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3號,星期二,上午十點。
我站在建設銀行柜臺前,把存折遞給營業員。
營業員敲了幾下鍵盤,抬頭看我:“大爺,您這卡上個月才開的戶,沒轉過賬啊。”
我耳朵嗡的一聲:“不可能,我昨天剛打了一萬八。”
她又敲了一遍:“余額零。”
手機響了,盧志國發來微信:“和平哥,晚上龍蝦管夠,咱哥幾個等你!”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抖得摁不住屏幕。
一萬八。
我一年的退休金,就這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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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和平,今年六十五。
退休前在機械廠干了四十年,從學徒干到技工,擰了一輩子螺絲。
老伴兒五年前走的,肺癌。
那會兒我剛退休,想著帶她去旅游,結果查出來就是晚期。
前后三個月,人沒了。
女兒宋敏在深圳上班,搞什么互聯網的,一年回來兩趟。
老伴兒走后,那套三室一廳就剩我一個人。
白天還好,看看電視,去菜市場轉轉。
一到晚上就難熬。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水管里的水聲。
我養了只貓,黃貍花,老伴兒在的時候撿的。
貓也不愛叫,就趴在窗臺上看外面。
有時候我跟它說話,它瞥我一眼,繼續看窗外。
宋敏隔三差五打電話:“爸,你出去走走,別老悶著。”
我說好,掛了電話接著看電視。
退休第一年,我胖了十五斤。
不是吃的好,是不動彈。
早上起來煮碗面,吃完坐沙發上,一坐就是一天。
宋敏給我買了個智能手機,教我用微信。
我學會了,但里頭就她一個人。
有回我在朋友圈發了張貓的照片,她點了個贊。
空蕩蕩的,跟這屋子一樣。
轉機出現在那年秋天。
九月末,天還熱著。
我下樓倒垃圾,碰見樓下老張在遛狗。
老張比我大兩歲,退休前在財政局,見人就聊。
他說:“老宋,公園那邊有人下棋,去不去?”
我年輕時愛下棋,老伴兒在的時候老說我“一下棋就忘了吃飯”。
想著也沒事,就去了。
公園不大,在小區南邊,走路十分鐘。
里頭有個亭子,擺了幾張石桌。
老遠就看見圍了一圈人。
老張擠進去打招呼:“老盧,今天又來早了?”
里頭有人應聲:“閑著也是閑著,不下棋干嘛?”
我湊過去看,兩個老頭正在下象棋。
坐對面的那個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看著挺斯文。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老張,這是誰?”
“樓上鄰居,宋和平,剛退休。”
“哦,退休好啊,自由了。”他伸手,“我姓盧,盧志國,退休老師。”
我跟他握了手,手心熱乎乎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的事不是巧合。
盧志國早就在打聽小區里新退休的老頭。
誰有錢,誰好說話,誰一個人住。
他都有數。
但當時我不知道。
我就覺得這人和氣,說話好聽。
我站在旁邊看他們下了一盤棋。
盧志國贏了,贏得輕松。
但他說:“老哥你厲害,差點讓我翻車。”
下棋那人笑著說:“你就讓著我吧。”
我心里想,這人會說話,不讓人難堪。
那天回去,我心情好了不少。
晚上宋敏打電話,我跟她說我去公園了。
她說:“這不挺好嘛,多認識幾個人。”
我說:“還行,碰見個下棋的。”
她叮囑我注意身體,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愣。
貓跳到我腿上,蜷成一團。
我摸著它的毛,心想,要是天天有人陪著下棋就好了。
那會兒我還不知道,有些愿望,許錯了是要還的。
02
從那天起,我天天下午去公園。
盧志國基本都在,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位置。
我去了就跟他下兩盤,輸多贏少。
他也不嫌我水平差,反而老夸我“有進步”。
沒過幾天,他身邊多了兩個人。
一個叫趙石頭,看著比我小幾歲,國字臉,話不多,笑起來有點憨。
一個叫郭德福,瘦高個,嘴碎,說話跟說相聲似的。
盧志國介紹說:“這是趙石頭,以前在機械二廠當車間主任,跟你算同行。這是郭德福,做生意的,退休了。”
趙石頭跟我握手,手掌粗得很,一看就是干過活的。
郭德福一開口就逗:“歡迎歡迎,又來了個階級兄弟。”
四個人圍著石桌坐下,盧志國擺開棋盤。
郭德福說:“下什么棋,喝酒去!”
盧志國瞪他一眼:“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嘖,老盧你這就沒意思了,咱們四個有緣分,不喝兩杯說不過去。”
我心想,這人挺熱情。
后來才知道,郭德福見誰都熱情,熱情完了就該你掏錢了。
那天沒喝成。
但后面幾天,他們天天約我。
上午在公園碰頭,下幾盤棋,聊會兒天。
中午一起去吃飯,就在公園旁邊的小館子。
頭幾回都搶著買單,你推我讓的。
我心里暖乎乎的,覺得這幫人靠譜。
有一回吃完飯,我正要去結賬,趙石頭把我摁住了:“我來我來,總不能老讓你破費。”
他掏出錢包,翻了半天,臉有點紅:“誒,忘帶錢了。”
盧志國哈哈笑:“你這個人,出門不帶錢。”
我也笑,說:“沒事沒事,我來。”
那頓飯四十八塊錢,我掏了。
后來這樣的事,發生了很多次。
但我當時沒多想。
我覺得可能人家真忘帶了。
誰還沒個忘事兒的時候?
有天下午下雨,亭子里坐不下,盧志國提議去他家喝茶。
他家就在公園對面,老小區二樓,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
墻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寧靜致遠”,落款是他的名字。
我說:“你寫的?”
他擺擺手:“瞎寫著玩。”
趙石頭說:“老盧的字在我們那一片是出名的。”
郭德福接話:“那是,老盧可是咱們中的文化人。”
盧志國笑著給他們倒茶,嘴里說著“少來少來”。
他給我倒茶的時候,壓低聲音說:“和平,你這人是實在人,我看得出來。”
我心里一熱,說:“你也是實在人。”
他笑了一下,沒說話。
那會兒我不知道,實在人最容易被實在人騙。
因為實在人看誰都是實在人。
那段時間,日子確實熱鬧了。
早上起來想著下午有人等著,心里就不空。
宋敏打電話,我也多說兩句。
她說:“爸,你最近聲音聽著精神多了。”
我說:“認識幾個朋友,天天一起下棋吃飯。”
她說:“那挺好,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我沒告訴她,我一個月花了兩千多請客吃飯。
我覺得朋友之間不能太計較。
老伴兒在的時候老說我:“你這個人就是太好說話,容易吃虧。”
我說:“吃虧是福。”
她氣得擰我胳膊:“你就傻吧你。”
現在想想,她說對了。
我就是傻。
03
真正的變化,是從十月份開始的。
盧志國提議搞個“四兄弟結拜”。
那天晚上,在公園旁邊的烤魚店,他舉著酒杯說:“咱們四個能聚到一起是緣分,不如正式拜把子。”
郭德福第一個響應:“好!我早就想說這個事了!”
趙石頭也點頭:“行,以后就是兄弟。”
我有點猶豫,覺得都這把年紀了還搞這一套,有點不好意思。
但看他們三個都熱情,我也答應了。
盧志國把酒倒滿,舉起來說:“從今天起,咱們就是親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們碰了杯,一飲而盡。
那是我退休后第一次喝醉。
回到家,貓在門口等我。
我蹲下來摸它,它聞了聞我身上的酒味,嫌棄地走了。
我躺在床上,暈乎乎的,但心里高興。
我有兄弟了。
走了一個老伴兒,來了三個兄弟。
老天爺沒虧待我。
第二天中午,盧志國又約吃飯。
他說:“慶祝結拜,今天得吃頓好的。”
地點換成了海鮮酒樓,在城東。
我到了才發現,菜已經點好了。
龍蝦,螃蟹,鮑魚,都是硬菜。
我掃了一眼菜單,心里咯噔一下。
這一桌,少說得一千。
郭德福看我臉色,趕緊說:“今天老盧請客,咱們只管吃。”
盧志國笑:“對對對,今天我請。”
我松了口氣。
吃到一半,盧志國接了個電話,說老婆叫他回去。
他掏錢包,翻了翻,臉色變了:“壞了,忘帶錢了。”
他看著郭德福:“老郭,你先墊上,回頭給你。”
郭德福摸了摸口袋:“我也沒帶啊。”
兩個人同時看向趙石頭。
趙石頭正埋頭吃龍蝦,抬起頭:“我錢包落家里了。”
三個人一起看著我。
我愣了兩秒,說:“我來吧。”
盧志國連連擺手:“那怎么行,說好我請的。”
“沒事沒事,誰請都一樣。”我掏出錢包,付了錢。
一千三百六。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心疼錢,是覺得哪里不太對。
但我說不上來。
第二天,盧志國給我打電話,說:“和平,昨天不好意思,改天一定補上。”
我說:“沒事,兄弟之間別客氣。”
他說:“你這個人,真夠意思。”
我心里那點不舒服,又散了。
他后來一直沒說補上的事。
我也沒再提。
十月中旬,郭德福說他手頭緊,兒子結婚要交彩禮,差五千。
我二話沒說,轉了。
趙石頭說他孫子辦滿月酒,我隨了一千禮。
盧志國說他痔瘡犯了,要去醫院檢查,我給他送了蜂蜜和水果。
我那時候是真把他們當兄弟。
我覺得朋友之間就得相互幫襯。
再說了,我女兒每個月給我寄兩千,我自己的退休金也夠花。
幫幫兄弟怎么了?
但我不知道,他們早就算計好了。
盧志國有本賬,上頭記著每個人的情況。
誰有錢,誰大方,誰最好說話。
我在他那本賬上,排第一。
04
十一月初,我去醫院做體檢。
抽血的時候,碰見一個女的,看著跟我差不多年紀。
她沖我笑了一下:“你是宋和平吧?”
我說是。
她說:“我是盧志國家的。”
我心里一樂:“嫂子好。”
她點點頭,又說:“你跟我們老盧走得近,他人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講義氣。”
她哼了一聲:“講義氣?他一個月退休金比我多兩千,還天天跟我哭窮,我都不知道他錢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
她又說:“還有那個趙石頭,前陣子找他借了兩萬,到現在沒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體檢完了,我沒直接回家。
坐在醫院門口的椅子上,抽了根煙。
一個月多兩千,天天哭窮。
借了兩萬,到現在不還。
那他們跟我哭窮的時候,是真窮還是假窮?
我腦子里亂得很。
回到家,貓在沙發上睡覺。
我坐在它旁邊,想了一會兒,決定先不想了。
也許人家有自己的難處。
但那段時間,我心里已經種下了根刺。
十一月中旬,我們四個去喝早茶。
中途我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聽見他們在說話。
郭德福說:“老宋這人好說話,以后咱們多帶帶他。”
盧志國說:“你小點聲。”
我站在拐角,沒動。
趙石頭說:“他女兒在深圳上班,條件不錯,每個月給他寄錢。”
我回座位的時候,他們三個都在笑。
盧志國給我倒茶:“來來來,喝茶。”
我端起杯子,看著他。
他笑得很自然,跟平時一樣。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但那天之后,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沒注意的事。
每次吃飯,他們都會點最貴的菜。
每次結賬,他們都會有各種理由不掏錢。
趙石頭說要“下次請”,但下次永遠沒來。
郭德福借了三千說要還房貸,到現在沒還。
盧志國說的痔瘡,后來我再也沒聽他提過。
我翻了一下上個月的賬本,嚇了一跳。
吃飯、請客、隨禮、借錢,一個月花了八千多。
我退休金四千,宋敏每個月給兩千,加起來六千。
那三千多,是我從存款里取的。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賬本看了很久。
貓跳到我腿上,蹭我的手。
我沒理它。
我開始回想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從公園初遇到結拜,從吃飯到借錢。
每一步,都像是設計好的。
我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他們的臉。
盧志國的笑,趙石頭的憨,郭德福的熱乎。
我看著天花板,問自己:
宋和平,你是不是被人當傻子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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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初,盧志國找我談了一件事。
那天在公園,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邊。
“和平,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別人。”
我點頭。
他說:“我有個侄子,在建行當主任,手頭有一個內部理財產品,年化15%。”
我心里一緊。
“你退休金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投進去,收益比存銀行高多了。”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老趙和老郭都買了,我也投了五萬。機會難得,名額有限。”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找出點什么。
他笑得很真誠。
“你要是有想法,明天先打一萬八,我給你侄子打個招呼。”
我說:“我考慮考慮。”
他拍拍我肩膀:“別考慮太久,名額不等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想了很久。
一萬八,快大半年的退休金。
如果這是騙局,就是一筆不小的損失。
但萬一真是個好項目呢?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我去銀行取了兩萬,留了二千過年用。
然后給盧志國打了個電話:“我打過去了。”
他說:“好好好,你放心,年底就分紅。”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銀行里那個轉賬記錄。
心里空落落的。
猶豫了幾秒,我決定去銀行問問。
說不定真有好項目呢?
到了銀行,我找到柜臺。
營業員是個小姑娘,態度挺好。
我把卡遞過去:“查查我這個卡里的理財。”
她敲了幾下鍵盤,抬頭看我:“大爺,您這卡是上個月才開的戶,沒轉過賬啊。”
她又敲了幾下,屏幕遞給我看:“您看,余額零,沒有轉賬記錄。”
我盯著那個零,腦子一片空白。
“那個人說你們這里有內部理財產品……”
小姑娘搖搖頭:“大爺,我們行沒有這個東西,您可能被騙了。”
我站在柜臺前,手抖得厲害。
我一年的退休金加女兒給的錢。
就這么沒了。
手機響了,是盧志國的微信:“和平哥,晚上龍蝦管夠,咱哥幾個等你!”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睛發紅。
第一個念頭是報警。
但我沒動。
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我給一個同事擔保貸款,結果那同事跑了。
銀行找我還錢,差點把房子賠進去。
那次之后,我就對“找組織”這事有了心理陰影。
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感覺。
第二個念頭是給女兒打電話。
但我知道,宋敏正在跟女婿鬧離婚。
我不能給她添亂。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咱哥幾個等你”那幾個字。
慢慢攥緊了拳頭。
好,我等。
我等著看你們怎么收場。
06
我沒回家,直接從銀行去了公園。
果然,他們三個都在亭子里。
盧志國看見我,笑著招手:“和平,來下棋!”
我走過去,臉上掛著笑:“今天手癢,想殺兩盤。”
郭德福說:“晚上一起吃飯啊,好久沒聚了。”
我說:“好啊,我請。”
盧志國眼睛亮了一下:“那怎么好意思。”
“沒事,兄弟之間說什么客氣話。”
我坐下跟他們下棋,有說有笑。
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我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口袋里裝著那張銀行回單。
一萬八的轉賬記錄,余額零。
盧志國下了一手好棋。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在想。
你這副眼鏡后面,到底是人還是鬼?
那天吃飯,我故意多喝了兩杯。
郭德福連著敬了我三杯,說“和平哥夠意思”。
我舉著杯子,一口悶了。
心里想,夠意思,夠到一萬八夠不夠?
飯吃到一半,盧志國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沒接,按掉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他又按掉。
郭德福問:“誰啊?”
“沒事,騷擾電話。”
但我看見他眼里閃過一絲慌亂。
我留了個心眼,沒說什么。
吃完飯,我假裝喝多了,先走了。
出了飯店,我沒回家。
躲在對面街角的煙酒店門口,盯著飯店門口。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們出來了。
趙石頭先出來,站在門口等。
接著郭德福出來,邊走邊剔牙。
最后是盧志國,他站在門口接了個電話。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看表情,不是什么好事。
他掛了電話,跟趙石頭說了幾句話。
趙石頭搖了搖頭。
他們三個分頭走了。
我看著盧志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想,看來你也有難處。
但我不同情他。
他再難,也不能騙我的養老錢。
接下來的三天,我天天去公園。
跟往常一樣,下棋,聊天,吃飯。
我故意不提理財的事。
盧志國也不提。
但我們都知道,那件事像根刺,卡在嗓子里。
第四天,趙石頭來找我。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公園曬太陽。
他突然出現,坐在我旁邊。
“老宋,我問你個事。”
我看他一眼:“說。”
“那個理財的錢,你打過去了嗎?”
我愣了一下:“打了啊。”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別怪我多嘴,你最好去銀行查查。”
我心里一動:“怎么說?”
“我……沒打。”他低下頭,“我不是故意騙你,但那天老盧跟我說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
他繼續說:“我勸過老盧,別搞這個。他不聽,還說我靠不住,讓我別耽誤大家發財。”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他搓著手,“我不敢。老盧那人你知道,記仇。而且我自己也拿了點好處,沒臉說。”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一直看著憨厚的臉。
“你現在告訴我,不怕他知道了?”
“怕。”他說,“但你這個人太實在了,我不忍心看你被坑到底。”
我拍了拍他肩膀。
“謝了,兄弟。”
心里卻在想,你這份良心,來得有點晚。
要是早幾天,我那一萬八還在。
但現在,至少我知道,他們三個里,還有一個有救。
接下來,就該看我怎么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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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二月中旬,我開始每天出現在他們常去的地方。
公園、棋牌室、小飯店,哪里都去。
盧志國看見我,還是那副笑臉。
我也笑著跟他打招呼。
“志國哥,那理財的錢什么時候能取出來?”
他愣了一下,馬上恢復自然:“快了快了,年底分紅就到了。”
我點點頭:“那就好,我女兒過年回來,我得給她包個紅包。”
他笑著說:“到時候肯定有錢。”
我心想,但愿吧。
但我知道,那是句空話。
因為那筆錢壓根就沒進去。
十二月二十號,我在菜市場碰見了盧志國的老婆。
她正在買肉,看見我愣了一下。
“小宋,你最近還好吧?”
我說挺好的。
她又說:“老盧最近老往外面跑,說跟你們一起玩,讓我別管。”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壓低聲音:“你們玩歸玩,別老讓他花錢。”
我說:“嫂子,你放心,我們沒人花他的錢。”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但從那天起,我心里有了個計劃。
一個讓他們三個出丑的計劃。
十二月底,我在公園認識了老王。
老王全名叫王建國,比我小兩歲,剛退休。
退休前是街道辦的科長,手里有點錢,人也好說話。
我跟他聊了沒幾句,就發現盧志國在看他。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像當初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他們盯上他了。
果然,不出三天,盧志國就湊上去跟老王搭話了。
“這位老哥,會下棋嗎?”
老王說:“會一點點。”
“來來來,下一盤。”
他們的套路,跟我當初一模一樣。
我看著老王一步步陷進去。
跟當初的我一樣。
我心里著急,但我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現在沖上去揭穿他們,老王不會信。
他只會覺得我是眼紅,想破壞他交朋友。
我得讓他自己看清楚。
那天下午,我找了個機會,單獨跟老王聊天。
“老哥,你最近跟他們走得挺近啊。”
老王說:“那幾個人不錯,挺熱情的。”
“熱情是熱情,但你得多留個心眼。”
老王看我一眼:“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提醒你,別太信人。”
他笑了笑:“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沒見過,放心。”
我沒再說什么。
因為我知道,說多了,反而讓人懷疑。
但我不能再等了。
他們已經開始帶老王吃飯了。
我親眼看見,郭德福搶著點菜,專挑貴的。
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再這樣下去,老王遲早要掉坑里。
我決定提前動手。
十二月二十八號晚上,我坐在家里,給趙石頭打了個電話。
“石頭哥,我想跟你聊聊。”
他沉默了一下:“聊什么?”
“志國哥的事。”
他又沉默了。
“你躲不了的。”我說,“咱們得在老王掉進去之前,把這幫人按住。”
他問:“你想怎么辦?”
“幫我一件事。”
他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答應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月亮。
心想,這場戲,總算要開場了。
08
老王生日在十二月底。
他請我們去他家里吃飯,說熱鬧熱鬧。
盧志國一口答應,還主動說帶幾瓶好酒。
我私下找到老王,把實情說了。
老王一開始不信,說我“老糊涂亂咬人”。
我說:“那行,你明天請頓飯,我讓你親眼看看。”
他半信半疑:“怎么看?”
“你只管請,其他的交給我。”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點了頭。
老王生日那天,定在城西的湘菜館。
包廂挺大,能坐十來個人。
我提前兩個小時給盧志國三個的老婆各打了個電話。
“嫂子,我老王兄弟過生日,想請大家吃個團圓飯。你們也來,給個面子。”
盧志國老婆說:“他來不來關我什么事?”
我說:“嫂子,你來了就知道了。”
郭德福老婆更直接:“他又在外面亂花錢?”
我說:“嫂子,你來了一看就明白了。”
她們都答應了。
六點半,人都到齊了。
老王坐主位,我坐他旁邊。
盧志國、趙石頭、郭德福坐對面。
三個人的老婆坐在另一桌,連著老王的老伴兒。
氣氛挺熱鬧,老王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盧志國舉杯:“老哥,祝你長命百歲,咱們這幫兄弟以后還得靠你罩著!”
老王笑著喝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表演。
盧志國又開始講三國了。
每次吃飯都這樣,講得天花亂墜,好像自己是諸葛亮。
今天他講的是官渡之戰,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心里想,你說對了。
我就是疑人不用。
酒過三巡,我站起來,端了杯酒。
“志國哥,我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
他笑著看我:“說。”
“我在銀行問過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個內部理財,我問過了,壓根沒有。”
包廂里安靜了。
老王看著我,又看著盧志國。
盧志國強笑著說:“和平,你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一萬八,沒進銀行,進了你口袋。”
郭德福急了:“老宋,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趙石頭站了起來,低下頭,聲音很小:“志國哥,別裝了。”
盧志國瞪他:“你說什么?”
“我說別裝了!”趙石頭提高聲音,“那錢你根本沒買理財,你拿去還債了!”
全場炸了鍋。
郭德福老婆第一個沖上來,扯著郭德福的耳朵:“你跟我說是兄弟聚餐!搞了半天是騙錢!”
郭德福被扯得齜牙咧嘴:“我也不知道啊!”
盧志國老婆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里,是失望透頂。
“老盧,”她緩緩開口,“你到底瞞著我做了多少事?”
盧志國低下頭,沒說話。
老王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時候放下了。
他看著我,又看著盧志國。
“老宋,你是說……他們之前也這么對我的?”
我說:“快了,再過兩天,就該你掏錢了。”
老王的臉,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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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包廂里亂成一團。
郭德福被他老婆連拖帶拽弄走了。
盧志國老婆站在他面前,眼角有點紅。
“老盧,你說實話,你到底欠了多少?”
盧志國沒抬頭,聲音悶悶的:“就那點。”
“哪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兒子做生意虧了,我替他填了三十萬。”
盧志國老婆沒說話。
眼淚掉下來,砸在桌上。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說了有什么用?錢還是要還。”
她轉過身,走了。
包廂門關上的時候,聲音很輕。
盧志國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沒動。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恨嗎?當然恨。
一萬八,不是小數目。
但看他這樣子,又覺得可憐。
趙石頭走到我面前,低著頭。
“老宋,對不起。”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是我那份,里頭三萬,算是我補償你的。”
我看著他:“你哪來的錢?”
“我退了一些份子錢,又把平時的積蓄拿出來了。”
“石頭哥……”
“你別說了,是我對不住你。”
我拿起那張卡,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以后,你別太信人了。”
門關上了。
包廂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盯著桌上的銀行卡,發呆。
過了一會兒,老王推門進來。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老宋,你這事辦的……”
我不知道他在罵我還是夸我。
他倒了兩杯酒,遞給我一杯。
“陪我喝一杯。”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辣的。
他坐我旁邊:“你是怎么發現的?”
“他痔瘡的事。”我說,“我給他送蜂蜜,后來發現他根本沒病。”
老王笑了:“就因為這個?”
“還有一些事,時間長了,自己就漏了。”
他看著天花板:“你說得對,我這人也是太大意了。幸虧有你。”
他拍了拍我肩膀:“錢的事,我幫你追追看。”
“不用了,趙石頭已經還了。”
“那盧志國的呢?”
“他老婆會讓她還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心真大。”
我說:“不是心大,是老了,不想活在恨里頭。”
他看著我,沒說話。
那晚我們喝到很晚。
離開的時候,老王非要送我回家。
我說不用,他偏要。
兩個人走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老宋,”他突然說,“以后咱倆做朋友吧。”
我愣了一下:“咱們現在不就是朋友嗎?”
他笑了笑:“那就做真正的朋友。”
我也笑了。
心里那口悶氣,突然就散了。
10
二零二四年一月初,盧志國老婆把錢還我了。
她上門送的,裝在一個信封里。
臨了說了句:“老盧對不起你。”
我沒接話,只說:“嫂子,以后讓他別騙人了。”
她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我沒攔她。
有些事,說多了也沒用。
那之后趙石頭還找過我幾次,想請我吃飯。
我都沒去。
不是恨他,是覺得見了面尷尬。
再說,飯桌上容易說錯話。
不如不見。
郭德福沒再出現過。
聽說他老婆管得緊,每天只給他二十塊零花錢。
我心里說,挺好的,省得他出去惹事。
老王倒是常聯系。
隔三差五約我去公園下棋,或者去喝茶。
他退休金比我多,經常搶著買單。
我攔他,他說:“請真正的朋友吃飯,應該的。”
我也就不再客氣了。
春節前,女兒宋敏從深圳回來。
她瘦了,眼角的皺紋多了些。
我心里一下子軟了。
回屋才看見她身后跟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爸,這是你外孫女,可可。”
我愣住了。
這么多年,她從來沒說過自己有孩子。
可可有點怕生,躲在她媽身后。
我蹲下來,笑著招手:“可可,來外公這兒。”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走過來。
我把她抱起來,她軟軟的,香香的。
“爸,”宋敏站在門口,眼淚下來了,“我離婚了。”
我放下可可,走過去抱住她。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
“沒事了,都過去了。”
我拍著她的背,跟小時候一樣。
“爸不是還在嗎?”
她哭了很久。
可可站在旁邊,小聲說:“媽媽不哭。”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坐在陽臺上看月亮。
月亮挺圓。
可可指著天空說:“那個好好看。”
我說:“是啊,跟你外婆走那天一樣好看。”
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已經很久沒提過老伴兒了。
但我發現,想起來的時候,心里不那么疼了。
宋敏握住我的手:“爸,你以后缺錢就跟我說。”
我說:“爸不缺錢,不缺吃,不缺穿。”
她笑了:“那缺什么?”
我想了想:“你們常回來看看就行。”
她說:“以后每個月都回來。”
我看著月亮,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心里想著,有些事,到了我這個年紀,已經不強求了。
晚上躺在床上,宋敏突然問:“爸,你被騙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說:“你不是在忙自己的事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爸能扛的,女兒也能扛。”
我說:“行,我知道了。”
她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她長大了。
有些事,不說,她也懂。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年大學報了名。
選了書法班,因為我記得盧志國家墻上那幅字。
寫得真好。
我也想學一學。
書法班的老師是個退休的中學教師,姓張。
他教我拿毛筆:“放松,別太用力。”
我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字跟蟲子爬似的。
他笑著說:“慢慢來。”
我點點頭。
學了一上午,寫了一堆廢紙。
但心里挺充實。
臨走的時候,我碰見一個人。
他身材高大,戴金絲眼鏡,走路帶風。
一開口就是:“老師,今天我有進步了。”
他年紀跟我差不多,說話很熱情。
老師招呼我:“老宋,你們認識一下。他跟你一樣,剛來。”
他沖我伸出手:“我叫老馬,馬國強。”
我跟他握了手:“宋和平。”
“好名字,和平,跟我的國強配。”他哈哈大笑。
心里想,也許這個朋友,真能處。
下午回到家,宋敏帶著可可要走了。
我送到小區門口,蹲下來抱住可可。
“可可,下次見了。”
她說:“外公再見。”
然后吧唧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我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站起來,看著宋敏。
“路上小心。”
她點點頭:“爸,有事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她們上了出租車,慢慢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貓不知道什么時候溜出來,在我腳邊蹭。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
“走,回家。”
貓打了個哈欠。
我笑了。
心里想,宋和平啊宋和平,你也算是熬出來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相冊。
看到一張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公園拍的。
背景里有三個模糊的身影。
我盯著看了半天,最后刪掉了。
貓跳到我腿上,叫了一聲。
我摸著它的頭:“行了,過去了。”
它瞇起眼睛,呼嚕呼嚕。
窗外的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紅彤彤的。
我心想,老伴兒,你放心。
我挺好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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