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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飯館虧得精光,第二天我帶新老板去考察,他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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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羅約我在大排檔見面,點了兩箱啤酒。

“兄弟,我對不起你。”他把賬本推過來,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裝修7萬,房租押金5萬,設備4萬,員工工資4萬,全賠了。

我翻到最后一頁,余額欄寫著:0.00。

我端起酒杯,手在抖。

“沒事,做生意有賠有賺。”我說。

他哭了,我也哭了。

回到家,趙婉問我錢要回來沒。我說全賠了。她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把門反鎖了。

那一夜,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場買菜。路過老羅的店,看見里面坐滿了人。梁麗萍探出頭來:“你朋友這店生意好得很啊,每天翻臺,賺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店門口停著的那輛嶄新的黑色帕薩特。

我沒進去。

我掏出手機,翻到陳健的電話。

“表哥,幫我查個人。”



01

我叫劉濤,今年四十五。

三個月前剛下崗,在廠里干了二十年,到頭來補償金拿了十五萬。趙婉說把錢存著,別瞎折騰。我心里憋屈,想自己干點啥。

我跟老羅從小在一個巷子里長大。

那會兒我倆住在城南的老筒子樓,他家住二樓,我家住三樓。每天上學一塊兒走,放學一塊兒回,形影不離。

十八歲那年,我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里。

他們要我交保護費,我不肯。領頭的一拳打在我鼻子上,血就淌下來了。這時候老羅沖進來,抄起地上的磚頭就往領頭身上砸。

混亂中,有人掏出了刀。

老羅一把推開我,那一刀扎在他腿上。

他倒在地上,血把褲腿染紅了一大片。我背著他往醫院跑,他在我背上說:“別怕,老子死不了。”

那道疤,我見過。足足十五厘米長,像條蜈蚣趴在腿上。

醫生說再深兩公分就傷到動脈了。

這件事,我記了二十七年。

后來我們各自成家,他做餐飲,我進工廠,聯系慢慢少了。但每次見面,他總愛撩起褲腿讓我看那道疤:“老劉,哥這條腿可是為你廢的。”

我知道他是開玩笑,但我心里一直念著這份情。

所以當他跟我說有個賺錢的門路時,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那天他在我家吃飯,喝了兩杯酒,臉通紅。

“老劉,城南有家川菜館要轉讓,我打聽過了,位置好,人流量大。老板要回老家,急著出手。”他拍著桌子,“我干餐飲干了多少年,這盤子我接過來,穩賺不賠。”

我說我沒經驗。

他說:“你出錢,我出力,五五分賬。虧了算我的,賺了咱倆平分。”

我心里一熱,舉起酒杯:“兄弟,聽你的。”

趙婉在旁邊洗碗,一句話都沒說。

等老羅走了,她才把圍裙解下來,坐到我對面。

“劉濤,你跟他簽個合同。”

“簽什么合同,發小還用簽合同?”

“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他為我挨過一刀,你知不知道?”

趙婉沉默了。她看了我一會兒,站起來進了臥室,把門輕輕關上。

我知道她不高興,但我覺得她不懂。

男人之間的交情,她一個女人怎么會懂。

第二天我去銀行,把十五萬補償金取出來,又跟大舅子借了五萬。

大舅子趙建國也是個痛快人,問我干啥用。我說跟朋友合伙開飯館。他猶豫了一下說:“妹夫,你可得看清楚了。”

我說沒問題,那是我過命的兄弟。

當天下午,我去了老羅家。

他把門打開,看見我手里的錢,眼眶一下就紅了。

“老劉,你放心,哥絕對對得起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我笑了笑:“別廢話,好好干。”

那天晚上,老羅非要請我吃燒烤。我倆坐在路邊攤,一人喝了六瓶啤酒。

他撩起褲腿,指著那道疤說:“你還記得不?”

“記得。”

“那天要不是我,躺那兒的就是你。”

“我知道。”

他舉起酒杯:“老劉,這輩子哥不會坑你。

我一仰頭,把整杯酒干了。

回家的路上,我有點暈乎。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走得很慢。掏出手機給趙婉打電話:“老婆,你放心,這個項目肯定成。

電話那頭,趙婉嘆了口氣。

“劉濤,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你就是瞎操心。”

掛掉電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老羅說要寫收條,我說不用。現在想想,連個憑證都沒有。

算了,發小之間,信得過。

02

頭一個月,老羅每天給我打電話。

“老劉,裝修隊進場了,電線全換新的,光材料就花了一萬多。”

他給我發照片,拍的是墻上的電線,拍的是新砌的灶臺,拍的是工人戴著安全帽在刷墻。

我把照片給趙婉看:“你看,動工了。”

趙婉瞥了一眼:“這照片你確定是他拍的?”

“什么意思?”

“沒什么。”

她把手機推回來,繼續擇菜。

我心里不舒服,但懶得跟她吵。

第二個月,老羅的電話少了。

我打過去,他總是很忙的樣子。

“老劉,這邊事情多,我改天再跟你說。”

裝修怎么樣了?

快了快了,再等一個月就能試營業。

我說我想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這邊灰塵大,你來了也沒啥好看的。等開業了我叫你,給你弄一桌好菜。”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不太舒服。他是嫌我礙事?還是真的忙?

那天傍晚,我一個人騎車去了城南。

那條街我認識,叫建設路,路邊全是小飯館。老羅說的那家店在街角,位置確實不錯。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店門關著,卷簾門拉到底,門上貼著一張紙——轉讓。

我走過去,透過門縫往里瞅。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沒有裝修的聲音,沒有工人進出的痕跡。

我掏出手機給老羅打了個電話。

“老劉,啥事?”

“我在你那店門口。”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你去那兒干啥?”

“不是裝修嗎?怎么門關著?”

哦,這兩天停一下,電線出了點問題,讓電工修。

“那你讓我進去看看唄。”

“現在不行,里面有工具,亂得很。”他的聲音有點急,“老劉,你還不相信我?”

我說不是不相信,就是想看看。

他說:“改天吧,改天我專門帶你看。”

掛了電話,我站在門口抽了根煙。

梁麗萍的包子鋪就在斜對面,她已經在那站了好一會兒,正看著我。

“你找誰?”她問。

“我找這店的老板。”

“你說老羅?”

“你認識他?”

“認識啊,這條街做生意的都認識。”她把圍裙拍了兩下,“他這店盤下來快倆月了,一直沒動工。”

“沒動工?”

“可不是嘛,就頭幾天來了幾個人,搬了點東西進去,后來就再沒人來過。”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你啥關系?”梁麗萍問。

“朋友。”

“朋友啊,那你自己問他唄,我一個外人不好多嘴。”

她轉身回店里,留下一股包子味。

我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煙抽了兩根。

往回騎車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對勁。之前他說裝修隊跑了,現在又說出問題了。到底哪個是真的?

到家的時候,趙婉正在廚房做飯。

我把事情跟她說了。

她放下菜刀,看著我:“劉濤,你還不明白?”

“明白啥?”

“你那朋友,怕是沒說實話。”

“不可能。”

“那他為什么不讓你看店?”

“他說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你是老板,你去看自己的店,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被問住了。

趙婉嘆了口氣:“我不是要挑撥你們的關系,但二十萬,你就不想弄個明白?”

一整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大早,我騎上車又去了建設路。

店門還是關著的,卷簾門上那把鎖還是那把鎖。

我趴在門縫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見。我繞到后門,后門也鎖著。

隔壁是一家面館,老板娘正在門口擇蔥。

“大姐,這家店怎么一直關著?”我問她。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是問老羅?”

“嗯。”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合伙的。”

她臉上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咋了?”

沒咋,你自己去問他吧,我不好說。

她低頭繼續擇蔥,再不理我。

我站在原地,手心開始冒汗。

這不對,肯定哪里不對。

03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又過了兩個月。

這中間我打過幾次電話給老羅,他不是說忙就是說出差。我約他吃飯,他說等店開業了好好喝一頓。

我說我去店里看看,他說最近在試菜,廚房亂得很。

每一次,他都有理由。

每一次,我都信了。

不是因為我傻,是因為我不愿意相信他會騙我。

他替我挨過一刀。

這種兄弟,怎么可能會騙我?

但趙婉不信。

她從最開始的懷疑,變成了憤怒。

“劉濤,你是在自欺欺人!”

“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懂你二十萬打了水漂!”

“還沒開業呢,你怎么就知道虧了?”

“開業?你看看都幾個月了?裝修呢?人呢?菜呢?”

我啞口無言。

她站在客廳中間,眼眶紅了:“劉濤,咱家還有多少錢?你下崗了就剩下那點補償金,還跟哥借了五萬。閨女下學期的學費還沒交,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我心里有!”

“有你就不該把錢交給他!連個合同都沒簽,你腦子里裝的什么?”

“他是我發小!”

“發小值二十萬?”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口。

我氣得摔門而出,在樓下坐了一夜。

那天晚上,街燈昏黃,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我坐在花壇邊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我告訴自己,老羅不會騙我。

可我又想起梁麗萍的眼神,想起面館老板娘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心里開始發涼。

第六個月,老羅終于打電話來了。

“老劉,晚上有空沒,咱倆喝點。”

他的聲音很低,不像以前那么響亮。

我心里一沉:“行,在哪兒?”

“南門口大排檔,八點。”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擺了兩箱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毛豆。

他看見我,勉強笑了一下。

“坐。”

我坐下,沒說話。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

第二杯,他又干了。

“老劉。”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我對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聲。

他從腳邊拎起一個黑色塑料袋,里面裝著一本賬本,扔到我面前。

“自己看。”

我翻開賬本,密密麻麻的字,記得亂七八糟。

裝修7萬,房租押金5萬,設備4萬,員工工資4萬。

最后一頁,余額寫著:0.00。

“全賠了?”我盯著那個數字。

他點點頭,眼眶泛紅:“一開始裝修超預算,后來試菜請了三個廚師都不行,工資發著,房租壓著,全填進去了。”

我腦子里嗡嗡響。

“老劉,我知道我對不住你。”他端起酒杯,手在抖,“這錢,我一定還你。”

拿什么還?

“我,我慢慢還。”

我看著他的臉,四十多歲的人,胡子拉碴的,眼窩深陷,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我心軟了。

他紅了眼,眼淚掉進酒杯里。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個晚上,我喝了不知道多少酒。他送我到樓下,拉著我的手說:“老劉,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坑誰都不會坑你。”

我點點頭,搖晃著上了樓。

趙婉還沒睡,坐在客廳等我。

怎么樣?

“賠了,全賠了。”

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反鎖了。

我站在門外,聽見她在里面哭。

那一夜,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一遍一遍回想老羅說的話,他的表情,他的眼淚。

沒有破綻。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哪里都不對。

04

第二天早上,趙婉沒跟我說話。

她做好早飯,放在桌上,自己回房間了。我坐在桌邊,看著那碗粥,一口也吃不下。

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說出去走走,她沒理我。

六月的早晨,太陽已經有點毒了。我漫無目的地走,順著馬路一直往南。

走著走著,就到了建設路。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走到這里來。

老羅的店,卷簾門半開著。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見里面有人在搬東西。一輛小貨車停在門口,兩個人正在往車上裝桌椅。

我正納悶,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店門口。

車門開了,老羅從駕駛座上下來。

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戴著一副墨鏡,精神得很,跟昨晚那個淚流滿面的他判若兩人。

他指揮那兩個人搬東西,嗓門很大:“輕點輕點,那桌子兩千多塊買的。”

我愣在原地。

不是賠光了嗎?

不是血本無歸嗎?

那輛帕薩特,少說也得二十萬吧?

我心里的火“騰”一下躥了上來。

手在抖,牙咬得咯吱響。

我想沖上去質問他,可腳卻邁不動。

我就那么站著,像個木頭人一樣看著他指揮來指揮去。

這時候梁麗萍出來了,端著一籠包子。

“喲,你怎么又來了?”

“那車,他的?”

“你不知道?買了快兩個月了。”她看了一眼帕薩特,“老羅今年走運,店剛開業就火了,天天翻臺排隊。”

“開業了?”

“開了三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她上下打量我,“你真是他合伙人?”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梁麗萍見我臉色不對,不再問了。

我轉過身,往家里走。

一路上,我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句話:他騙了我。

他三個月前就開業了。

他三個月前就賺錢了。

他三個月前就買了新車。

但他告訴我血本無歸。

回到家,趙婉正在拖地。

“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趙婉。”

“嗯?”

“我讓人騙了。”

她停下手里拖把直起腰看著我,眼圈紅了,一句話沒說。

我想哭,但哭不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響了,是趙秀玉發了條朋友圈——她坐在帕薩特里自拍,配文:“老公送的生日禮物。

趙婉湊過來看了一眼,把手機重重拍在桌上。

“你到現在還信他?”

我咬著牙不出聲。

“明天,你把事情弄清楚。”她說,“該報警報警,該找他找他。”

我點點頭。

但我沒報警。

我要自己去查個明白。我欠自己一個真相,也欠趙婉一個交代。



05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出門了。

我沒跟趙婉說要去哪,她也沒問。出門前她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塊錢,拍了拍我肩膀:“別犯傻。”

我騎上那輛破自行車,騎了四十分鐘,到了建設路。

梁麗萍正在蒸包子,霧氣騰騰的。

“大姐,又來打擾你了。”

“沒事,坐。”她遞給我一籠包子,“剛出的,韭菜雞蛋的。”

我接過來,沒吃。

“我想問你幾個事。”

你說。

老羅的店,什么時候開的?

“三月十五,我記得清楚,那天他放了鞭炮,熱鬧得很。”

三月十五,我算了一下。我給他錢是一月十號。裝修花了多少時間?裝修隊跑路的事呢?試菜失敗的事呢?都是假的。

一個謊言套著一個謊言,編得可真夠圓的。

“生意一直這么好?”

“頭一個月一般般,后來換了個廚師,味道對了,人就多起來了。”梁麗萍壓低了聲音,“我聽他店里服務員說,一天流水少說七八千。”

我心里一算,一個月就是二十多萬。

他賺著錢,告訴我賠光了。

“那輛車,什么時候買的?”

“四月份吧,我記得有天早上他開著來的,還跟我顯擺,說全款提的。”

全款提的。

用的是我的錢。

梁麗萍看了我一眼:“你們合伙,你不知道他店里的事?”

我搖搖頭。

“他從來沒讓你來過?”

“沒有。”

“他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我沒接話。

吃完包子,我給了她五塊錢。她推了一下,我硬塞給她。

“大姐,謝謝你。”

“你自個兒當心點。”她說。

回去的路上,我在菜市場停了一下。

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陳健。我表舅家的表哥,開連鎖快餐店的,在這一帶餐飲圈混了大半輩子。

電話接通了,陳健洪亮的聲音傳過來:“老劉?好久沒見你打過來了,咋了?”

“哥,我想請你幫個忙。”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老劉,你朋友玩的路數我見多了。法人轉給親戚,賬做兩套,明面上虧實際賺。”

“那我該怎么辦?”

“你先別急,我幫你查查。他店在哪兒?”

“建設路,叫川味軒。”

“行,我讓人去看看。你別輕舉妄動,等我電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太陽很大,曬得我頭皮發燙。

我在那站了五分鐘,擦了把汗,騎上車回去了。

06

陳健的辦事效率很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給我打了電話。

“老劉,你過來一趟,我請你喝茶。”

我到了他店里,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了兩杯鐵觀音。

“坐。”他推過來一杯茶。

查到了?

“查到了。”他拿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給我看,“你看這個。”

照片里是老羅的店,門口排著隊,里面坐滿了人。我湊近了看,能看見收銀臺后面有個女的在收錢。

“這個女的是誰?”我問。

“你仔細看。”

我瞇起眼,又看了一會兒。那女的四十七八歲,燙著卷發,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

“不認識。”

“他老婆的小姑子,也就是他小舅子魏立輝的老婆。”

“工商信息里,法人是魏立輝。但實際經營的是他老婆娘家的人。”陳健喝了口茶,“你朋友這招玩得溜,店是別人的名,賺的錢是自己的。就算你告,也告不到他頭上。”

“能查到他店里的流水嗎?”

“難。”陳健搖搖頭,“他店不收現金,全走掃碼,私人賬戶。”

“那就沒辦法了?”

“有。”

陳健湊近了一點:“他對外說想轉讓店面,我們演一出戲。”

怎么演?

“我裝成投資商去找他,說要盤他的店。你跟我一起去,就說是我的助理。到了店里,他自己把底全亮給你看。”

“他會認出來我。”

“認出來才好。他認出你了,戲才精彩。”

我想了一下,點點頭。

“什么時候?”

明天下午。

回到家,趙婉看我臉色平靜,問:“查清楚了?”

“打算怎么辦?”

“明天去他店里。”

我跟你去。

“不用。”

“劉濤。”她看著我,“我不是要去鬧事,我是怕你出事。”

“不會的。陳健跟我一起去,沒事。”

趙婉還是不放心,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你要是真遇到事,打這個電話,這是我同學,在派出所工作。”

我接過來,放進口袋。

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老羅的臉。

他的笑容,他的眼淚。

他說的那句“我坑誰都不會坑你”。

天亮了,我換上趙婉給我熨好的襯衫,出了門。



07

下午兩點,我到了陳健的店。

他開著他的奧迪A6,我坐副駕駛。

“緊張?”

“有點。”

“放松,你是去看戲的。”

車開到建設路,我遠遠就看見老羅站在門口,穿著他那件花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陳健把車停好,我坐在車里沒動。

老羅迎上來,滿臉堆笑:“陳老板?我羅鑫,電話里約好的。”

陳健跟他握了握手:“聽朋友說你這店不錯,我想盤下來給我兒子練手。”

“好說好說,先進來看看。”

陳健回頭看車里:“小劉,下來一起看。”

我打開車門,站了出來。

老羅看見我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老……老劉?”

我沒說話,看著他。

他的臉一點一點白了,從腦門到下巴。

“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這店要轉,我來看看。”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陳老板,他……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陳健笑了笑,“他跟我說了,你們是發小。”

“對,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他應該能幫我參謀參謀。”陳健說,“咱進去看看?”

老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在抖,鑰匙串嘩啦嘩啦響。

“怎么了?不方便?”我問。

“沒有沒有,方便,方便。”

他轉過身去開門,手一直在抖,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去。

店里的裝修很好,紅木色的桌椅,墻上貼著川劇臉譜,燈光明亮。柜臺后面站著個女的,正是照片里那個。

“這是……我弟媳。”老羅說,話音很澀。

“生意不錯啊。”陳健轉了一圈,“怎么突然要轉?”

“我……我身體不太好,想歇歇。”

“身體咋了?”

“胃,胃不舒服。”

陳健點點頭:“那可惜了,這地段多好。”

我一直在后面站著,看著老羅的表情在變。從震驚到慌張,從慌張到無措,最后變成了絕望。

“羅老板,”陳健開口,“你跟我說實話,這店一個月的流水多少?”

不……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天,三四千。”

“三四千?”陳健笑了,“剛才我在門口數了,你店員送菜出來,外賣小哥接了好幾單。這可不像一天三四千的樣子。”

老羅的臉更白了,像張紙。

“羅鑫。”我開口了。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躲閃。

“你跟我說實話,這店,賺還是賠?”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那輛帕薩特,哪來的?”

他還是不說話,站在那里,低著頭,像個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

“你老婆的金鏈子,你老婆的包,哪來的?”

他突然蹲了下去,蹲在店門口,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有走過去。

我就站在那里,看著他。

心里有恨,但更多的是難過。

08

店里的客人開始議論了。

有個大媽探頭看:“咋了,出啥事了?”

陳健擺擺手:“沒事沒事,談生意呢。”

他走過去,把店門半掩上。

“老羅,咱把話說明白。”陳健說,“你是想私了,還是想公了?”

老羅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私了,私了。”

“那你自己跟老劉說。”

他站起來,腿一直在打顫。走到我面前,沒敢看我的眼睛。

“老劉,那二十萬,我沒賠。”

“我拿你的錢還了賭債。”

“賭債?”

我在外面賭球,前年就開始賭了。輸了一屁股,高利貸追上門。”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你那個錢,我拿了三十萬還債,剩下的開了這家店。

為什么騙我說賠了?

“我……”

他說不出口,眼淚淌了一臉。

魏立輝從后廚出來,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

“姐夫,咋了?”

“沒你的事。”

魏立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羅,黑著臉走開了。

“劉濤,我對不起你。”老羅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店里的人都看過來了,有服務員,有客人,都愣住了。

“你起來。”

“你聽我說完。”

他跪在地上,頭低著,聲音像蚊子哼哼。

“我一開始沒想騙你。拿下店面之后,我想好好干。可高利貸找上門,說不還錢就砍我手腳。我沒別的辦法,只能拿你的錢去填。”

“那為什么要騙我說賠了?”

“因為我沒法跟你交代。填了高利貸,剩下十萬塊,不夠開店。后來我找小舅子借了錢,才把店開起來。”

“生意好了,為什么不還我錢?”

他沉默了。

“因為我貪。”他說,“我看生意好,想多賺點,把借小舅子的錢還了之后,再把你的錢給你。天天跟自己說,等這個月流水夠了就還你,等生意穩定了就還你,等買完車就把錢湊齊了給你……一直拖,拖到現在。”

“你買車的錢,是店里的利潤?”

他點頭。

“那你為什么要告訴我賠了?”

“我怕你上門要錢,怕你知道我生意好。我就想,先讓你死心,等我把債全還清了,我再慢慢補給你。”

“你覺得可能嗎?”

他搖搖頭。

“你打算瞞我多久?”

“我不知道。”他抬起頭,滿臉是淚,“老劉,我真的沒打算永遠不還你。真的是想著以后給你補上。”

我沒有說話,轉身走出店門。

陳健跟了出來:“老劉,你打算怎么處理?”

“不知道。”

“要不要報警?”

“讓我想想。”

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梁麗萍從包子鋪探出頭,沖我喊了一句:“要幫忙就說一聲。”

我擺擺手,騎上車往家走。

太陽很大,曬得我有些發暈。



09

回到家里,趙婉正在陽臺上晾衣服。

她看見我的臉色,沒問。

“吃飯了沒?”

“沒。”

她去廚房熱了飯菜,端到我面前。

我沒動筷子。

“他認了。”我說。

“認了什么?”

“騙了我。拿錢還賭債,開店賺錢,買了車,一分沒還。”

趙婉坐下來,看著我。

“你打算怎么辦?”

我把陳健的話告訴她。可以報警,告他詐騙。證據確鑿,他跑不了。也可以私了,讓他把錢還了。

“你覺得呢?”她問。

“我想讓他還錢。”

“就這么簡單?”

“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說實話,我恨他。可他跪下來那一下我還是受不了。”

趙婉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

“劉濤,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

“二十萬,咱家全部家當。你讓他跪一下,這事兒就過去了?”

“不是過去。是不想鬧得太大。”

“怕什么?”

“怕丟人。怕讓人知道我被最好的朋友騙了。”

趙婉轉過身,眼眶紅紅的。

“那咱家呢?閨女下學期的學費呢?咱倆以后的養老呢?”

我低下頭,說不出話。

手機響了。是陳健。

“老劉,我幫你跟老羅談過了。他說他要還錢,但是需要時間。他愿意寫欠條,一個月內還清,另加五萬利息。”

“他拿什么還?”

他說他把車賣了,把店轉了,湊錢還你。

“他的店不是魏立輝的嗎?”

“魏立輝說了,他姐夫的事他不管。店是他名下的,他要收回去。”

“那老羅怎么辦?”

“你還在替他操心?”

我沉默了。

“老劉,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告他,我幫你找律師。你要是想私了,也行。”

“我私了。”

“確定?”

“錢退回來就行。”

“那行,明天叫他來我店里簽協議。”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趙婉坐到我旁邊,把我的手握住。

“你真的原諒他了?”

“談不上原諒,就是不想再折騰了。”

“劉濤,你是個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被人騙。”

她沒再說什么,靠在我肩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走到陽臺上抽煙,看著樓下的路燈。

想起小時候。

老羅跟我一起上學,下雨天,他撐著傘一路送我。

想起他為我擋的那一刀。

想起他的血染紅了我的白襯衫。

這些畫面在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我心煩。

我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花盆里。

算了,錢能要回來,情分就當喂了狗。

10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陳健的店。

老羅已經坐在里面了,面前放著個牛皮紙信封。

他看見我,站起來,低著頭。

“坐。”陳健招呼我坐下。

“老劉,協議我擬好了。羅鑫今天把車賣了,湊了十五萬,先還你。剩下的十萬加五萬利息,一個月內還清。”

“行。”

老羅把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里面是十五萬,你點點。”

我沒點,把信封放進口袋。

“欠條簽了。”陳健遞過來一張紙。

老羅在上面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欠條,站起來。

“老劉。”

我回頭。

“我對不起你。”

“你說了很多遍了。”

“我知道我說什么都沒用。但是,老劉,我……”他張了張嘴,“算了,不說了。”

我往外走,他追出來。

“老劉,你還認我這個兄弟不?”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羅鑫,咱倆扯平了。”

“扯平?”

“那刀,那二十萬,沒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我騎上自行車,踩了兩下,腿有點軟。

身后的風里,傳來老羅的聲音:“老劉,我對不起你。”

我沒回頭。

回到家,我把錢放在桌上。

趙婉看了一眼,沒說話,把錢收起來,鎖進柜子里。

他欠條上簽了名字?

“簽了。”

“那就好。”

她轉身走進廚房,刀落到案板上的聲音很響。一下,兩下,像是在切什么東西,又像是在剁什么情緒。

我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根煙。

然后掏出手機,翻到老羅的號碼。

我按下了刪除。

又打開微信,拉黑了他。

趙婉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

我站起來,走到飯桌邊。

桌上擺了三個菜。一碟辣椒炒肉,一碟土豆絲,一盆蛋花湯。

趙婉給我盛了碗飯,遞到我面前:“吃吧,別想那么多了。”

我端起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下去。

“我以后再也不信誰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說啥呢,日子還得往下過。

“那二十萬,能要回來就要,要不回來就算了。咱還有閨女,還有一雙手。”

我看著她,她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笑起來很溫柔。

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飯,我下樓走了走。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梁麗萍推著三輪車在賣包子。

“劉哥,來一籠?”

“來一籠。”

她給我裝了一籠包子,我給了她十塊錢。

“那個老羅的事兒,怎么樣了?”

“還了十五萬,剩下的下個月還。”

“能還完嗎?”

她搖搖頭:“這種人啊,我見多了。小時候跟你多好多好,長大了就變了。”

“是啊。”

我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雞蛋的,味道不錯。

抬起頭,看見天邊有朵云,慢慢的,往西邊飄。

老羅的店今天就要關了。

魏立輝說了要收回去。也不知道以后會變成什么樣。

但跟我沒關系了。

我吃完最后一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慢慢往家走。

推開家門,趙婉正在教閨女寫作業。

閨女看見我,沖我笑了笑:“爸,回來了?”

我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隨便換了個臺。

電視里在播什么我沒看進去。

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無所謂了。

二十萬買了個教訓。值不值?

說值,也值。

說不值,也不值。

但路總得往前走。

趙婉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茶:“明天去人才市場看看,找個正經工作。”

“別想那事了,過去了。”

“過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但回甘很好。

窗外有輛黑色帕薩特慢慢開過去,我沒扭頭。

那不是我的車,也不是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從今天開始,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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