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的大鐵門在我身后吱呀一聲合上。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五年來頭一回看見太陽，眼眶子酸得厲害。

我拎著那個破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件舊衣裳和一雙解放鞋，鞋底都磨穿了。

馬路對面圍了一群人，隱隱約約傳出一個女人的哭聲。

是蕭夢瑤的聲音，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五年了，她每個月都來探監，我一次都沒見。

我剛想轉身繞道走，就聽見“咚”的一聲。

人群里，西裝革履的蔣俊邁直挺挺跪在蕭夢瑤面前。

“嫂子，對不起，當年撞人的是我……”

我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東西撒了一地。

全是這五年來蕭夢瑤寄給我的信，一封都沒拆過。

風把信紙吹得滿天飛，我蹲下去撿，手抖得不行。

第一封正面朝上，就三個字:“我等你?！?/p>

01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我永遠不會忘。

兒子小偉燒得滾燙，整個人都抽抽了，嘴里胡言亂語。

我抱著他沖進車庫，手抖得鑰匙都插不進鎖孔。

小偉他媽走得早，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日子。

那天小偉在幼兒園發高燒，老師打電話來說他吐了，我騎車去接，半路上他就開始抽風。

我嚇壞了，開了車就往市醫院沖。

那天晚上下著雨，路滑，視野也不好。

我拐彎的時候，一只流浪狗突然從路邊竄出來，我猛打方向盤。

車撞上了什么東西，我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當時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記得懷里的小偉在哭。

“爸爸，我怕……”

我踩剎車停住車，往車外一看，心都涼了半截。

一個女人倒在血泊里，旁邊散了一地的菜和一只破了的塑料袋。

副駕駛上坐著蔣俊邁，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

他那天喝了不少酒，是我打電話叫他來幫忙的。

因為他爸是市醫院的院長，我想叫他先打招呼，免得小偉到了醫院還要排隊。

“俊邁，快，快打120！”

我抱著小偉下車，腿軟得走不動道。

蔣俊邁也下了車，看了看那個女人，臉色煞白。

“建明哥，這女人……怕是沒救了?！?/p>

他說這話的時候，舌頭有點大，明顯酒還沒醒。

“建明哥，你聽我說。”

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指頭掐得我生疼。

“你現在抱著孩子，是我叫你來的，我喝多了，你也喝了點酒，咱們都跑不了。但我爸在醫院，他能幫你。你聽我的，就說是我開的車。”

“你說什么胡話！”

我瞪了他一眼。

“撞人的是我，跟你有什么關系！”

“建明哥，你聽我說完。”

蔣俊邁壓低聲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懷里的小偉。

“你看小偉這樣，再不送去醫院就沒命了。我爸是院長，他要是知道你撞人了，這臺手術你還想不想做？”

我愣住了。

他這話說得沒錯，蔣德厚這個人，我見過幾回，是個頂勢利的人。

他要是知道我兒子撞死人，別說幫忙，不落井下石就算燒高香了。

“建明哥，你就說是我開的車，讓我爸去處理。反正我家有錢，大不了賠點錢，關幾天就出來了。你不一樣，你要是進去了，小偉怎么辦？”

我看了看懷里的小偉，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女人。

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警笛聲也響起來了。

“建明哥，沒時間了！”

蔣俊邁推了我一把。

“你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

我當時腦子里一團漿糊，腦子里全是小偉在哭的樣子。

“好，就按你說的辦?！?/p>

我咬了咬牙，抱著小偉上了救護車。

警車來了以后，蔣俊邁主動走過去，說他開的車。

我坐在救護車上，看著小偉被送進搶救室。

那一夜，我守在手術室外面，整整一宿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警察就來了。

“吳建明，你涉嫌頂包，請配合我們調查。”

我當時心想，大不了就是拘留幾天，等小偉做完手術再說。

可事情遠沒有我想的那么簡單。

蔣俊邁他爸蔣德厚當天就去找了那個女人的家屬。

那個女人叫王翠花，是個單親媽媽，丈夫早些年出車禍死了，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女兒。

王翠花的女兒叫魏蕾，當時正在上學。

蔣德厚給她家拿了五十萬，說私了。

可魏蕾不干，她媽死得不明不白，她要討個說法。

案子就這么鬧大了。

我頂包的事很快就被查出來了，可問題是，當時沒有行車記錄儀，現場也沒有目擊證人，只有蔣俊邁一口咬定是他開的車。

我說是我開的，可沒人信。

因為小偉住院那天的記錄顯示，我給小偉掛了急診，是蔣俊邁他爸親自安排的。

這一點，成了壓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法官認定是我和蔣俊邁合謀頂包，而蔣俊邁因為“有自首情節”，判了三年，緩刑兩年。

而我，因為“情節惡劣，造成嚴重后果”，判了六年。

宣判那天，蕭夢瑤在旁聽席上哭得快要斷氣。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不是我老婆，是我前妻。

我們離婚那年，小偉才兩歲。

離婚后她去了外地，這次是聽說我出事，專門趕回來的。

“建明，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沖我喊，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我別過頭去，不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總不能告訴她，我頂罪是因為她前男友威脅我，要用我兒子的命來換吧？

沒錯，蕭夢瑤的前男友，就是蔣俊邁。

當年她懷著小偉嫁給我的時候，我不知道那是蔣俊邁的孩子。

后來知道了，可我已經把這個孩子當親生的了。

這些事，我誰都沒告訴。

包括蕭夢瑤本人。

02

判了六年，我在監獄里熬了一年，減了一年刑。

兒子小偉的手術做得很成功，蔣德厚到底沒敢害死自己的親孫子。

可我心里清楚，他幫小偉做手術，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而是怕小偉死了，我會把他的事捅出來。

在監獄里，我誰都不想見。

蕭夢瑤每個月的探監日都來，我都讓獄警把她打發走。

第一次她來的時候，獄警跟我說:“你前妻來了，見不見？”

我搖了搖頭。

獄警把東西遞給我，一包換洗的衣服，一罐頭咸菜，還有二十塊錢。

我說，東西留下，人我不見。

獄警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走了。

第二個月，她又來了。

這次帶來了幾本書，一本《平凡的世界》，一本《活著》，還有一封信。

信我沒看，直接讓獄警退回去了。

第三個月，第四個月，第五個月……

她雷打不動，每個月都來。

我把她帶來的東西都收下，唯獨那封信，我從來沒拆開過。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我怕看了，會忍不住想見她。

見了她，我怕自己會撐不住，把實情說出來。

可我不能說。

說了，小偉怎么辦？

他知道自己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會怎么想？

蔣俊邁他爸雖然退休了，可在市里還有關系，我不能連累蕭夢瑤。

每個月那點探監的時間，我就坐在號子里發呆。

想小偉，想蕭夢瑤，想自己這輩子怎么混成這樣。

獄友老張問我:“你前妻每個月都來看你，你咋不見見？”

我說:“見了也沒用。”

老張搖了搖頭:“你這人，心真狠。”

我不說話，心里想，狠就狠吧，總比連累她強。

監獄里日子慢，一天跟一年似的。

我每天干活、吃飯、睡覺，像臺機器。

唯一不一樣的是，每次收到蕭夢瑤寄來的東西，我都會偷偷聞一聞。

那些衣服上有她身上的香味，像梔子花。

那罐頭咸菜是她自己做的，里面有剁碎的辣椒和蒜末。

我舍不得一次吃完，留著下飯。

在監獄里待久了，人就容易想很多。

我想起我跟蕭夢瑤剛認識的時候，她剛離婚，帶著小偉，日子過得緊巴巴。

我在工地上干活，掙不了幾個錢，可我喜歡她。

她長得不算漂亮，可說話的聲音好聽。

小偉那時候才三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見了我卻笑。

那個笑，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后來我們結婚了，我供小偉上學，她在家種菜、養雞。

日子雖然苦，可好歹有個家。

誰知道好日子沒過幾年，我就進了這個地方。

我想梁振英，后悔當時怎么就信了蔣俊邁的鬼話。

可我又想，要是不信，小偉可能就沒了。

這么一想，我又覺得值了。

在監獄里第二年，來了個新獄友。

他叫羅高飛，六十多歲，瘦瘦小小的，看著不像壞人。

一問才知道，他是跟他鎮上的地痞打架，失手把人打傷了，判了三年。

“你是因為啥進來的？”他問我。

我沒吭聲。

他也沒追問，自顧自地說:“我老婆死了，讓人撞死的?！?/p>

我心頭一震。

“撞人的抓住了嗎？”

“抓了，可頂包的進去了?！?/p>

羅高飛說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頭皮發麻。

“你該不會是……”

他沒說完，我就明白他要說什么。

他老婆，就是王翠花。

我頂包的那個女人，是他的老婆。

“我不是有意的。”我說。

“我知道?！绷_高飛嘆了口氣，“我老婆那天喝了點酒，過馬路沒看紅綠燈?？勺踩说牟皇悄悖悄莻€姓蔣的?！?/p>

“你怎么知道？”

“我打聽過?！绷_高飛說，“姓蔣的他爸是院長，有關系。你是個替罪羊?！?/p>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羅高飛也沒睡著。

“你不恨我嗎？”我問他。

“恨你有啥用？”他說，“我老婆已經不在了，我不想再搭上你?！?/p>

從那以后，我跟羅高飛成了朋友。

他告訴我，他女兒魏蕾在查這個案子，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

“什么線索？”

“姓蔣的當天根本沒喝酒?！绷_高飛壓低聲音說，“他往自己身上倒的是礦泉水。”

我渾身發冷。

“還有，你兒子手術那天的記錄，姓蔣的他爸偽造過。”

“你怎么知道的？”

“我女兒查的。”羅高飛說，“她找了醫院里的一個護士，那個護士說，手術單上簽名的墨水顏色不對，是后來補簽的。”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嗡嗡的。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被算計的那個。

“吳建明，你想出去嗎？”羅高飛問我。

“想?！蔽艺f。

“那就等著。”他說，“等我出去了，我幫你翻案。”

03

進了監獄的第三年，我減了一年刑，變成五年。

那天獄警通知我的時候，我沒什么感覺。

在這里多一天少一天，對我來說都一樣。

那天下午，蕭夢瑤又來了。

老張跟我說:“你前妻又來了，這次帶了個人?！?/p>

“誰？”

“一個女的，看著四十來歲?！?/p>

我心想，可能是她朋友吧。

“見不見？”

“不見?！?/p>

老張嘆了口氣，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

“那個女人讓我給你帶句話?！?/p>

“什么話？”

“她說，她叫魏蕾，她爸爸是羅高飛?！?/p>

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魏蕾，羅高飛的女兒。

她來找我有啥事？

老張說:“她還說，她查到了一些東西，想見你一面。”

我猶豫了很久。

最后，我說:“告訴她，我不見?！?/p>

老張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魏蕾來找我，肯定是羅高飛出獄后，查到了什么。

可我現在還不想見人。

見了她，我怕自己會心軟。

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可說了又有什么用呢？

案子已經判了，我該扛的罪已經扛了。

就算翻案，又能改變什么？

小偉不是我的親生兒子，這件事我寧愿一輩子爛在肚子里。

老張問我:“你有心事了？”

我沒說話。

“你前妻隔三差五來看你，你都不見，是怕拖累她？”

我還是不說話。

“吳建明，”老張說，“有些事，你一個人扛不了?！?/p>

我知道，可我有什么辦法呢？

第二天，我讓獄警轉告蕭夢瑤，以后不用再來了。

獄警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每個月都來，風雨無阻的，你讓她別來，她會來嗎？”

我沉默了。

是啊，以她的性子，我說了也沒用。

果然，第四年每個月，她還是照來不誤。

獄警說，她每次來都穿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只是人越來越瘦，眼窩都凹下去了。

我聽了，心里酸得很。

可我有什么辦法呢？

我只能繼續忍著，不見她。

第四年快結束的時候，羅高飛出獄了。

走的那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等著，我出去以后，一定給你討個公道。”

我苦笑了一下:“公道不公道的，無所謂的?！?/p>

“你無所謂，你前妻呢？你兒子呢？”

他這話，戳中了我的痛處。

“你聽我說，”羅高飛壓低聲音，“你前妻在外面，這些年過得很苦。她為了幫你查案，把房子都賣了?！?/p>

“什么？”

“你都不知道？”羅高飛說，“她把這幾年掙的錢都用來請律師了，還租了個房子，就在市里。她每個月來看你，怕你在里面挨餓，每回都帶東西。你倒好，一面都不見?！?/p>

我低著頭，說不出話來。

“吳建明，你前妻是個好女人。”

羅高飛說完這話，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眼淚不知怎么就掉下來了。

我欠她的，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04

到了第四年年底，我已經習慣了監獄里的日子。

每天干活、吃飯、睡覺，沒什么盼頭。

可蕭夢瑤還是每個月都來，一次都沒落下。

獄警都認識她了，說她每次來都帶很多東西，還有一封信。

我問獄警，那些東西呢？

獄警說:“你不是不收嗎？我們都扔倉庫里了?！?/p>

“信呢？”

“也扔倉庫了?！?/p>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以后，東西留著，信也留著?！?/p>

獄警奇怪地看著我。

“你不是從來不看信嗎？”

“現在想看了。”

獄警搖了搖頭，沒說什么。

從那以后，我開始收蕭夢瑤的信。

可我一封都沒拆開看。

我把它們攢起來，用塑料袋包好，壓在枕頭底下。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摸著那些信，心里想著她寫字的樣子。

她的字寫得好看，一筆一劃，特別工整。

第五年的春天，我減刑的事批下來了。

獄警通知我，還有一個月就能出獄了。

我沒什么感覺。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出獄以后，我該怎么辦？

小偉現在十三歲了，我還能見他嗎？

蕭夢瑤，我還能面對她嗎？

這些事情，一個都不好辦。

最后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數日子。

以前覺得日子慢，現在覺得更快了。

離出獄還有三天的時候，羅高飛來看我了。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頭不錯。

“案子翻過來了?！彼f。

我愣了一下:“啥？”

“我把證據交給了檢察院，他們重新調查了?！绷_高飛說，“蔣俊邁已經承認了，是他撞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現在算怎么回事？”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羅高飛說，“法院那邊已經批了?！?/p>

“蔣俊邁呢？”

“他還在外面。”羅高飛說，“我已經報案了，他跑不了?！?/p>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翻了案又怎樣呢？

五年的時間，說沒就沒了。

蕭夢瑤等了我五年，可我把她攔在門外，連見都不見一面。

這五年的時光，誰來還給我？

“你前妻知道了嗎？”我問羅高飛。

“知道了?！彼f，“她很高興。”

我閉上眼睛。

高興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05

出獄那天，天剛蒙蒙亮。

獄警把我叫醒，說我今天可以走了。

我快速換好衣服，拿起那個破塑料袋。

里面裝著蕭夢瑤這五年來寄給我的所有信，我一封都沒拆開過。

獄警帶我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住了五年的地方。

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沒有解脫，沒有高興，什么都沒有。

監獄的大鐵門吱呀一聲打開，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五年了，頭一回看見太陽。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還有汽車尾氣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看著馬路對面的街道。

五年，變了太多。

以前這里是個小超市，現在變成了飯店。

以前墻上貼滿了小廣告，現在全都刷上了白漆。

我剛走了一步，就聽見一個聲音。

“吳建明！”

是蕭夢瑤的聲音。

我轉頭一看，她站在馬路對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

瘦了，比以前瘦多了。

臉上也有了皺紋，可她還是站在那里，看著我。

她身邊跪著一個人。

蔣俊邁。

他穿著一身西裝，頭發梳得溜光的，可臉上全是淚。

“嫂子，對不起……”

他嘴里反復念叨著。

“當年是我撞的人，是我不對，讓我爸逼建明哥頂罪……”

蕭夢瑤沒有看他，她一直看著我。

“建明，你出來了?！?/p>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我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里面的信撒了一地。

風一吹，信紙亂飛。

我蹲下去撿，撿起第一封。

信是打開的，里面只寫了三個字:“我等你。”

我又撿起第二封，也是三個字。

“我等你?！?/p>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全是這三個字。

五年，六十個月，每個月一封信，全是這三個字。

我攥著那些信，手抖得不行。

“建明……”

蕭夢瑤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她老了，瘦了，可眼睛還是跟五年前一樣。

“你怎么來了？”

我問。

“你出獄，我能不來嗎？”

她說。

我低下頭，不知道說什么。

“建明，蔣俊邁在這里，他說要給你磕頭認錯?！?/p>

我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蔣俊邁。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

“建明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p>

“我讓小偉來找你，行嗎？”

他說。

我心頭一震，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說啥？小偉怎么了？”

“他……他知道你出獄了，說要來接你?！?/p>

我松開他的衣領，往四周看了看。

“小偉呢？”

“他在學校?！笔拤衄幷f，“我讓他放學后再來?！?/p>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了嗎？”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他親爹？”

蕭夢瑤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笔拤衄幷f，“蔣俊邁去找過他?！?/p>

“他怎么說？”

“他……”蕭夢瑤用手捂住臉，“他說他知道你不是他親爹，可他說，你就是他親爹。”

我心里一震。

“真的？”

“真的。”蕭夢瑤哭著說，“他說，他這輩子就認你一個爹。”

我蹲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06

蔣俊邁跪在地上，額頭磕得血都出來了。

“建明哥，我對不起你?！?/p>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嗎？

恨。

可這五年的日子，我恨的人太多了。

恨自己信了他的鬼話，恨他爸不干人事，恨自己傻乎乎地替人頂罪。

可恨有什么用呢？

時間又回不去。

“你起來吧?！蔽艺f。

“我不起來?！笔Y俊邁說，“我欠你的，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

“別說了?！蔽肄D過身，“我不想聽?！?/p>

“建明哥，你就讓我跪下吧?！彼f，“我給你磕一百個頭，腦袋磕出血，也還不清。”

“行了?！笔拤衄幷f，“他已經跪了一個小時了，讓他起來吧?！?/p>

我轉過頭，看著蔣俊邁。

他滿臉是淚，下巴上全是血。

“你走吧?！?/p>

我說。

蔣俊邁愣了一下。

“建明哥……”

“我說你滾。”

我咬著牙說。

蔣俊邁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我。

“建明哥，小偉的事……對不起?！?/p>

他走了以后，我跟蕭夢瑤站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蕭夢瑤才開口。

“建明，你恨我嗎？”

“不恨?！?/p>

“那你為什么這五年都不見我？”

我看著她，眼睛酸得厲害。

“我怕?！?/p>

“怕什么？”

“怕見了你，我就撐不住了?！?/p>

蕭夢瑤的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建明，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我低著頭不說話。

“我每個月都來看你，每次來都想見你一面，可你從來不見我。我知道你在里面不好受，可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也不好受。”

“我知道?！蔽艺f，“我都知道。”

“你知道？”蕭夢瑤擦了一把淚，“你知道我為什么離婚嗎？你知道我為什么偷偷查這個案子嗎？你知道我為什么把房子賣了嗎？”

我看著她，愣住了。

“你……你把房子賣了？”

“賣了?！笔拤衄幷f，“我賣了房子，租了個房子住，把錢都拿來請律師了?！?/p>

“那些錢……”

“不夠?！笔拤衄幷f，“可我不后悔。”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啥？”蕭夢瑤說，“你也幫不上忙。”

我蹲下來，用手捂住臉。

“建明，”蕭夢瑤說，“你不用覺得欠我什么。這輩子，我欠你的，比這多得多?！?/p>

“你欠我啥？”我抬起頭看著她。

“小偉的事。”蕭夢瑤說，“我知道，你不是他親爹。”

“你……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結婚那天就知道了。”蕭夢瑤說，“我嫁給你的時候，已經懷孕三個月了?！?/p>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不要我?！笔拤衄幙拗f，“我怕你知道小偉不是你的親生孩子，會嫌棄我們娘倆。”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整個人的骨頭都像被人抽走了。

“建明，我對不起你?！笔拤衄幷f，“這五年，我一直在想，要是當年我告訴你了，你是不是就不會替蔣俊邁頂罪？”

“不是?！?/p>

我抬起頭看著她。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是因為小偉?！蔽艺f，“他在醫院保溫箱里躺著的時候，對我笑了。”

我閉上眼睛，想起了小偉那時候的樣子。

瘦瘦小小的，像個豆芽菜，可他就那么看著我，嘴一咧，笑了。

“那時候我就想，”我繼續說，“管他是不是我親生的，他就是我兒子。”

蕭夢瑤蹲下來，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建明，你是個好人。”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好人？

好人會替人頂罪蹲五年大獄？

好人會讓自己的老婆在外面一個人扛五年？

“走吧?！蔽艺f，“去找個地方吃頓飯?！?/p>

“嗯?！?/p>

蕭夢瑤擦了擦眼淚，扶著我的胳膊站起來。

我們倆沿著馬路往前走，誰都沒說話。

走了半條街，蕭夢瑤忽然停住了。

“建明，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p>

“什么事？”

“小偉他……他知道這件事了?！?/p>

“知道啥？”

“知道蔣俊邁是他親爹?！?/p>

我站在那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誰告訴他的？”

“蔣俊邁自己。”蕭夢瑤說，“去年他來找過我，說要認小偉。”

“他認了嗎？”

“沒有。”蕭夢瑤說，“小偉罵了他一頓，把他趕走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鼻子酸得厲害。

“那孩子……那孩子怎么說？”

“他說他只有一個爹?！笔拤衄幙粗?，“就是你。”

我站在那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是我的兒子，是我吳建明的兒子。

不管他血管里流著誰的血，他就是我的兒子。

“走吧?！蔽艺f，“找個地方吃飯，等小偉放學。”

07

我跟蕭夢瑤在小飯館里坐著，點了幾個菜。

她一個勁兒給我夾菜，碗里堆得滿滿的。

“你多吃點，人瘦了。”

“你也是?！蔽艺f。

她笑了笑，夾了一筷子青菜，沒吃，又放下了。

“建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五年沒喝過酒了，這玩意嗆人。

“先找個地方住。”我說，“然后找個活兒干。”

“房子我已經替你找好了。”

她低著頭說。

“啥？”

“我租了個兩居室，你和小偉一人一間?！?/p>

“你……你還租了房？”

“嗯?！彼椭^，“我怕你出獄以后沒地方住?！?/p>

我心里一酸，說不出話來。

“夢瑤，你……你等我五年，圖啥？”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全是淚。

“圖你是個好人?！?/p>

我放下酒杯，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都是干活的痕跡。

“這五年，苦了你了。”

“不苦。”她說，“只要你能出來，啥都值得。”

我看著她，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女人，等了我五年，苦了五年，卻從來沒埋怨過我一句。

“夢瑤?！?/p>

“嗯？”

“咱們復婚吧。”

她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我。

“你……你說啥？”

“我說復婚?！蔽艺f，“日子還長著呢，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p>

她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吳建明，你個傻子。”

“是傻?！蔽艺f，“要不也不會替你前男友頂罪?！?/p>

她又哭又笑，握緊了我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

“建明，你真不嫌棄我嗎？”

“嫌棄啥？”我說，“你又不偷不搶的?！?/p>

“可小偉……”

“小偉是我兒子。”我說，“這跟血緣沒關?！?/p>

她看著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吃完飯，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蕭夢瑤說要去接小偉放學，讓我等著。

我說我去吧，她搖頭。

“你在家里等著，我去接?！?/p>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屋里，看著墻上掛的照片。

是小偉小時候的照片，還是我進去那年拍的。

那時候他才八歲，瘦瘦小小的，穿著校服，笑得很開心。

我摸了摸照片上的臉，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五年，我錯過了太多。

錯過了他第一次考滿分，錯過了他第一次上臺表演。

錯過了他第一次打架，錯過了他第一次被老師表揚。

這些，我這輩子都補不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門開了。

小偉站在門口，穿著校服，背著一個書包。

他長高了很多，已經到我肩膀了。

他看著我沒說話，我也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爸。”

這一聲，把我的淚喊下來了。

我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兒子，爸回來了。”

他不說話，只是抱緊了我。

我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他也在哭。

“爸，你咋這么傻?！?/p>

“傻人傻福?！蔽艺f，“爸不傻，怎么有你這么好的兒子？”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爸，我都知道了。”

“知道你不是我親爹。”

“那你怎么想的？”

“我只有一個爹。”他看著我，“就是你。”

我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地流。

“兒子，爸對不起你。”

“別說這些?！彼f，“你回來了就好?！?/p>

蕭夢瑤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倆，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吃了個飯。

很簡單，一盤土豆絲，一盤紅燒肉，一大碗西紅柿蛋湯。

可我覺得，這是我這五年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吃完飯，小偉去做作業了。

我跟蕭夢瑤坐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建明，你恨蔣俊邁嗎？”

“恨過?！蔽艺f，“可現在不恨了。”

“為啥？”

“因為我出來了。”我說，“我有兒子，有你這個媳婦，夠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沒說話。

那一夜，我們都沒怎么睡。

我跟她說這五年在里面的日子，跟她說在監獄里認識羅高飛。

她跟我說這五年她在外面怎么過的，怎么查案，怎么找到魏蕾。

說了整整一夜，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08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個大早。

小偉還在睡覺，蕭夢瑤已經開始做早餐了。

“這么早就起來了？”她問我。

“睡不著?！蔽艺f，“習慣了。”

她沒說話，把一碗稀飯端到我面前。

“吃吧，吃完我陪你去辦事?！?/p>

“辦啥事？”

“去辦身份證，去辦戶口?！?/p>

我想了想，也對，戶口在監獄里注銷了，重新辦得費點功夫。

吃完早飯，我跟著她出了門。

街上人不多，陽光正好。

五年沒見的城市，變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以前的小平房都拆了，蓋起了高樓大廈。

以前的泥巴路，都鋪上了水泥。

唯一沒變的，是城東那條河，還在嘩嘩地流。

“你說，我還能找到工作嗎？”

她愣了一下。

“咋不能找？”

“我蹲過五年大獄，誰愿意要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建明，你別多想。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你又不是故意的?！?/p>

“不是故意的，可別人不這么想?！?/p>

她沒說話，握了緊我的手。

辦身份證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

“你是那個……”

“對，坐過牢的。”我笑著說。

她沒說話，看了一眼我的資料，把身份證遞給我。

“以后好好過日子。”

出了派出所，我看著手里的身份證，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照片上的人，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眼袋重，法令紋深，一看就是吃過苦的人。

“走吧?！笔拤衄幷f，“我帶你去看看房子?！?/p>

租的房子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里。

五層樓，沒有電梯，我們住三樓。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兩間臥室，一個小客廳，一個廚房，一個廁所。

我的房間比小偉的還大一點，有窗戶，陽光能照進來。

“怎么樣？還行嗎？”蕭夢瑤問我。

“挺好?！蔽艺f。

“你暫時住著，”她說，“等你找到工作了，咱們再換大點的。”

“不用換?！蔽艺f，“這挺好的?！?/p>

她笑了笑，沒說話。

中午的時候，小偉放學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喊了一聲:“爸，我回來了?！?/p>

我坐在客廳里，聽見這一聲，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回來了？洗手吃飯?！?/p>

他洗完手，坐在飯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

“媽，今天咋這么多菜？”

“你爸回來了，不得好好吃一頓？”

小偉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肉放在我碗里。

“爸，你吃?！?/p>

我鼻子一酸，低下頭大口吃飯。

我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蕭夢瑤在廚房洗碗。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

蕭夢瑤擦了擦手，接起電話。

“喂……對，是我……好……好……知道了?！?/p>

她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問她。

“是蔣俊邁打來的?！彼f，“他說他明天要去自首。”

“自首？”

“嗯?！彼f，“他說，他不能讓你白蹲五年大獄。”

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建明，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p>

“他自首也好?！笔拤衄幷f，“他欠你的，得還?！?/p>

“他欠我的，還不清。”

“我知道?！彼f，“可他愿意還，總比拖著強?！?/p>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全是這五年的事。

我想起在監獄里的時候，想起老張，想起羅高飛。

想起蕭夢瑤每個月來看我，我都不見她。

想起那六十封信，每封信上只寫了三個字:“我等你。”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用手指摩挲著信封。

這輩子，欠她的，怕是還不清了。

09

蔣俊邁自首那天，我沒去看。

蕭夢瑤去了，回來以后跟我說了當時的情況。

她說蔣俊邁在派出所門口跪了一個小時才進去。

他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魏蕾，對不起他爸。

檢察院的人把他帶走了，說要重新審判。

“他判了多少年？”

蕭夢瑤搖了搖頭:“還沒判呢，要等開庭?！?/p>

“那魏蕾那邊呢？”

“她也知道了?！笔拤衄幷f，“她說，她不恨你了。”

“她恨的是蔣俊邁。”

“嗯?！笔拤衄幷f，“她說，要不是蔣俊邁，她媽媽也不會死。”

我嘆了口氣，沒說話。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我找了份工地的活兒，一天一百五十塊錢。

雖然累，可好歹有口飯吃。

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小偉已經睡了。

蕭夢瑤等在家，給我熱飯，陪我說話。

日子雖然苦，可有一家人在一起，我心里踏實。

有一天，小偉突然問我:“爸，你恨嗎？”

“恨誰？”

“我爸……蔣俊邁?！?/p>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咋問這個？”

“我想知道?！彼f，“你要是恨他，我就陪著你恨。你要是不恨，我也不恨。”

我看著他的眼睛，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兒子，爸不恨他?！?/p>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蔽艺f，“爸這五年，已經累夠了?！?/p>

小偉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也不恨了。”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

“反正，我只有一個爹?！?/p>

我鼻子一酸，端起飯碗，大口吃飯，不說話。

那天晚上，蕭夢瑤跟我說了一件事。

“建明，我找到工作了。”

“啥工作？”

“在幼兒園當保育員?！彼f，“一個月兩千，夠咱家開銷了?！?/p>

“你……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帶孩子嗎？”

“為了咱家，啥都能干。”

“夢瑤，你跟著我，受苦了。”

“受苦啥？”她看著我，“能跟你在一起，啥苦都不是苦。”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那段時間，日子雖然苦，可我每天都覺得很滿足。

早上起來，小偉還在睡覺，蕭夢瑤已經做好了早飯。

吃完飯，我去工地上干活，她在幼兒園上班。

晚上回來，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

有時候小偉會跟我說學校的事，說哪個老師好，哪個同學跟他打架。

我聽著，笑著，心里想著，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可我知道，有些事，還沒完。

蔣俊邁的案子，還沒判。

他爸蔣德厚，還沒受到懲罰。

那個女人王翠花的命，還沒討回公道。

這些事，早晚會找上我。

10

轉眼兩個月過去了。

蔣俊邁的案子開庭了。

法院判了三年，因為他有自首情節，還主動賠償了魏蕾家五十萬。

魏蕾沒要那五十萬，她說，她要的是公道，不是錢。

蔣俊邁當庭認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他爸蔣德厚也被調查了，因為涉嫌偽造醫療記錄和妨礙司法公正，被停職了。

法院門口，我碰到了魏蕾。

她看著我，眼里有淚。

“吳建明，對不起?！?/p>

“對不起啥？”

“對不起，我害你坐了五年牢。”

“不是你害的?！蔽艺f，“是你爸幫了我?！?/p>

她低著頭，擦了擦眼淚。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過日子唄。”我說，“還能咋辦？”

她看著我，笑了笑。

“你是個好人。”

“好人不好人的，不重要?！蔽艺f，“能把日子過好就成?！?/p>

她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這個女人，失去了媽媽，一個親人。

而我，也算是幫兇。

日子還得過。

我回到了出租屋，蕭夢瑤已經做好了飯。

小偉坐在桌前，等著我回來。

“爸，吃飯了?！?/p>

“來了?！?/p>

我洗了手，坐下來。

桌上擺著三個菜，一個土豆絲，一個紅燒肉，一個青菜。

簡簡單單，可我覺得，這是人間最好的東西。

“爸，蔣俊邁被判了三年。”

“那你覺得，他該判幾年？”

“法律說了算?！?/p>

“可你在里面待了五年，他才三年?！?/p>

“兒子，有些事，不能這么算?！?/p>

“因為爸是自愿的。”我說，“爸進去，是為了你?！?/p>

小偉看著我，眼睛紅了。

“爸，我對不起你?！?/p>

“對不起，我不是你親生的?！?/p>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傻孩子，誰說你不是我親生的？”

“可……”

“沒有可是。”我說，“從你第一次叫我爸的那天起，你就是我親生的?！?/p>

小偉低下頭，眼淚掉在碗里。

我端起碗，大口吃飯。

“吃飯，別想那些沒用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蕭夢瑤走出來，站在我身邊。

“想啥呢？”

“想以前的事?！?/p>

“別想了?！彼f，“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點了點頭，掐滅了煙。

是啊，日子還長著呢。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小偉上學去了，蕭夢瑤去上班了。

我一個人坐在屋里，看著墻上的照片。

是昨天新照的全家福。

小偉站在中間，我跟蕭夢瑤站在兩邊。

都笑得很開心。

我摸了摸照片，笑了。

五年大獄，換了一個家。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