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7日晚，中國駐菲律賓使館發言人季凌鵬發表了一份措辭不同尋常的聲明。聲明不長，但其中一句話立即引發各方關注：中方要求菲方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菲律賓共和國領事協定》規定，于4日內向中國駐菲使領館通報中國公民被拘留、逮捕的事實并說明原因。

這不是建議，也不是呼吁，而是一個有明確法律依據和時間期限的要求。在國際外交實踐中，這種做法并不常見。使館一般會采取私下協調的方式解決問題，把問題擺到臺面上，還搬出兩國簽署的領事協定，說明常規的手段已經不起作用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聲明中出現了“保留采取進一步措施的權利”這一表述。中方還明確指出，“如調查發現中國公民沒有違反菲法律，應盡快釋放相關人員，不得非法、超期羈押”，同時強調“堅決反對針對中國公民的選擇性、歧視性執法”，并敦促菲方“不得濫權執法和政治操弄”。這些措辭放在一起，信號已經非常強烈——中方認為菲律賓的執法行動已經超出了必要限度，存在故意針對中國公民的嫌疑。

另外，聲明也提醒在菲中國公民“合法從業、合規經營，不從事與入境目的或簽證種類不符活動”——這表明中方在重申嚴正立場的同時，也承認客觀上存在少數中國公民違規的情況。

菲律賓到底抓了多少中國人？逮捕理由是什么？又為什么會引發中國大使館的高度關切？據公開報道，5月25日，菲律賓移民局達沃區分局在北達沃省帕納博市拘捕了24名中國公民，理由是涉嫌非法就業及違反移民法規。經核查，被調查的27人中，有24人被認定違反相關移民法規定，包括虛假陳述、未持有效簽證就業、逾期居留并非法務工。而在此前不久，另一次行動中也有16名中國公民在采礦點被捕，另有4人在倉庫和裝卸點被帶走，總計20人。現場還查獲了硝酸銨、炸藥、雷管等大量爆炸物。最近半個月內，菲律賓已連續抓扣了83名中國人。

如果把這些案件分開來看，似乎每一件都有法律依據——移民違規、非法務工、持有違禁品，菲律賓執法部門在程序上確實有執法權。中方聲明也承認這一點，明確表示“尊重菲方司法主權和依法辦案”。

但問題在于，將大量案件在短時間內密集執行，并集中針對某一特定國籍人群，這種做法在各國移民執法實踐中往往意味著某種政策導向。僅2025年上半年，菲律賓移民局就逮捕了268名外國逃犯，幾乎是2024年同期的四倍。這種執法力度的驟然升級，針對的并不只是中國公民，但中國公民無疑是受影響最大的群體之一。

中方“選擇性、歧視性執法”的定性，指向的是一種判斷：在這些案件背后，可能有超越個案的考慮。

到底是什么考慮呢？這就不得不提日本扮演的角色了。

5月26日至29日，菲律賓總統馬科斯以國賓身份對日本進行正式訪問。27日，日本天皇德仁在皇宮接見馬科斯夫婦，并授予馬科斯“大勛位菊花大綬章”——這是日本授予外國元首的最高級別勛章之一。

一邊是皇宮中的勛章綬帶，一邊是大使館外的歷史血淚，這兩個畫面看起來充滿了巨大的撕裂感。

比授勛儀式更值得關注的，是馬科斯此訪的核心議題。

據報道，馬科斯與日本方面預計將正式啟動《軍事情報保護協定》的談判，以建立機密國防信息共享的法律框架。同時，日菲關系將從“戰略伙伴關系”提升至“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日本還計劃連續第四年將菲律賓軍方納入“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強化支援”框架。

這一連串名詞看著復雜，其實核心只有一條，那就是允許簽約國之間共享機密軍事情報。對于菲律賓來說，這意味著它將接入日本的情報收集網絡，包括日本在東海、南海方向的海上監視能力。而菲律賓軍方發言人已公開表示，對日本原則允許出口具有殺傷能力的武器“表示期待”，認為這將有助于提升菲律賓的“島嶼防衛能力”。也就是說，未來菲律賓要用日本的武器，在日本情報的支持下，打擊日菲共同的對手。

日菲情報合作與菲律賓抓捕中國公民有什么關系？細看今年以來，菲律賓當局抓扣中國公民的理由，“間諜行為”出現的頻率非常高。以鬧出國際笑話的“鄧元清案”為例，1月17日，菲律賓國家調查局在馬加智市攔截了一輛豐田Rav4，抓獲一名鄧姓中國公民及兩名菲律賓同伴。菲國調局向媒體展示了“間諜設備”——車上裝載的探測儀器。菲方指控鄧“畢業于中國人民解放軍理工大學”，聲稱該小組“漫游了整個呂宋島”，掃描包括描東岸省菲軍信號轉發塔、馬南巴耶石油化工廠、南呂宋海岸警衛隊分部在內的多處關鍵設施，計劃下一階段進入米沙鄢群島和棉蘭老島。

這個看似嚴密的指控在不到一個月內就被推翻了。經核實，鄧元清畢業于揚州工業職業技術學院，主修煉油專業，與軍方毫無關聯。菲方的“證據”來自IEEE網站上一位同名（拼音）專家，有菲律賓專家推測，菲方安全官員可能“像一些業余愛好者那樣在搜索引擎中使用拼音”，把兩個人搞混了，這是拼音撞名造成的一場烏龍。

但就是這個已被證偽的指控，拉開了菲方密集炒作“中國間諜”的序幕。

巴拉望與南海相鄰，靠近南沙群島。這里是中菲海上對峙的前沿地帶，菲律賓的補給船和巡邏艦頻繁往來于巴拉望與仁愛礁、黃巖島等爭議水域之間。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這5個人被扣上“間諜”的帽子。

2月，2人在馬尼拉被捕。兩名中國男子因涉嫌在馬尼拉敏感的政府和軍事設施附近駕車時使用IMSI捕獲器（一種能模擬手機信號塔、在1至3公里范圍內截獲空中信息的設備）被拘捕。

3月，6人在蘇比克灣被捕。國家調查局在蘇比克灣口一座觀光小島格蘭德島上逮捕6名中國人和1名菲律賓人，指控他們偷拍海軍設施與船艦（蘇比克灣直面南海，其戰略位置不言而喻）。

4月，1人在菲律賓被捕。一名中國男子在菲律賓選舉委員會辦公室附近操作監控設備時被捕，當時距離菲律賓中期選舉不到兩周。

追蹤這一系列“間諜案”的時間線可以發現，它們發生的節點與日菲《軍事情報保護協定》（GSOMIA）的推進節奏高度同步。

2025年4月，日本首相石破茂與馬科斯在馬尼拉會談時，正式確認啟動情報共享協議的討論。2025年5月，菲日雙方開始探討可能的情報安全協定。2025年9月，《互惠準入協定》正式生效，為兩國軍隊互訪和聯合訓練掃除了法律障礙。2026年5月26日至29日，馬科斯以國賓身份訪問日本，雙方正式啟動GSOMIA談判，同時將雙邊關系從“戰略伙伴關系”升級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

GSOMIA的核心功能是什么？它允許簽約國之間共享機密國防信息，并設立法律框架確保這些信息不會泄露給第三方。日本共同社指出，締結GSOMIA后，日本“還可利用菲律賓在南海等處獲得的數據”。日美菲三方的GSOMIA如果全部到位，將構建一個三國間的情報協作閉環。

從日本對菲律賓的軍事援助規模來看，這一合作已遠超象征意義。日本通過“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強化支援”框架向菲軍提供防衛裝備，迄今已交付5套沿岸監視雷達系統，總價值約31億日元（約合1.5億人民幣）。2020年簽訂的軍售合同總金額約1億美元，包括3套FPS-3雷達和1套TPS-P14機動雷達，是日本首次出口整套防衛裝備。目前雙方還在商討向菲律賓出口指揮控制系統、退役護衛艦和03式地空導彈系統。其中，指揮控制系統的出口“與雙邊及多邊場景下的實時情報共享密切相關”。

也就是說，日菲之間的軍事合作已經從“送幾臺雷達”的階段，進入了“建一套體系”的階段。一旦GSOMIA簽署，日本將能夠即時獲取菲律賓在南海方向搜集的情報，這在戰時的意義非常重大。4月20日，日本陸上自衛隊首次向菲律賓派遣成建制作戰部隊，并參與美菲聯合軍演，未來這種部署很可能會常態化，日菲聯合打造的情報體系將派上大用場。

在這種背景下再來看2026年初以來菲方密集抓捕所謂“中國間諜”的行為：情報合作的制度框架正在搭建，而內部“間諜”威脅的敘事也在同步升級。這兩條線索在時間上的重合，是否完全是巧合？顯然不是，日本向菲律賓送武器、送情報，幫忙搭建雷達監控系統，但是擔心情報泄露。菲律賓自然要表明“誠意”，大肆抓扣中國公民就是送給日本的投名狀，告訴對方：你盡管部署敏感裝備，我的地盤不允許有“中國間諜”出現。

但問題是，菲律賓考慮過經濟代價嗎？根據2025年前10個月的數據，菲律賓從中國進口的商品總額為321.4億美元，而向中國出口僅為78億美元，中國連續九年位居菲律賓第一大的貿易伙伴。2025年全年，菲律賓貿易逆差降至491.7億美元，為四年來最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出口增長15.2%至844.1億美元，其中電子產品占比超過54%，而這些出口產品，對中國的資金和技術有著相當程度的依賴，并且中國還是菲律賓官方發展援助的重要來源國之一。如果中菲關系因近期事件持續惡化，受影響更大的恐怕不是中國——中菲貿易占中國外貿總額的比重不到1%，但中國占菲律賓進口的比重超過30%。

當然，馬科斯政府并非沒有進行風險對沖，擴大與日本的防務和經濟合作，就是是菲律賓試圖降低對華單一依賴的一種方式。但考慮到中菲經貿聯系的緊密程度，代價可能是持久而痛苦的。

中方的回應也在逐步升級，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多次表示，敦促菲方“停止捕風捉影、炒作所謂‘中國間諜’”。使館發言人也指出，菲方是在“事實不清的情況下，大搞有罪推定和污名化、政治化”。

四天期限已進入倒計時。中方要求的答復能否到來，以及菲方將拿出什么樣的證據來回應中方對“選擇性、歧視性執法”的指控，將決定事態的下一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