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很多人都在討論通縮風險。但我想說,對于一個擁有完整主權的國家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從來不是通縮,而是通脹。
因為通脹會撕裂社會,加劇貧富分化,這種對立是動搖根基的。通脹的根子,要么是東西太少(供給不足),要么是錢印得太多。
過去一百年,美國怕過供給不足嗎?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起,它就是世界工廠。到了六七十年代,雖然成了貿易逆差國,但制造能力依然強悍。
八十年代開啟的全球化,核心推動者就是美國。全球供給體系建立起來,供給端基本沒問題。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錢可以一直印。唯一要注意的,是印鈔的速度別太快。萬一速度稍快,引發了通脹苗頭怎么辦?加息,通常就能解決。如果通脹來得更猛一些,那就狠狠加息。
我們過去二三十年的挑戰,恰恰是另一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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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的印鈔能力飛速提升時,國內的生產供給能力沒能同步跟上,就會出現嚴重的錯配,導致惡性通脹。那時,就不是簡單加息能應付的了,可能需要 “縮表”。
舉個例子。假設第一年,我能生產 100 個杯子,市場上有 1000 塊錢,杯子 10 塊錢一個。第二年,我擴大產能,多生產了 100 個,杯子總量變成 200 個。同時,央行多印了 1000 塊錢,總貨幣變成 2000 塊。這時,杯子單價還是 10 塊,物價穩定。
如果第二年印鈔速度更快,多印了 2000 塊,總貨幣變成 3000 塊,對應 200 個杯子。單價漲到 15 塊,通脹出現了,但問題還不算大。
到第三年,我繼續努力,又多生產了 100 個杯子,總量達到 300 個。同時,我嚴格控制印鈔,只多印 1000 塊,總貨幣變為 4000 塊。這時,杯子單價回落到大約 13.3 塊,物價就穩住了。
或者我更努力一點,生產了 150 個新杯子,總量達到 350 個,同時把印鈔量壓縮到只多印 500 塊,總貨幣變成 3500 塊。單價又回到 10 塊,通脹被控制住了。
這是第一種理想情況:通過調節印鈔速度和擴大生產,可以管理通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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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第二種情況,麻煩就大了。第一年依舊是 100 個杯子,1000 塊錢。第二年,我多生產了 100 個杯子,總量到 200 個。但印鈔能力暴增,多印了 9000 塊!總貨幣一下子變成 10000 塊。
這時,杯子單價暴漲到 50 塊,物價翻了五倍。這就是惡性通脹。幾年內物價翻幾倍,我們經歷過嗎?有的。
這時,想靠控制印鈔速度來壓制,已經跟不上了。假設第三年我拼盡全力,也只能再多生產 200 個杯子,總量到 400 個。而貨幣總量還是 10000 塊不變,杯子單價依然要 25 塊,通脹依然高企。
怎么辦?光是加息(控制新錢流入)不夠了,必須 “縮表”。也就是,第三年我生產了 100 個新杯子,總量到 300 個,同時必須想辦法把市場上已有的 10000 塊錢,回收掉一部分,比如回收到 6000 塊甚至 4000 塊。這就叫縮表。
當供給能力遠遠跟不上印鈔能力的飆升,通過放緩印鈔速度已經無法控制洪水時,就不得不把已經放出去的水(貨幣)再收回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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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有過鮮活案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不管黑貓白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 的時代,我們拼命出口創匯。
那是我們第一次 “物價闖關”。當時,我們的貨幣很大程度上是錨定美元的。掙到外匯,就意味著基礎貨幣投放能力大幅增強。
但當時國內的生產力,能跟上這種印鈔能力的飆升嗎?哪怕全力釋放產能也跟不上。
更何況,當時的產能還要優先保障出口,去換外匯。由于基礎低,外匯一進來,我們的印鈔量是成倍成倍地漲。國內生產力卻不可能同步翻倍增長。
這種錯配下,經濟就不得不進入收縮周期。本質上,那就是一次 “縮表”。因為錢印得太多,物價扛不住了,必須收縮。那時銀行五年期存款利率,加上貼息,接近 20%。
直到 2001 年加入 WTO,情況才逐漸好轉。生產力跟了上來,尤其是 2004 年后,我們在全球制造業的份額大幅提升,又迎來一波外匯流入。
因為人民幣錨定美元,印鈔能力再次快速提升,而國內生產力(特別是高端領域)又跟不上了。最典型的領域就是房地產,所以那段時間房價漲得飛快。
2007 年股市沖到 6000 多點,很多人以為印鈔多股市就該一直漲。其實不然,因為當時決定性的財富載體和資源分配核心是房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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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首先流進了樓市,之后才可能溢出到股市。一線城市最后一輪房價快速上漲在 2012-2013 年,而股市的大行情 2014-2015 年才來,就是這個邏輯。
過去中國股市的波動,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我們的生產力(尤其是中高端)時而能跟上貨幣增長,時而跟不上的矛盾。
那么,今天呢?經過 “中國制造 2025” 等長達十年的努力,我們在中高端產業的供給問題上取得了突破。到今天,我們的供給能力,從低端到中高端,已經形成了強大、完整的體系。
這意味著,供給端沒有大問題了。一個關鍵的推論隨之而來:只要供給能托底,我們的貨幣理論上就具備了持續發行的基礎。
核心約束,從 “能不能印”,變成了 “印多快”。只要控制好節奏,別讓貨幣增長的速度遠遠超過財富創造的速度,系統性風險就是可控的。
看清貨幣的本質,才能理解經濟的脈絡。通脹不是單純的貨幣現象,更是供給與需求、生產力與貨幣創造能力之間的賽跑。
當供給成為我們的堅實長城時,對于貨幣政策的思考,或許可以更從容一些。未來的挑戰,在于如何精準地控制這場賽跑的速度,讓貨幣之水既能滋養經濟,又不至于泛濫成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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