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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兒童文學作家湯素蘭:珍重這份“拙”和“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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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省長沙市岳麓區梅溪湖所在的位置,原本是一個山間盆地,大約在20年前被整體改造建設,如今成為長沙城區水面最大的人工湖。這里屬于湘江新區,湖畔新樓林立,許多住戶都是從長沙周邊縣市移居省會、家中有學齡孩子的年輕家庭。

在上學季的下午,隨著放學鈴聲響起,周邊幾所學校的孩子涌出,嘰嘰喳喳的稚子之聲像無數小石子投入水面,為寧靜的湖景增添生機。在蕩漾著一圈圈漣漪的湖邊,孩子們能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去處:笨狼家·林木森書店。

這家全國首家兒童文學書店由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湯素蘭創辦,于2024年湯素蘭創作的《笨狼的故事》誕生三十周年之際開張。在這里,童書是真正的主角,兒童讀者是被期待的客人。從門前的“笨狼”雕塑到店內的林木森劇場,從亮色塊的游樂設施到面湖而設的閱讀空間,還有一書架一書架的童書,都能讓喜歡閱讀的孩子找到沉浸的快樂——

在湯素蘭創作的兒童文學作品《尋找林木森書店》中,她曾刻畫了一個9歲男孩尋找消失的百年書店的故事。男孩歷經奇遇,最終留住了紙質書,留住了書店,也留住了自己的童年空間。在故事的第十六章即終章,她寫道:皆有可能。

時間回到1970年代,那個時候,梅溪湖邊的書店還不存在,公寓樓也沒建起來,這里還是一塊山間盆地。那個時候,在長沙西邊的寧鄉青山橋,有一間還沒通電的青磚瓦房。屋里,有一個在煤油燈下讀書的女孩。這就是湯素蘭。是一本本書砌成的階梯,變成她通向外部世界的道路,教會了她走出去,教會了她去相信未來,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開書店這件事在當下雖然情懷拉滿,但“一點兒沒賺錢”。明知道實體書店經濟不太景氣,但湯素蘭還是堅持讓它開張。煤油燈下長大的她一路走到這里,想靠自己今天的力量,用兒童文學為來到長沙湘江新區的孩子們點亮一盞書燈,并為那些依然在偏遠山區渴望閱讀的眼睛豎立一個地標。

湯素蘭,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湖南省作家協會主席、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作家協會第九屆全國委員會委員。第三批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創作出版兒童文學作品60余部,曾獲得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宋慶齡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大獎、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等。代表作有《笨狼的故事》《阿蓮》《南村傳奇》《繡虎少年》等。

“幻視”自己的光球

周末周刊:前不久,您參加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來到四川樂山馬邊彝族自治縣。這次和彝鄉的孩子們互動得開心嗎?

湯素蘭:當地孩子們特別熱情,有的小讀者看到我會緊緊抓住我的雙手,特別赤誠。

過去的習俗里,很多彝族女孩很小就結婚,女孩子不太有機會走出家庭。但這次我在馬邊看到當地有了很多改變,比如在彝家新寨、易地扶貧搬遷集中居住點里,適齡的孩子們不論男女都在升學。大家也都上網,他們的視野已經和他們的父輩截然不同。他們的綜合知識素養也都很好,女孩們在家也有一排自己的藏書。

我在馬邊邂逅了一個12歲的小讀者。她說,在父親離世后,是看了我的《笨狼的故事》才有力量走出悲傷。她說自己特別喜歡笨狼,是書里的人物、故事教會自己要開開心心生活,堅強勇敢。

和我們同行的,還有一位全國人大代表、馬邊彝族自治縣花間刺繡專業合作社刺繡工喬進雙梅。從2015年組織成立馬邊花間刺繡合作社至今,她帶動一千多位繡娘繡出自己的新人生,還有4萬多人參加彝繡培訓。許多本來沒有收入,甚至交不出房租的彝族姐妹,因為她有了自立的力量,會通過直播把自己的作品售賣給全國各地的顧客。這些都讓我看到今天的中國“縣場”已經變化了很多。

我覺得,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不斷改善,今天鄉村孩子缺的可能不只是一本書,他們更期待的是一個能持續陪伴他們閱讀的人。鄉鎮文聯的同志、當地的老師、志愿者,這些人能把書和孩子們連接起來,這才是最重要的。

周末周刊:您曾經說過,自己小時候也生活在縣城,當時條件很艱苦,你家所在的村子到20世紀80年代才通電。

湯素蘭:我出生在湖南寧鄉的一個偏僻山村。我小時候念書,就是在煤油燈下讀書的。我們村里直到80年代,也就是等我上高中的時候才通電。一直到大約2009年,我當時掙了第一筆比較大的稿費,捐回到村子里去,我們村里才有了一條與外面連通的大路。



青少年時代的湯素蘭

周末周刊:在那樣物質匱乏的童年環境里,閱讀對你意味著什么?

湯素蘭:閱讀對我來說,是通往外界廣闊世界的階梯。

我覺得我之所以能夠改變命運,就是通過讀書。不只是在課堂里讀書,我小的時候還會去讀一切能找到的課外書。雖然閱讀資料特別缺乏,但當時特殊年代,有一個被下放到我們那里的知識分子家里有藏書,他看到我很愛讀書,就會借給我看。在“翻遍家家戶戶閣樓”找書讀的時候,有一次我讀到魯迅先生的《鑄劍》,那種天馬行空的構架讓我印象深刻極了:原來文章可以這么寫!

和現在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輕人相比,雖然我的童年無論物質還是精神都很貧瘠,但這種匱乏可能也造就了我對于幻想、對于美好事物的一種向往。所以我后來選擇寫童話,也是因為我可以去創造那種世上沒有的東西,通過我的想象把它們創造出來,構建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

周末周刊:您會給自己創造一個幻想的空間嗎?比如像小簡·愛躲在窗簾后,哈利·波特在他的壁柜里,您有沒有一個屬于您自己的“幻想屋”?

湯素蘭:沒有固定的幻想屋,沒有物理的角落。我們家房子是那種青磚瓦房,坐北朝南。早上起來我特別喜歡看太陽升起,太陽光芒還沒有那么亮的時候,我看一下它,然后掉過頭來看藍天,眼睛里就會有五顏六色的光球在飄動。

當然這對眼睛可不好!但當時的我特別喜歡玩這個游戲,覺得能夠“幻視”不一樣的東西。平時你看不到這么多顏色,這樣就能看見好多光球,很好玩,這大概就是我給自己創造的幻想空間吧。

從小溪流開始

周末周刊:1985年,您剛從湖南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來到郴州一所學校任教,在一次旁聽兒童文學課后,創作了《兩條小溪流》并發表在《小溪流》雜志上,這被視作您創作的起點。這條小溪流帶著您一路從研究生畢業到少兒出版社當編輯,又成為老師、作家。您說您一開始沒想過要成為作家,這種從讀者到老師,從老師到編輯,從編輯到作家的身份轉換,是否讓您在創作時多了一分對讀者和市場的敏銳度?

湯素蘭:我一開始的想法蠻簡單,一是為了自己的文學創作夢,二來是為了更進一步地做好編輯工作,我想,要是自己懂一點創作,跟作家交流起來就比較好溝通。在我自己做編輯的16年里,我從來沒有在我們自己出版社出過東西。當年我寫作的時候,就是利用每年的法定假期,找一個比較偏遠但生活有保障的地方,那里誰也不認識你,我就可以埋頭集中寫作。兒童文學篇幅不會特別長,事先構思好了,就可以一口氣寫完初稿,之后再陸陸續續去豐滿它、修改它。隨著寫作帶來的自信和反饋越來越多,2007年我換了個工作,到湖南師大擔任教師,這樣我就能有更多時間,以更純粹的心態創作。

周末周刊:從1994年第一本“笨狼”故事在中國臺灣獲獎,到如今,“笨狼”系列已經陪伴了孩子們30多年。30年過去了,您如何讓這只誕生于上世紀的“笨狼”,依然能觸動當下這一代數字化原住民孩子的心?

湯素蘭:其實我可能一開始的寫作沒有去想那么多,但事實上我發現,笨狼可能就是我們湖南人能寫出來的。湖南文化里面有一種我們現在叫“拙”和“誠”的精神——拙是笨拙的拙,誠是真誠的誠。

笨狼就是很笨拙,但非常真誠。這種精神氣質是在湖南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人所秉承的:你做事情要真心誠意,笨一點沒關系的,多做幾次就好了。

笨狼本身就在問哲學的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他是一個特別有好奇心的人,會不斷地去問自己這些問題。他無數次地試錯,在和人的交往里面碰壁又再嘗試,這里面其實含著一些最根本的哲學層面的問題。雖然科技在這幾十年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人的感情的變化卻不大,這讓我們在閱讀時產生共鳴的基礎依舊在。

周末周刊:今年您計劃推出笨狼系列的新作《笨狼哲學家》?

湯素蘭:對。因為現在家長為孩子選擇書籍時,也會希望有一些延伸閱讀。我想干脆在每一個故事的后面再關聯一些問題,思考哲學含義,擴展這本書的閱讀空間,引導孩子們去跟偉大的哲學家做一個連接。比如問一個問題,然后你會想到柏拉圖說了什么。笨狼系列文字本已經有8本了,漫畫和注音版都是在這些文字本上面演化出來的。

周末周刊:您寫《南村傳奇》時,是不是想著的也是湖南這片土地?

湯素蘭:《南村傳奇》是我心中的一個桃花源。它的地理環境是以我小時候住的寧鄉為原型的。人在寫作的時候要虛構一個地方,心里一定會有一幅圖畫。我想寫人和自然、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南村傳奇》獲得過第十一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看過這本書的孩子們都會知道湖南有這樣美麗的風土人情。



最稀缺的“恒心”

周末周刊:2025年11月,“中國文學盛典·兒童文學獎之夜”在長沙舉辦,超100家媒體矩陣和平臺同步新媒體直播,全平臺觀看量超1000萬,全網傳播總量超10億次,全網熱搜超過147個。作為親歷者,您最大的感觸是什么?

湯素蘭:給我帶來的感觸首先是——文學還有這么大的傳播力量,文學還能夠吸引人。巨大的流量讓我們看到,在這樣一個注意力被劇烈分散的時代,人們原來依舊關注文學、依舊愿意共同參與一個關于文學的夜晚。當看到自己獻身的事業,被全國這么多媒體、這么多人看見,我們對文學還是有信心的。

周末周刊:劉慈欣、阿來、劉震云這些文學名家也來了,他們很多不是兒童文學作家。這種“跨界”對兒童文學意味著什么?

湯素蘭:你會發現這個晚會上雖然來了那么多大咖,但我們的主角還是孩子和那些兒童文學作家。過去讀者會想當然覺得兒童文學比較低幼,家里有小朋友的家長才會關心——但恰恰不是這樣。我覺得,近十幾二十年來,童書出版還是保持著繁榮,有很多原先寫嚴肅文學的作家也來創作兒童文學,像張煒、趙麗宏、馬原、張曉風等等。不論長到多大,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童心依舊搏動,可能會被遮蔽,但不會消失。不論經歷多少,每一個人都不會忘記自己的童年感受,就等著被輕輕喚起。

周末周刊:在盛典上,您為童話獎開獎時凝練出了寫好童話的“三心三意”——“愛心、童心、恒心”和“有意思、有意義、有創意”。如果讓您排序,哪一“心”在當下最稀缺?

湯素蘭:我覺得“恒心”可能是最稀缺的。因為現在這個時代節奏太快了,大家都希望立竿見影。但寫作這件事情,尤其是兒童文學寫作,是需要慢慢來的。沒有恒心,是堅持不下來的。

網絡帶來海量信息,但很容易流于庸俗、流于淺薄、流于碎片化,但真正的閱讀能讓人感到掌心相握的溫度和生命的力度。真正的寫作能厘清那個“人人心中有,個個筆下無”的感受。

給“空”一點空間

周末周刊:最近幾年,文學領域的抄襲事件時有發生。您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湯素蘭:我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也很讓人無語。你看,被指出來的那些作家,并不是沒有才華,并不是自己寫不出來。這就讓人特別無語。

其實那些東西是最簡單的——場景描寫,難道你自己不是有形象思維嗎?你在寫的時候,這個場景不是已經出現在你面前了嗎?你不是就可以用自己的話把它寫出來嗎?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早年養成的不良的寫作習慣的問題。

我覺得這些事件對于作家、對于文壇應該有一種警醒作用。年輕作家起步時,在寫作的過程中肯定有學習,但最終要立足自己。要立足于原創,寫作才有意義和價值。

周末周刊:還有一個數據:曾經在少兒出版中占比高達45%的兒童文學,如今份額暴跌至僅剩16%左右。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你要懂點人情世故”“父母不會教你的事”之類的書籍。您怎么看這個現象?

湯素蘭:現在很多事若要做成,好像都要由流量來控制。要有流量,你就要能博眼球,就要有話題。最好的話題就是販賣各種焦慮,然后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

現在,功利性的閱讀占據了孩子的閱讀時間。更重要的是,線上購書改變了人們的購物方式,書可以直接下單就買回來。不像以前孩子可以進到一個實體書店,自己翻一翻、看一看,還有一個自主選擇的機會。現在孩子如果不能上網,那么所有的選書都由家長來掌握,孩子自己選書的機會越來越少。這也是我要開一家少兒書店的原因。我覺得還是要打造一個孩子可以自己來看一看的空間,不只是讀家長給他們的那些書。

現在,家長也很焦慮,對孩子的升學、孩子的各種事情都很焦慮。我覺得我們應該尊重孩子的個性和愛好。真的是需要有一點讓孩子獨自發呆的時間,你不能把他所有的時間都安排掉。為什么“空”很重要?因為一個生命自身的生長很重要,它不能永遠都在被你“揠苗助長”,你要承認有些事不會因為你期待的強烈程度而改變。

集中全家之力托舉一個孩子,好處是能讓他“上去”,但不好的地方是孩子沒有自由的時間、沒有自主性。為什么現在的孩子變得那么優秀又那么脆弱?因為他一旦離開所有托舉的手,就不知道怎么辦了。過去我們成長的時候沒有被家庭這么聚焦關注,我們是放養長大的,大多是自己慢慢扎根在風里田里,在鄉村小道上奔跑著自己生長出來的。現在的小朋友被幾雙眼睛盯著,得到了全部的物質保障和關注,但恰恰可能整個童年他從來沒有做過自己。

不落幕的課堂

周末周刊:你的書店去年成功入選“全國最美書店”。不過,現在實體書店經營都很艱難。林木森的情況怎么樣?

湯素蘭:我的書店從早上9點半到晚上9點半是全開放的,你可以進來坐坐,不買書沒關系,來看書吧,所有的書都是開放的。有時候周邊的環衛工人還會進來上廁所和喝水。我都歡迎。我覺得,如果我退休了或者有更多一點時間,我會更加精心地給家長和孩子選書,我想把這里變成大家共有的書房。甚至,我就在這里給孩子們講講故事——坐在地毯上念書,做一個慈祥的念書的奶奶。你看,這是我想象中退休以后的場景。

周末周刊:很美好!您還從2017年開始做“素蘭書屋”項目,向欠發達地區捐贈書屋和書籍,到現在已經捐了30家。在您走訪這些書屋的過程中,有沒有哪個瞬間讓您特別感動?

湯素蘭:“素蘭書屋”之所以受到歡迎,是因為所有的選品是我自己選的,都是適合孩子閱讀的經典名著和當下優秀的圖書。

以我自己家鄉為例,我們鎮上的“素蘭書屋”就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不僅孩子們會到那里去上閱讀課,當地鄉鎮成立了文聯以后,當地那些愛寫作、畫畫、唱歌的文藝人才在鄉村發揮了非常好的作用,我家鄉的文聯主席在學校放寒暑假時,會組織留守兒童一起讀書,“素蘭書屋”成為一個不落幕的課堂。


周末周刊:您曾提到,中國兒童文學有著深厚的家國情懷。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今天,您認為中國兒童文學走向世界的“密碼”是什么?

湯素蘭:我覺得每一個人的成長都離不開他所處的時代和環境。以兒童文學來表現家國情懷,我覺得并不會太過宏大敘事,因為人都是社會關系的總和,只是說要以怎樣的方式讓孩子能夠看得懂、看進去。

比如我寫的《我的家鄉十八洞》,十八洞是“精準扶貧”首倡地,也是產業脫貧的教科書。不過我是以童話故事的方式——通過一棵樹、一個村莊、一只鳥來寫的,敘事比較巧妙,孩子們把它當作一個童話故事看就好了。

中國兒童文學要走向世界,既要保持鮮明的民族特色,也要尋找人類共通的“童心與愛”。從目前來看,中國的圖畫書已經在走向世界了。今年,我們湖南長沙80歲的寶藏繪本奶奶蔡皋老師獲得了安徒生獎。不過,中國兒童文學還遠遠沒有被世界所熟知,這種情況還需要一代代中國兒童文學作家一起改變。

周末周刊:六一兒童節來臨之際,您想對孩子們說什么?

湯素蘭:想對孩子們說:相信你自己,這個世界不只有一個標準。

人的成長就像大自然里的植物一樣,有長得快的,也有長得慢的。竹子一夜就沖到天上去了,紅豆杉要長很久才能長起來。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節奏,關鍵是尊重原創性和原創力,按自己的節奏成長就好。

原標題:《專訪兒童文學作家湯素蘭:珍重這份“拙”和“誠”》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沈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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