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天起，同事莉莉絲會隨身背個大包，里面裝滿貓糧、貓零食，中午飯也不吃，掃個自行車就去喂流浪貓，晚上再也約不到她，她不是在送流浪貓去醫院，就是在幫貓貓找領養家庭，或者盯著手機，看著她放置的自動投喂器前有沒有貓貓來用餐。

在莉莉絲的引薦下，我認識了一喜救助的Emy和王醫生，以及默默救助流浪貓三年且很有方法的Vinaya。

為了有更寬敞的地方救助流浪貓狗，“95后”情侶Emy和王醫生去年搬到了成都郊外，年租金四萬租了個院子，并進行了適寵化改造?，F在，院子里除了她們自己養的兩貓兩狗，還有15只等待被收養的狗和幾只貓。從去年到現在，他們已救助140余只貓狗，87只成功被家庭領養。

地鐵加打車，兩小時后我到達了院子，一路上可以看到割了麥子的麥田，只剩淺黃的麥茬還立著，玉米進入拔節期，半人高的青稈齊齊整整站在田間。車窗外，一會黃，一會綠，暑氣漸生的5月底，村里比市區涼快些。

Vinaya在成都長大，后來去了美國波士頓上學和工作，3年前轉機多次才帶著兩只貓貓回到成都，目前正在在線讀博，她選了美國索菲亞大學的超個人心理學專業。

每天晚上她都會到爸媽居住的別墅小區喂養流浪貓，陪它們玩，有時候為了抓新來的流浪貓去做絕育，忙到凌晨三四點。目前，她已協助百余只流浪貓完成絕育。

和她約著在小區采訪那天，不斷有熟識的流浪貓圍過來打招呼，發出溫柔的喵喵聲，在我們腳邊轉來轉去，在地上打滾兒，Vinaya呼喚著它們的名字，撫摸它們軟乎乎、圓滾滾的腦袋。她能叫出每一只貓的名字，就像老師記得每個學生的名字一樣。

以下內容來自莉莉絲、Emy、Vinaya的自述。世界破破爛爛，小貓小狗縫縫補補，而小貓小狗背后隱身著這樣一群“貓貓俠”“狗狗俠”。

莉莉絲：這是一種召喚

大概是2018年吧，一天有只貓在我的腳下轉來轉去，我沒有東西給它吃，覺得很愧疚，之后我就會去超市里買妙鮮包，隨身帶著，路上遇到了就會蹲下來喂。

后來發現小區里有一只流浪的貍花貓，我給它起名閃電，碰到了就會喂它，那時還沒下定決心收養一只貓。后來它生病了，耳朵得了皮膚病，自己撓出血印子，蚊子、蒼蠅在它周圍嗡嗡嗡，我把它送去小區門口的寵物洗護店治療，痊愈后再放回小區。

·莉莉絲和閃電，拍攝于2021年1月31日

在這個過程中，就發現寵物洗護店里有一只關在籠子里的矮腳曼基康貓，我去看閃電的時候，它在籠子里非?；顫?，像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召喚我帶它回家。那時沒有喂養知識，不知道怎么養流浪貓，怎么處理流浪貓的“臟”，于是沒有帶閃電，而是帶了這只曼基康貓回家，它就是我養的第一只貓，叫小豹。

·2021年10月帶回家的小豹

過了七八個月，小區群里有人說閃電被車撞死了，那個群里的人在不同時期陪伴過它……

之后又陸續帶了三只貓回家。第二只也是小區的流浪貓，一只簡州貓，長得很漂亮高大，像一頭小鹿，我喊它阿德。投喂了一段時間，有段時間它消失了，再遇見發現已經得了口炎，帶它去做了全口拔牙，做完它肯定沒辦法在外面生活，于是就帶回了家。

·這是阿德，因為長手長腳，像一頭小鹿，取名霍華德（NBA球星）

第三只收養的是一只奶牛貓，也是一只流浪貓，它很小，很親人，那時候我已經有了一些養貓經驗，帶它去醫院做檢查和治療?？祻椭髱Щ丶視鹤〉却I養，結果丈夫舍不得把它送走，它很溫柔很機靈，早上會守在床邊等我們睡醒，我們喊它小彝。

·小彝，小區里生病的小流浪，原本是見它文靜美貌，想把它領養出去的，陰差陽錯沒有領養出去，現在是莉莉絲丈夫的書童。

第四只貓是下班路上遇到的，有一天在路口等紅綠燈，旁邊有個垃圾桶，有人撿紙殼，倒出一只小貓，滴滴小，全身濕透。我那天騎的摩托車，就把它載到醫院做了檢查。它當時呼吸微弱，毛發掉了很多，滿身都是虱子，立馬進了高壓氧艙，后面在醫院養了一個多月，我就接回了家。我們喊它小詩。

·救助時可憐的小詩，以及如今長得亭亭玉立的小詩

丈夫很盡責，日常都是他陪它們玩，晚7點準點喂貓條，早晚陪玩15分鐘追逐游戲，讓它們有智力運動。小豹和小彝都是書童貓，我們看書的時候，它們就會在桌上趴著看。小詩最親人，也最貪吃、好動。

丈夫說，不要隨便當別人的父母，貓咪也是有主體性的，我們和貓就以兄弟姐妹相稱。比如，我會對小貓說：“姐姐給你擦下腳，姐姐給你喂東西。”

本來一個家里不應該養這么多貓，容易出現隱形霸凌，現在我們家地位最低的是小豹，其它幾只都比它高大，比它靈活。它們自己也在慢慢找一個平衡點。

·天氣好的時候，莉莉絲給阿德戴上定位器，讓它自己在小區里玩，天黑也不愿回家，耍不夠根本耍不夠。

在養這四只貓的過程中，一天天拓寬了喂養流浪貓的范圍，一天一天比以前付出更多。

公司地下停車場之前有一只白貓，在貓界，白貓太顯眼，不好隱蔽，性格偏膽小敏感，常被同類歧視，經常挨打，有次我發現它尾巴受傷了，露出好長一截骨頭，我花了好幾天才抓到它，帶它去醫院治療，截掉了尾巴，那次花了4000多元做手術，還有一次它吃錯了東西，做手術花了幾千元。后來，它被一位醫生的朋友領養了。

·莉莉絲救助過的貓咪們

旁邊街道有個菜鋪，以前有只貓，我喊它阿簡，長得很乖，我經常投喂它，菜鋪老板照顧不過來，我就幫忙找了好家庭領養，送它去的那天，我和我姐開了兩三個小時的車，準備了豐盛的“嫁妝”，貓窩、貓零食、貓糧等。過了兩個月，我準備再去看它，結果我姐說送去當天其實貓就跑丟了，沒敢告訴我。那天我已經坐在長途車上了，我就在車上一直哭。

那是我第一次給貓貓找領養家庭，后來我就覺得要有更規范的領養程序，比如領養前要填寫問卷、簽協議、定期回訪。后面陸續給好多只貓貓找到了領養的家庭。

·莉莉絲救助過的貓咪們

除了喂養流浪貓，送需要治療的貓去醫院，給它們找領養家庭，我現在給自己下的指標是每個月還要給兩只貓貓做絕育。TNR（抓捕、絕育、放歸）能徹底終止無序繁殖，避免流浪群體越變越大，是長期治理流浪貓最科學的方式。

除了工作，其它時間大都被貓貓占據了，原本還喜歡徒步，不去了。旅游，沒心思了，因為我去了其他地方，只會盯著路上的貓貓看。

·莉莉絲救助過的貓咪們

我也想過，為什么是貓？為什么會對一種動物傾注這么多？說平實一點是上頭了，說遠大一點，感覺是一種calling。

救助對我來說是開啟了一件無法撤回的事。貓貓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重新理解自己和世界的關系，不再沉迷于自我成長。仿佛跳出了消費-生產-消費的循環，也跳出了一個結界，但結界之外雖大且荒，只能獨自行走。

介入到了一個更大的世界，對生命有了更多思考。在這個更大的世界里，間或對生命有些思考。比如說開始有點理解西蒙娜·薇依（法國哲學家、社會活動家、神秘主義思想家）為什么要去工廠工作，要去“作為無名者生活在一群不認識的人當中”，相信有一種超越日常的情感。

·莉莉絲救助過的貓咪

在救助流浪貓的過程中，接觸到成都有很多機構、很多人在做這件事。作為普通人，我們能做的并不多，如果能讓貓貓過得更好一點，讓它們不要進入到無序發繁殖的序列中，我覺得也算是一種最小單元的抵抗。

·家里愛學習的貓貓們

我也不曉得未來要往哪走，還在繼續上頭中，但我很想通過做這件事看到幾個層面的問題：第一，城市里的貓為什么這么多？第二，哪些人在救助流浪動物，他們是怎么做的？第三，為什么救助個體大多是女性？

Emy：這是一種個人意志

我是Emy，成都女孩，之前在日本上學學習建筑設計，畢業后在東京工作了幾年，兩年前回到成都。王醫生原本是寵物醫院的醫生，我帶狗狗去治療時認識了他，后來為了更好地和我一起救助流浪貓狗，他從醫院辭職。租下這個院子后，我們花10多萬購置了醫療器材，做了醫療室，給流浪貓狗做治療。

在日本的時候我就加入了流浪動物救助團體，陸陸續續在做，還沒回國時，就在網上認識了一位做流浪動物救助的叔叔，他把動物們照顧得很好，我也在默默幫助他。

·Emy參加活動，宣傳動物保護&領養

選擇回到成都，最大的原因是我養了一只大狗，它叫Luna，帶著它在東京租房比較困難。我那時候已經在創業，在做自己的寵物品牌，也做品牌代理。

我和王醫生都是從小就喜歡貓狗，他是西昌人，在四川農業大學學的獸醫專業。他的爸爸主營牛馬等大型牲畜相關產業。他們家對動物都很有感情，他從小就養貓狗。

·王醫生正在夜護受傷的貓貓

我們原本住在桐梓林片區，但收養的流浪貓狗越來越多，決定租院子，三圣鄉去看過，租金太貴，通過中介找到了現在的院子。

·Hebe（左）Ella（右），Hebe今年2月在高速上被車撞，癱在高速中間無法動彈，被好心人救下送到Emy這里進行手術，現已康復。Ella是在中德英倫聯邦流浪的老年繁殖犬，肚子上全是剖腹產的劃痕，本月突發脾扭轉緊急手術，現在在康復中。兩只都是很堅強的小狗。

搬過來之后挺習慣的，村里的集市買菜方便，我們都是自己做飯，不需要點外賣。住在這邊能更感受到四季分明，這個季節一眼望出去都是綠油油的，附近在修商業綜合體，未來會越來越熱鬧。

我從小就喜歡寵物，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一直養到它12歲。和動物相處很純粹，它們很簡單。搬到鄉下之后，我和王輝并沒有覺得無聊，每天睜眼就是照顧它們，給它們做吃的，讓狗狗在院子里瘋跑，給貓貓鏟屎……干不完的活，一直忙到晚上，累到倒頭就睡，哪里還需要娛樂生活，連刷手機的時間都沒有。

·小院狗狗們平時玩耍的樣子

我們救助狗比貓更多，因為狗狗的救助更復雜，也更有難度。現在是比較理性地在做救助，并不是想做英雄，希望后面能慢慢做到“以商養善”，比如開發一些寵物周邊，盈利全部反哺救助，覆蓋場地、醫療與飼養成本。

此外，還是希望能影響更多人，加入到動物救助中來，也希望大家共同的力量能推動動物保護法的立法?，F在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當下肯定自己會貼很多錢進去，搬來院子后已經花掉20萬元左右。

·這只貓貓因為尿閉、膀胱炎被棄養，現在仍在治療中。

目前，有個救助群，里面有兩百多人，每個人月捐贈30元用于院子里動物的日常開銷。寵物治療這一塊，我們會為每個救助的動物發起眾籌，已經盡量壓縮醫療成本了，但還是要收一個成本費，一直貼錢的話無法持續。

貓貓性格溫和，不需要帶出門遛，更容易被領養，目前院子還有15只狗沒有領養出去，有的很老了，有的性格有點急躁，領養不出去的，就在院子里給它們養老。

我們有非常嚴格的領養程序，也會進行回訪，當然，也遇到過養了幾天給我們退回來的情況，這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

·啵（前）和丁?。ê螅?月救助于小院附近馬路上。那時丁丁頭部被鈍器所擊造成創傷性腦損傷，姐姐啵一直守在身邊對每一個路人叫，直到被Emy發現。經過三天救治，丁丁從死亡線上被拽回來，但現在雙眼近乎失明，還好姐姐是它的“眼”。

成立一喜救助之后，我們發現救助工作真的很難。有人會道德綁架我們，覺得你做這個肯定有錢拿，那你就該免費收留我們不要的寵物。有人覺得你為什么要眾籌，你把錢用到哪里了。也見過其他救助人因為太受傷，就不再做了。

我們會盡力調整心態，比起救助這件事，我們更想做的是讓更多人提升動物保護意識，接受領養代替購買這個觀念。

·馬姐，被棄養在環球中心背后草坪上的老年繁殖犬，現在在小院養老。

和動物相處久了，確實會少一些人類中心主義的自大，不會局限在一些小的情感里。我想做一些對地球有利的事，不僅僅是救助流浪動物，如果我住在海邊，可能就去撿海洋垃圾去了。這是我的個人興趣，或者個人意志。

Vinaya：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這是我爸媽住的小區，小區住戶不多，車也不多，綠化很好，比較適合流浪貓生活。我日常不住這里，在樓下安放了自動投喂機，每天晚上會過來加貓糧，清洗貓貓的飲水盆，給它們喂貓罐頭，它們知道我什么時候會來，到點就過來守著。

我在家里院子外放了好多個貓窩，它們冬天需要，現在天氣暖和了，可以拆掉。我會給它們戴上一個很輕的脖圈，讓別人知道它們是有人喂養的，也會在上面寫上我的電話，以免有人想要領養。

·Vinaya救助的貓貓們

我對流浪貓的救助經歷了幾個階段。第一階段一開始是投喂。漸漸發現有些貓有耳標，后來才知道那是做過絕育的標志，那些沒有做絕育的貓過段時間就消失了，或者非常瘦。那個時候并不懂TNR。

慢慢通過一些流浪動物救助的組織和身邊的獸醫朋友了解到TNR，我就找了捕貓籠，帶流浪貓去做絕育，給它們打疫苗，定期驅蟲。

·Vinaya做的講座PPT

后來發現很多貓有口炎，大概跟貓糧品質差有關，有些投喂人可能用的是低劣的貓糧。有一些貓可能是吃魚骨頭劃傷了口腔，導致細菌感染。還有就是衛生問題，裝貓糧的碗可能一直沒有清洗。

·Vinaya救助的貓貓們

第二個階段就是帶貓貓們去看病、治療，那時候剛回國沒有收入，也沒有熟的救助合作醫院，看病費用很高。當時一下子遇到三只口炎貓拔牙，加上住院、寄養，那個時候很焦慮。開始不斷學習怎樣科學救助，慢慢提高貓糧品質，還學習了如何注意衛生問題。

·Vinaya救助的貓咪霜霜

剛開始是每天洗貓碗，一天洗四五輪，每次洗完碗要噴消毒劑，等15分鐘干了再擦干，這個流程太耗時了。后來我發現可以在貓碗里墊上一次性的烘焙紙或者空氣炸鍋專用紙，價格很便宜，一天算下來才幾分錢。

·Vinaya救助的貓貓們

第三個階段，我開始做籌款，在小區里組建了流浪貓喂養群，前期群里就5個人，慢慢開始壯大，大家都支持給貓貓做絕育，群里的人開始給周圍的鄰居科普TNR。

第四個階段，應該是獲得社區支持。去年下半年，我們的“社區公益微創投”獲評優秀項目，首獲2000元資助，社區鼎力支持+宣傳，已成功舉辦公益講座和宣傳物料張貼。今年，我們還獲得星巴克公益基金會“未來星”合作項目，有10000元資助。我會把這些資金用于小區流浪貓絕育、藥品、物資采購等。

·Vinaya救助的貓咪小坦克，采訪那天反復遇到它

后來，社區工作人員建議我把救助流浪貓的經驗發展到其他小區，于是，我進一步在社區內11個小區宣傳TNR，慢慢地覆蓋到更多新群體。

·Vinaya做的講座PPT

回過頭來，之所以開始做這件事，是因為我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小時候看到快被曬干的蝌蚪，我會舀起來，放回有水的水池。我也想救助流浪狗，但是我比較宅，遇到的流浪狗很少，貓是我每天都會遇到的。

·Vinaya做的講座PPT

每天和這些貓貓待在一起，對我來說是一種生活方式，我也在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感到很快樂。我不會像很多救助人一樣，所有的貓都去救，更看重直覺，你就是會在那一刻感覺：我能救到它。這是非理性的。我覺得救助人一定要先愛自己，不能以消耗自己的方式投入救助。

·Vinaya救助的貓咪大福

我之前寫過一篇論文，就是講人跟動物在一起的時候，會進入一種心流狀態，形成無言的共鳴場域，語言不再必要，存在本身就是溝通。在這種狀態里，“我”與“它”不再分離，時間消失、行動自發，人從照顧者變成生命共同體的一員，最終在連接中實現自我超越與心靈覺醒。這是超個人心理學角度的認知。

這幾年，我看到公眾關于流浪動物救助的認知，每年都在進步，方法上更加科學，參與方從個體到系統，這是非常好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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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書書

圖源 / 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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