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在他的演藝生涯中，保留戲曲古韻內核的同時大膽探索，回望其藝術革新之路，能夠為當下傳統戲曲年輕化帶來怎樣的啟示和助益？本期“藝海觀潮·回望”欄目就此展開探討。

近年來，隨著一些現象級戲曲作品的“破圈”，傳統戲曲年輕化又一次成為熱點議題。如果將視線移回20世紀前期，審視處于大變革時代的梅蘭芳的做法，或許會有所啟發。實際上，今天我們所提及的傳統戲曲年輕化的路徑，他已進行過實踐。

20世紀初，梅蘭芳作為一個正值青春的傳承者、冉冉升起的新星，學藝認真、基本功扎實，在舞臺上表演，又能運用所學刻畫人物，細致靈動地表達人物的思想感情，常演常新，獲得觀眾的認可，實屬難得。可以說，無論是吳菱仙、路三寶，還是陳德霖、王瑤卿，作為老師，均有自己的技術和本領。他們選擇傾囊相授，完成的是傳承的任務，而梅蘭芳作為晚輩后學，正處于自己盛放的時代，受藝于師，站在舞臺中央的他，承擔的是在傳承基礎上完成時代賦予的變革的任務，在變革中進步，在進步中引領。這個進步不僅是他個人的，也是傳統戲曲的。雖然動機沒有明確指向使傳統戲曲年輕化，但傳統戲曲納新吐故，體現的就是傳統戲曲年輕化的生機、生氣和動力、活力。

梅蘭芳在20多歲的年紀，就積累了面對南北、中外觀眾不同欣賞趣味的舞臺包括新式舞臺的演出經驗，他兼演傳統戲、時裝新戲、古裝新戲、唱工戲、做工戲等多種類型劇目，積極借鑒化妝、服裝、燈光、實景等新的舞臺呈現手段和報刊、廣播等新的媒體宣傳手段，還參與錄制唱片、拍攝影片等，開闊了藝術新視野，取得了革舊創新成果。

梅蘭芳有感于昆曲不振，大力提倡、演出昆曲，獲得梨園行和文化界積極回應，這也可視為其推動傳統戲曲年輕化的貢獻；他從潔凈舞臺的角度出發，破除舞臺舊俗陳規，不用檢場也不飲場，這同樣可視為推動傳統戲曲年輕化的貢獻；他喜看電影，在戲曲表演中借鑒電影演員面部表情給予的啟發，在人物表情、心理上仔細揣摩，這種對新興藝術的借鑒、對新表演方法的自覺運用，以及他參與電影拍攝、通過電影這種新藝術形式傳播戲曲，都可視為其推動傳統戲曲年輕化的貢獻。

在梅蘭芳年輕的時候，他所演出的劇目按現在的說法都可稱為“青春版”，自然展現傳統戲曲新貌。若論梅蘭芳推動傳統戲曲年輕化更為突出的貢獻，還在于他的老戲新唱和新戲精做。他的老戲新唱如《宇宙鋒》，順應時代趨勢和觀眾需求，將當時旁人普遍演出《修本》《金殿》兩場改為演出全本，并對人物的表情深入體會，身段加意設計，唱腔大膽嘗試，并塑造了一個“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女子新形象。新戲精做如《天女散花》，他反復從繪畫中吸收養分，手勢有出處，服飾富美感，綢舞身段獨樹一幟。總的來說，在老戲新唱和新戲精做中，他改變了青衣老腔老調、抱肚子唱的舊模式，擴展和完善了花衫行當，引入了集體創作方法，充分發揮編劇、琴師、服裝、布景、燈光等的作用，持續進行傳統戲曲革新和年輕化。

除了在創作上發力，梅蘭芳還重視站在觀眾的立場，且不局限于單純迎合觀眾和市場。比如，他和齊如山因為《汾河灣》結緣，齊如山從戲詞和戲情戲理出發，提出表情、身段表演的優化建議，被梅蘭芳在后續演出中采納。齊如山與梅蘭芳聯系日益密切，其有域外視野、現代眼光和理論素養，深度參與梅蘭芳的戲曲創作，并進行梨園掌故整理及京劇歷史變遷、表演經驗總結，對梅蘭芳和京劇發展都發揮了重要作用。類似地，當代年輕觀眾越來越多地參與共創、二創，身份從觀劇者、愛好者變成共創者、傳播者，構建戲曲新生態，其成效可圈可點，這也是一條前人實踐過的可行之路。

此外，訪美演出之前，梅蘭芳及其團隊做了許多“翻譯”工作，包括編寫劇目的中英文說明書，對劇情進行解說；編寫《梅蘭芳歌曲譜》，將工尺譜轉譯為五線譜；制作《梅蘭芳訪美圖譜》，通過圖畫這種視覺傳達方式展現中國戲曲的舞蹈、服裝、臉譜、道具等。對于當下年輕人來說，同樣需要這種傳統文化藝術的系列“翻譯”來開辟通道，實現跨越年齡的轉化和召喚。

當然，梅蘭芳也進行過檢討。比如，演出《天女散花》等戲，他也使用過隨意變換顏色的“五彩電光”，這在當時是時尚的新鮮做法，但是他晚年時認為，問題是不能不管劇情是否需要而使用“五彩電光”。此外，他的時裝新戲如《孽海波瀾》《一縷麻》《鄧霞姑》《宦海潮》等，隨著時代的變遷后來很少再演，但這并不能抹殺這些時裝新戲在當時反映社會現實、回應時代精神，讓劇中角色具備新的現代人格和社會想象，讓觀眾包括年輕觀眾獲得情感共鳴和價值認同的意義。

可以說，從梅蘭芳的諸多做法來看，傳統戲曲年輕化是一個系統工程，既關乎創作端，也關乎接受端，任何一端的單向突破都不如兩端的雙向互動和彼此重塑更有效，關鍵點就在與時俱進，有序地不斷自我更新。對于傳統戲曲年輕化的新做法新嘗試，還應給予動態觀照和整體判斷。

值得注意的是，在探索傳統戲曲年輕化的同時，也要力求精品化。年輕化可以讓精品“活”在當下，精品化則可以驅動年輕化，并讓年輕化“深”入未來。40多年前，戲曲理論家龔嘯嵐論及梅蘭芳的藝術曾指出：“今天的青年觀眾不太欣賞京劇和其他戲曲，這里面有許多原因，其中有一個原因是我察覺到并深信不疑的，那就是他們沒有看到好戲，要是他們也和我的童年一樣，能接觸到那些有聲、有色、有情、有趣，絢麗無比的藝術精品，我相信他們會被牢牢地吸引過去的。”用藝術精品去完成面向年輕人、充滿時代感的表達，這既是傳承，也是真正的創新。

責編：玄賀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