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周,美國與伊朗的停火協議“基本談成”的消息,引發了共和黨鷹派的恐慌。他們罕見地公開批評特朗普,認為他急于結束戰爭,對伊朗作出太多讓步。
在萬里之外的德黑蘭,針對伊朗對美首席談判代表、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的政治攻擊也在加劇。據半官方性質的伊朗勞工通訊社(ILNA)報道,伊朗議會投票選舉新一屆主席團前,出現了針對卡利巴夫的“有組織詆毀”。部分反對談判的激進派,通過媒體和短信攻勢向議員施壓,試圖阻止卡利巴夫繼續領導議會。
美伊再次爆發有限沖突的5月25日,卡利巴夫以決定性優勢戰勝極端強硬派支持的挑戰者,成功連任,任期再延長一年。同一天,他與外長阿拉格齊、央行行長赫馬蒂奔赴卡塔爾,在為期一天的行程中重點討論伊朗被凍結資產的解凍問題。
面對內部紛爭,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佐勒加德爾罕見公開發聲,稱此時伊朗更需要保持團結,唯其如此,才有可能獲得“最終勝利”。伊朗改革派總統佩澤希齊揚亦呼吁伊朗人避免對抗,將重點轉向重建,因為經濟才是“主要戰場”。
華盛頓智庫中東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亞歷克斯·瓦坦卡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華盛頓與德黑蘭都已意識到,全面戰爭一旦再起,將極其危險且難以預料。正因如此,“雙方很可能繼續在臺面上強硬對峙,同時私下努力避免再越過直接沖突的門檻”。
但瓦坦卡也指出,因為誤判、循環報復或政治壓力觸發“意外開戰”的風險依然真實存在,“我們仍處在一個極其脆弱的時刻”。
![]()
4月11日,卡利巴夫率團前往伊斯蘭堡出席美伊面對面談判途中,觀看在美襲擊中米納卜小學遇難兒童的照片和書包 圖/IC
“外交門面”
今年4月,迄今唯一一輪美伊面對面談判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舉行,卡利巴夫率領伊朗代表團出席。在戰時的伊朗,與華盛頓談判并達成協議,伴隨著巨大的爭議和風險。
以賽義德·賈利利為首的伊朗極端強硬派,長期反對與美國談判。作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賈利利對促成2015年伊核協議的談判同樣持強硬反對立場。他的盟友包括兩名知名議員:阿里·赫茲里安和馬哈茂德·納巴維安。伊斯蘭堡談判舉行后,赫茲里安要求停止與美國進行“任何形式的信息交換”。納巴維安參加了伊斯蘭堡會談,但稱這次外交接觸“失敗且不理想”,并指責伊朗談判團隊與美國談論核問題犯了“戰略性錯誤”。
停火以來,極端強硬派的支持者幾乎每晚都會走上各地街頭集會,誓言為國家流血犧牲。有示威者在街頭焚燒了前伊朗外長扎里夫的照片,因為其在美國刊物《外交事務》上發表文章,主張伊朗在核領域讓步并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以換取美國全面解除制裁。有消息指出,扎里夫在發表文章前獲得了卡利巴夫的首肯。
不過,在議會,賈利利派系的主張影響力有限。4月27日,議會290名議員中有261人公開聲援卡利巴夫及其談判團隊。赫茲里安參加了聯署,而納巴維安選擇放棄。與此同時,沒有任何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公開反對卡利巴夫對談判的處理方式。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主要媒體平臺塔斯尼姆通訊社批評了試圖削弱外交努力的極端強硬派。
盡管如此,但賈利利派系對卡利巴夫與伊朗談判團隊的批評,為特朗普提供了借題發揮的素材。他多次將談判缺乏進展歸咎于伊朗領導層內部的“嚴重內訌”,并叫停了萬斯“二訪巴基斯坦”的行程。
![]()
由萬斯率領的美國談判代表團4月11日抵達位于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附近城市拉瓦爾品第的努爾汗空軍基地 圖/新華社
在此背景下,卡利巴夫接受了一次長達1小時的電視媒體專訪,強調談判是一種斗爭方式,安撫民眾在外交戰線上不會有任何投降;此外,改革派總統佩澤希齊揚、司法總監埃杰伊等來自不同政治派別的官員,與卡利巴夫聯合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信息,否認伊朗有極端派與溫和派之分。自就任以來一直未公開露面的最高領袖穆杰塔巴,也在社交媒體上警告所謂“旨在破壞國家團結與安全的媒體行動”。
5月中旬,在伊朗向美方提交最新和平提案前,曾經公開指責談判團隊犯錯誤的納巴維安,釋放了緩和信號。他在接受伊朗學生通訊社(ISNA)采訪時回憶說,在伊斯蘭堡會談期間,美國副總統萬斯多次訴諸威脅,但卡利巴夫始終立場堅定,沒有讓壓力改變談判進程。盡管納巴維安稱自己對與華盛頓談判有所保留,但他形容加利巴夫參與會談“影響極大”。
然而,美伊在5月下旬逐漸達成了一些基本共識后,納巴維安及其盟友再次提高調門,指責卡利巴夫和談判團隊越權行事,背離了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對于達成協議的指示。他們要求談判團隊必須堅持最高要價,包括在美國徹底解除制裁后再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伊朗將徹底失敗,而美國將徹底勝利”。
多面手
卡利巴夫1961年出生在伊朗東北部小城托爾加貝,父親是庫爾德人,母親是波斯人,家中經營雜貨鋪。他擁有政治地理學博士學位,自從政以后一直致力于打造保守技術官僚的形象。在擔任德黑蘭市長的12年間,他因推動伊朗首都基礎建設獲得一定聲譽,但腐敗指控也伴隨其整個任期。
在多次競選總統失利后,卡利巴夫的仕途目標轉向議會。2020年,在一場更有利于強硬派的選舉中,他進入議會,并很快坐上議長之位。這不僅讓他躋身高層,也讓他在戰時決策中占據一席之地。
去年6月“12日戰爭”后,伊朗對安全架構進行重新調整,對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進行人事重組,并設立新的國防委員會。國防委員會承擔作戰層面的任務,負責協調軍事規劃、整合各軍種,并在戰時集中決策。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仍保留其在戰略與政策協調上的傳統角色。這種分工在保留最高領袖領導權和監督角色的同時,將更多自主權下放給值得信任的副手。卡利巴夫在這兩個委員會均占有席位。一些分析甚至認為,卡利巴夫在國防委員會的地位是“眾人之首”。
新任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是卡利巴夫的多年老友,兩人的友誼可以追溯到兩伊戰爭時期。一些熟悉內情的伊朗官員對媒體透露,在哈梅內伊時代,穆杰塔巴與卡利巴夫、伊斯蘭革命衛隊前情報主管侯賽因·塔伊布每周都會在最高領袖官邸共進午餐,彼此直呼其名,視對方為平等伙伴。在新任伊朗最高領袖的選舉過程中,卡利巴夫與伊斯蘭革命衛隊選擇支持穆杰塔巴,并發揮了關鍵作用。
在戰后新秩序中,伊斯蘭革命衛隊被普遍認為擁有明顯的優勢地位。在伊斯蘭革命衛隊內部,卡利巴夫亦擁有廣泛權威。兩伊戰爭期間,他指揮伊斯蘭革命衛隊重要部隊第5納斯爾師,參與了多場極為血腥的戰役。美國智庫阿拉伯海灣國家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阿里·阿爾方內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哈梅內伊在戰爭期間經常視察這支部隊。
在戰后重建時期,卡利巴夫掌管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工程建設部門。在他任職期間,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觸角開始伸向經濟領域,并在日后發展為一支舉足輕重的商業力量。1997年,他被任命為伊斯蘭革命衛隊空軍司令,深度參與了導彈項目的研發制造過程。
在伊朗研究者們看來,卡利巴夫的升遷之路,體現了高層對他的信任。“伊朗政壇長期有一種看法,他被哈梅內伊當作自己人,認為他可靠、守紀律、有野心但可控。”瓦坦卡在一篇分析文章中寫道。
近些年,隨著許多曾經顯赫的人物在戰爭中死亡或被邊緣化,卡利巴夫的分量不斷提升。出現在伊斯蘭堡的卡利巴夫,在談判現場以專業和老練的風格給美國代表團留下深刻印象。美方官員向媒體透露,特朗普自3月以來一直在“悄悄評估”卡利巴夫,視其為潛在合作伙伴。萬斯則公開評價說,自己的談判對手是伊朗的“實際掌權者”。
![]()
卡利巴夫的分量不斷提升 圖/視頻截圖
阿爾方內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伊朗最高權威如今集中在一個領導集體手中,美國指望卡利巴夫成為改變伊朗戰略取向的合作伙伴,并不現實。瓦坦卡則表示,如果伊朗想以可控方式從美以伊戰爭中抽身,就需要既能安撫安全建制派,又能在各政治派別中周旋的人物,“卡利巴夫是少數仍有可能同時做到這兩點的人之一”。
5月中旬,卡利巴夫又有了新身份。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引述消息人士的話報道稱,經伊朗總統提議、最高領袖批準,卡利巴夫被任命為伊朗對華事務特別代表,負責協調伊朗國內不同部門與中國之間的相關事務與合作。
“考慮到卡利巴夫在伊朗戰后政治結構中的地位,這次任命的重要性更高。這是由體制最頂層的人物直接統籌對華關系。”德國國際與安全事務研究所訪問學者哈米德禮薩·阿齊茲分析說,多年來,伊朗戰略界一直批評德黑蘭未能充分釋放與北京關系的潛力。
地緣政治咨詢機構Special Eurasia在一份報告中指出,將對華關系與對美談判由一人統籌,表明德黑蘭希望在外交、制裁應對、能源政策與安全評估之間形成更緊密的戰略協同。伊朗政治分析人士阿米爾·恰哈基則認為,卡利巴夫的新任命將強化他在伊朗與美國談判中的地位。
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期間,中美兩國元首就伊朗局勢交換了意見。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指出,中方在伊朗局勢上的立場十分明確,對話的大門既然打開,就不應再次關上。
在新任命宣布前,卡利巴夫在社交媒體發文稱,伊朗民族長達70天的抵抗,加速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演進這一轉變。世界正在新秩序的門檻上,未來屬于全球南方。
發于總第1237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卡利巴夫的“新角色”
記者:陳佳琳
(kalimchen97@gmail.com)
編輯:徐方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