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的大邱七城市場，人群烏泱泱擠了一片。一個老太太被簇擁著出現，橙色花襯衣，灰色寬松長褲，她舉起手向圍觀的市民揮了揮，笑了笑。

是樸槿惠。鏡頭推近，74歲的她站在那里，向人群說：＂早該來見大家，感到抱歉，也很感謝大家歡迎。＂

就這一句話，讓我愣了一下。一個曾經在青瓦臺門口意氣風發宣誓就職的韓國首位女總統，如今對著街市的人群說＂抱歉來晚了＂，這落差，幾乎像兩個人生。

她的背明顯是彎的，怎么也直不起來。衣服空空蕩蕩掛在身上，把人襯得格外瘦削。妝容很隨意，發型基本沒什么變化，整張臉的老態比真實年齡還要重一些。不了解她身體狀況的人會覺得這是單純的駝背。

其實早在獄中那幾年，腰椎間盤突出就反復折騰過她，幾次必須外出就醫。她不是不想站直，是真的撐不起來了。而鏡頭里那個站在她身后半步、警惕地打量四周的男人，依然是柳榮夏。

這是她被彈劾后罕見、且較高調地參與選舉宣傳活動。兩天后的5月25日，她又出現在忠清北道沃川郡，到母親陸英修的故居獻花，給國民力量黨忠清北道知事和幾位議員候選人拉票。三天兩個地方。74歲、腰椎有傷的人，硬撐了下來。她為什么撐？

要我說，樸槿惠這次出山，與其說是政治抱負還沒死，不如說是對老朋友的一份償還。柳榮夏至少陪伴她十多年，在她下臺、受審、服刑后仍未離開。她在牢里待了將近五年，獄中1736天，樸槿惠拒絕見任何外人，柳榮夏是她與外界溝通的唯一橋梁。

每月按時去看她，親妹妹親弟弟都見不上幾面，唯獨這個律師每次都來。人到了七十多，沒有丈夫，沒有兒女，跟弟弟妹妹關系也淡。

剩下能托付的，就這一個人。能讓一個前國家元首在晚年把一切都交出去的人，這份情誼放在哪個政壇都算稀罕。

但這次助選的實際效果，恐怕沒樸槿惠和柳榮夏想象的那么樂觀。嶺南地區是保守派老地盤，樸槿惠的號召力還在中老年群體里有效。

可2026年的韓國選民，對她的記憶早分成兩半——一半人懷念她父親那個＂漢江奇跡＂時代，另一半人記得世越號、記得燭光集會、記得2017年的那場彈劾。讓她出來助選，是雙刃劍。

能把鐵桿催出來，也可能把反對情緒一并激活。至于柳榮夏自己，2022年柳榮夏參選大邱市長，樸槿惠公開支持，但他初選落敗；2024年他當選國會議員。

這之后他沒再有大動作。這次助選，他依舊只是陪同。說真的，他這個咖位，再往上爬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韓國政壇極講究派系、資源、年齡。柳榮夏現在60多歲才認真往政界擠，已經晚了。背后那塊＂樸槿惠＂招牌也早就掉色。

國民力量黨內派系林立，他想分一杯羹，沒那么容易。但我也不覺得他會在意。從他1996年第一次出現在樸槿惠身邊時，他這輩子的路就基本定了。檢察官的穩定工作可以辭，律師事務所的高端業務可以讓，自己的政治抱負可以退后——就為了陪一個人。

這種事在韓國政壇幾乎絕跡。更現實的是2026年2月那件事。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對樸槿惠位于大邱達城郡的別墅下達了臨時查封令，債主是一個做YouTube頻道的人，叫金世義。買房時的借款一直沒還清，對方申請了財產保全。

法院的查封意味著房子不能賣、不能抵押，但她還能繼續住。樸槿惠沒有公開回應，只是繼續待在別墅里，等著柳榮夏去處理。

老太太對外不發聲，對內不解釋，所有的麻煩都甩給身邊這個人。這一幕讓我想起2024年2月她回憶錄《穿過黑暗走向未來》的發布會，柳榮夏在活動中仍是最醒目的陪伴者之一。

柳榮夏講到她獄中那段時光時落淚，樸槿惠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聽他說。那種默契，已經不是雇主和雇員兩個字能解釋的。她那時候在發布會上說＂以后不會再涉足政治＂。可這兩年她真的沒閑下來。

2022年她去參加尹錫悅的就職典禮，2025年兩次去父親故居悼念，2026年1月時隔九年踏入國會，一句話讓國民力量黨黨首張東鶴結束了絕食。如今5月，她又跑去給大邱和忠清北道的候選人站臺。

嘴上說退，行動上還在出。政治人物的常態，不奇怪。我倒覺得，她這回挪著病身子出來，本質上是在替柳榮夏攢黨內人情。

幫秋京浩、幫忠清北道的候選人，是在保守派內部刷存在感。她自己已經不能再親自上場了，那就用最后的余威給老朋友鋪一段路。哪怕這路通向的不是顯赫，只是立足。一個74歲、腰椎幾乎站不直的老人，已經沒多遠的政治計劃可言。

她真正惦記的，恐怕是自己不在了之后，柳榮夏能不能繼續在這個圈子里待下去。韓國前總統這個身份，到了樸槿惠這里，幾乎成了一個詛咒。

父親遇刺、母親被殺、自己被彈劾、坐牢、欠債、查封——一整個家族的政治遺產像石頭一樣壓在她身上。她試過反抗、試過沉默、試過激烈、試過低調，沒一種解法真正奏效過。

晚年能落得這副相對安穩的樣子，已經算不錯的結果。5月25日在沃川郡，樸槿惠站在母親陸英修的畫像前獻了一束花。

從22歲那年那場刺殺奪走母親算起，到今天已經52年。52年里她當過總統，也住過10平米囚室；接受過萬人歡呼，也被幾十萬人圍著罵下臺；嫁過＂國家＂，沒嫁過人；當過元首，沒當過母親。

72歲、73歲、74歲，每挺過來一年都不容易。鏡頭里她的背一直彎著，瘦削的肩膀在橙色花襯衣里晃。

柳榮夏照例站在她身后半步，必要時上前攙一把。人這一輩子，能在最高處看見你，也能在最低處守著你，已經是難得的福氣。

樸槿惠的政治功過自有韓國國民去評說，輿論的漩渦她從來沒真正逃出去過。但至少身邊那個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