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走進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鄉村記憶，總能想起田埂上的甜蘆粟、菜園里的沙瓤西紅柿、夏天解暑的黑皮西瓜，還有兩廣水田邊的馬蹄、旱地里的涼薯。
這些水果當年紅極一時，幾乎家家戶戶都熟悉，可如今再走進超市和生鮮平臺，已經很難再見到它們的身影。在這一長串漸漸淡出視線的鄉土滋味當中，有一種水果格外特別，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百萬年之前，在《詩經》里就已經留下名字，它便是被稱作"中國最古老水果"的拐棗。
提起八十年代的童年水果，繞不開幾樣老物件。田埂邊隨手一扯的甜蘆粟，撕去外皮一咬就有清甜汁水；菜園里那種輕輕一掰汁水四溢的沙瓤西紅柿，洗干凈直接當水果啃；西南丘陵的賴葡萄，皮厚籽多卻帶著獨特的山野甜；兩廣兩湖旱地里圓滾滾的涼薯，剛挖出來撕皮就能生吃。
這些果子之所以慢慢消失，原因大致繞不開幾樁，要么不耐儲運，要么產量上不去，要么樣子不夠周正，敵不過標準化、機械化、長途冷鏈所要的"賣相"。
而拐棗的處境，又比這些果子更耐人尋味。它不像涼薯那樣還能在菜場偶爾遇到，也不像黑皮西瓜還有少數瓜農堅持種植，它從鄉間走進城市的速度極慢，許多年輕人甚至從未聽說過它的名字。在網上有人發問"拐棗是什么"，評論里十條有九條都搖頭表示陌生，能認出它的零零后，恐怕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很多人第一眼見到拐棗，會以為那不過是一截枯萎的小樹枝。其實從植物學角度看，拐棗的正式學名叫作"枳椇"，讀音為 zhǐ jǔ，屬于鼠李科枳椇屬下的一種植物，《中國植物志》將其收錄于第四十八卷第一分冊之中。除了"拐棗"這個最為常用的名字，它在不同地域還擁有眾多別稱，比如雞爪梨、雞爪子、萬字果、萬壽果、金鉤梨、糖果樹等等。
這些名字大多與它果序軸的外形或味道有關，有人覺得果序軸長得像雞爪子，便以"雞爪連、雞爪梨、龍爪"相稱；也有人覺得那扭曲的形態酷似佛門的"卍"字符號，于是又有了"萬壽果、萬子梨、萬字梨"這樣的叫法。
還有一個細節常常被忽略，那就是人們日常食用的部分，并非通常意義上的"果實"，枳椇真正可食用的部位不是果實本身，而是肥厚膨大的果序軸，這一點與尋常水果有著本質區別。咬上一口，甜蜜的口感與蜜棗極為接近，民間因此將它稱作拐棗，這個名字既貼切又形象。
枳椇在我國的栽培和利用至少有三千多年的歷史，《詩經·小雅》中所載"南山有枸，北山有楰"的詩句，據《詞源》解釋，"枸即枳椇，南山謂之秦嶺"，可見早在先秦時期，這種植物就已經進入古人的視野與生活。
從生長習性來看，拐棗是一種相當高大的喬木，植株通常可生長到十米以上，這也意味著人們想在野外直接采摘其果實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它多生長于海拔兩千一百米以下的森林、林緣、山坡和開闊地帶，在安徽、福建、甘肅、廣東、廣西、貴州、河南、湖北、湖南、江蘇、江西、陜西、四川、西藏東南部和云南等地皆有分布，覆蓋面相當廣泛。
談到拐棗的營養與價值，其內涵遠比甜味本身更加豐富。拐棗的木材細膩堅硬，是建筑構件與高檔木質家具的優質原料，而它肥厚的果序軸含糖量極高，既可生食，又可入藥，還能用以釀酒和熬糖。
現代科學研究亦逐步揭示了其內在機理，枳椇果實中具有解酒保肝功效的活性物質主要為多糖與二氫楊梅素，其中多糖能夠通過調節乙醇脫氫酶、谷胱甘肽過氧化物酶等酶的活性來對抗急性酒精性肝損傷，二氫楊梅素則通過抑制肝細胞死亡、調節脂質平衡來減輕肝損傷。
在黃土高原和川北的山里，房前屋后過去總能見到幾棵拐棗樹。果實彎來扭去，毫不起眼，可熟透之后，甜絲絲的果肉還帶著淡淡的酒香，孩子們撿上一把揣在兜里，能邊走邊嚼上一路。
這些拐棗樹大多是野生的，依靠鳥兒啄食果子傳播種子，樹齡動輒幾十年，默默陪著一代又一代山里人。可如今的情況是，沒人專門采摘，沒人成規模收購，更沒人把它當成經濟作物去培育，老樹慢慢枯死，新苗少有人管護，不知不覺間就出現了斷代。
這樣的故事并不只發生在拐棗身上。讓老一輩最為惦念的沙瓤西紅柿，常溫放兩天就變軟發爛，2010年之后市場幾乎全換成了硬皮品種，再也吃不出當年那口濃郁的番茄味。曾經在北方風靡一時的黑皮西瓜，因為個頭大、分量重，不符合電商所要的"小巧高顏值"，也慢慢退出了主流市場。
江南水田邊的馬蹄，由于水田流轉和水質變化，種植面積幾乎少了一半；菜瓜里的稍瓜、林場里的秋子，也就是大家常說的野蘋果、山楂梨，更是因為沒人育種、沒人采摘，正在徹底從人們的餐桌上退去。
那些消失的鄉土果子，從來都不是什么名貴的商品，它們之所以值得被記住，是因為它們承載著一代人的童年，也承載著這片土地上最樸素的味覺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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