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 / 易佳林 - 如幻夢(尺八獨奏)
聲音導演 / 王小一
讀睡朗讀頻道
李陵是李廣的孫子,名將之后。這位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年輕將軍,卻在歷史上留下了最難處理的污名:投降匈奴。
照《漢書》的記載,李陵率五千步卒深入匈奴,遭遇單于八萬大軍,且戰(zhàn)且退,矢盡糧絕,援兵不到。到最后,士卒死傷殆盡,韓延年戰(zhàn)死,李陵說:“無面目報陛下。”于是投降。
如果他死在那里,成為所謂的“忠烈”,一切就簡單了。可他活了下來。人在絕境里活下來,有時不是勝利,而是另一種更漫長的刑罰:終其一生,他都需要去解釋,該死時為什么沒有死。
李陵勇壯絕倫,為漢苦戰(zhàn),這是事實;但他終于降胡,也是事實。他的一生像一道裂縫,裂縫兩邊都是真的。
這正是他和蘇武、衛(wèi)律相比更復雜的地方。
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牧羊北海,苦守多年。李陵去勸他,講人情,講現實,講家破人亡,講漢武帝法令無常,講人生如朝露。可是蘇武回答:“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愿勿復再言!”蘇武把生活的復雜性全部壓縮到一個最高原則之下。這個原則一旦成立,余下的人情、利害、怨憤、恐懼,都不能再改變他的方向。他是如此完整、堅硬、清白、不必解釋。
衛(wèi)律更早出使匈奴,回到長安時,正逢李延年案發(fā)。他是因李延年推薦才獲使職的,因而非常恐懼,決定出逃,亡命歸胡。投降匈奴后,他備受重用,受封稱王,常在單于左右。他也曾去勸降蘇武,用的是一套成功學話術:“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這話難聽,但邏輯通順。衛(wèi)律背叛了漢,也背叛了自己原來所屬的價值世界:沒有所謂忠誠,行事僅看利益。某種意義上,衛(wèi)律和蘇武一樣,把生活的復雜性全部壓縮到一個最高原則之下。價值觀如此清晰,所以他睡得著。
李陵睡不著。
李陵最不自洽的地方,是他還相信自己已經破壞的那套價值。他降了,但并不愿意承認自己就是衛(wèi)律。他在匈奴受封、娶妻、生子,卻仍然用漢家的倫理審判自己。他想說自己忠,又不能抹去投降;想說自己只是權宜,又不能證明本心;想說漢廷負他,又不能因此取消自己負漢。良心不能使他清白,只能使他受苦。
所以當蘇武拒降后,李陵哭著說:“嗟乎,義士!陵與衛(wèi)律之罪上通于天。”李陵知道自己有罪,也知道自己和衛(wèi)律不同。可他又不能把自己從“降者”這個身份里摘出來。他不愿成為衛(wèi)律,卻已經和衛(wèi)律站在同一個詞下面。
后來人的歷史記憶,往往受不了這種復雜。
小說戲曲需要人物鮮明,于是蘇武、衛(wèi)律、李陵都漸漸被模板化。蘇武成為守節(jié)之臣,衛(wèi)律成為賣國小人,李陵則常常成為悔恨的降將,或者被重新解釋成“暫降以圖后報”的冤屈者。敦煌《李陵變文》當然比一般忠奸故事更同情李陵,它讓李陵哭,讓李陵辯,讓他說自己“中心不忘漢家城”,強調李陵并非真降,他只是等待機會,他仍然忠于漢。可是這種同情本身,也在某種程度上把復雜性簡化了。
這是一種民間的慈悲:老百姓不忍心看一個苦戰(zhàn)無援的人被一棒子打死,于是給他補了一條路——他是假降,有苦衷,心里還是漢人。
但真正的復雜也正在這里:如果李陵并非假降呢?如果他既有苦衷,也確實怕死;既心懷故國,也確實茍活;既不是衛(wèi)律,也終究不是蘇武呢?
也正因如此,鶴西的《李陵》如此難得。這首詩沒有再替李陵辯護,也沒有繼續(xù)審判他。無所謂忠臣、叛徒,無所謂懺悔、原諒。鶴西賦予李陵沉默的權利。
“不再說一句話。”
這句像是接在兩千年關于李陵的種種傳說之后。史書說過了,蘇武說過了,司馬遷說過了,敦煌變文說過了,戲曲也唱過了。到了鶴西這里,李陵終于不再解釋。
“望雁陣飛入白云。”
雁本來可以讓人想到蘇武,想到雁書,想到歸漢的消息。可是這里的雁陣飛入白云,沒有帶信回來,也沒有帶人歸去。它只是消失。蘇武還有歸途,李陵只有目送。
“無邊的荒野無邊的草 / 月下夜夜你的穹廬是一座墳。”
這兩句是全詩的心臟。荒野無邊,草也無邊,空間大得可怕;可是李陵住的穹廬,卻像一座墳。人還活著,卻像已經被埋了。被誰埋了?被匈奴的荒原,被漢家的判決,被自己的羞恥,也被后來所有說不完的解釋。
“你就同你舊日的馬 / 荒原上不由你馳騁。”
“舊日的馬”說明李陵還帶著過去:將軍的身份、李廣的家聲、漢家的記憶、那個曾經能夠出塞立功的自己。可是“不由你馳騁”。荒原明明遼闊,他卻沒有自由。真正困住他的不是地理,而是歷史。人有時候不是走不出去,而是不知道用哪個身份走出去。
最后:
“西風吹亂了頭發(fā) / 就落日你看見一把白銀。”
這“一把白銀”很奇異。它可以是刀光,可以是白發(fā),可以是北方炫目的積雪。它不像黃金那樣熱烈,也不像鮮血那樣悲壯。它只是冷,硬,亮,落在落日里,像命運最后剩下的一點金屬光。
鶴西直面李陵身上的無解。前人總想把李陵說清楚:到底忠不忠?該不該降?能不能原諒?鶴西不回答,他知道有些人生沒有答案。你只能看著它,看見一個人怎樣活在自己不能解決的矛盾里。
而這也恰恰是今天人的日常處境。
我們當然未必會經歷李陵那樣的戰(zhàn)場、投降和帝國審判,但我們太熟悉那種“不自洽”:相信某些價值,卻在現實里不斷妥協;知道什么是對的,卻沒有總能做到;想保全一點尊嚴,又不得不接受某種茍且;不是徹底變壞,而是壞得不徹底;并非沒有原則,而是原則和生活天天打架;不愿成為衛(wèi)律,卻也成不了蘇武。
鶴西讓我們清晰地辨認出來,李陵是如此一個古老的現代人,一個無法自證、無法自赦、也無法重新變得完整的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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