腦軟盤一樣失去實用價值”，并主張各國都應將產業政策納入國家政策工具箱。

然而，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并非真正的反思。很多追捧產業政策的言論都忽視了一個全新現實：在人工智能、去全球化、氣候危機、地緣摩擦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當下，政策制定者越來越難以判斷該側重哪一個方向。

20世紀的后發工業國家嚴格遵循以下發展模式：打造基礎設施、引進工廠、發展出口制造業、向產業鏈高端攀升。這是一條清晰的發展路徑。如今，發展路徑卻變得模糊難辨。此外，顛覆性創新本身就具備不可預測性。等到政策制定者意識到半導體等技術的重要性時，可能已經錯失良機。

對于西方發達經濟體而言，挑選“贏家”更是難上加難，因為它們的政策不僅要追求競爭力，還要兼顧安全擔憂。一旦國家安全邏輯占據主導，幾乎所有領域都能被貼上“關鍵”或“戰略性”標簽，半導體、電動汽車、化肥、口罩、嬰幼兒奶粉、止痛藥物甚至木材，無一例外。

爭議的焦點已不再是政府是否應當干預經濟（各國其實已經在干預了），而是在無法預判什么樣的政策能奏效的情況下，政府該如何作為？

世界銀行等機構給出的答案是適應和探索。但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真正要解決的是政府究竟該如何實現調整。

十年前，我在《中國如何跳出貧困陷阱》一書中提出“引導創變”這一概念。采用這一模式的政府，不會預先設定發展結果，也不會提前挑選“贏家”。政府的角色更像是即興戲劇的導演，或是自生成式游戲的設計者。它們制定規則邊界、明確激勵導向、推廣成功經驗，為自下而上的自主創新創造條件，挖掘更多發展可能。

首先要明確一點：不確定性（即所有未知的可能性，不論好壞）與風險并非同一概念。后者指發生概率及影響可以被預判和控制的負面事件。而在不確定性的環境中，預判結果不僅徒勞無功，還可能適得其反，讓政府意外錯失機遇。因此，政府不應試圖控制，而要學會引導。

實現這一目標的方式之一，我稱之為“適應性政策溝通”。面對全新挑戰時，政府初期可發布灰色（即模糊）的政策信號，不表態支持也不予以禁止。當實踐驗證可行時，再明確支持，同時劃定紅線，防范不可承受的風險。

這一機制可被系統性評估。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我與團隊借助大語言模型，梳理分析中國中央層面的政策文件，追蹤不同領域、不同階段的政策信號演變。我們的研究結果打破了外界對中國產業政策的刻板印象：政府無處不在、提前數十年布局、挑選“贏家”、大量補貼，以及意圖主導世界。

以電商為例，它是推動包容性增長的重要動力。如今，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電商產業，交易額約占全球總量一半，創造了5000萬至7000萬個就業崗位。電商平臺帶動了打火機、燈具、襪類等大量日用消費品零售商與制造企業的發展。這些行業與地緣政治無關，卻是現代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美國也不例外。

但電商并非“中國制造2025”計劃的重點領域，不過政府也并未放任行業無序發展。隨著電商規模不斷壯大，國家及時關注到這一領域，并順勢調整戰略。2015年，國務院批復在浙江省設立跨境電子商務綜合試驗區，明確要求當地“大膽探索、適時調整”。直白來講，這就是為一種得到實踐檢驗的產業模式開綠燈，而地方也主動向上爭取支持。

對其他國家而言，它們需要學習的不是照搬中國模式，而是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下，產業政策不應再“挑選贏家”，而是要“發現贏家”。一旦發現“贏家”后，支持手段也不能局限于關稅、補貼等傳統工具，而應為它們提供更有針對性的支持。中國政府對電商行業的各類扶持政策中，成效最顯著的是積極鼓勵傳統產業加入數字平臺。

這樣的成功案例并非中國獨有。誰能料到，尼日利亞會成為全球第二大電影生產國？又有誰能想到，時尚產業會在電商助力下成為非洲增長最快的創意產業之一？

放眼整個非洲，大量自下而上興起的創意和數字產業蓬勃發展，跳出了傳統產業政策依賴外資建廠、打造工業園區的模式。但根據我在尼日利亞的調查，這些新興行業的創業者在謀求擴大經營時，仍面臨諸多困難。銀行不愿向缺乏實體抵押物的創業者放貸，技術官僚也容易忽視這些看似“非戰略領域”的企業。

不確定性與未知可能性已成為21世紀的常態。在這樣的背景下，制定產業政策僅僅摒棄新自由主義遠遠不夠，還需要一種全新思維——我將其稱作“AIM”（適應性、包容性、道德性）政治經濟學。

“AIM”政治經濟學顛覆了自上而下規劃模式的核心假設：政策制定者可以預判未來。如今這種預判正變得愈發困難，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束手無策。各國需要搭建元制度，為探索與創新提供條件，因為它們往往誕生于意料之外。（編譯/王棟棟）

5月20日，在貴州省三都水族自治縣水族馬尾繡博物館，工作人員直播推介馬尾繡作品。（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