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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曼谷是木生主線故事的發生地,但實拍場景并不多。起初出現的空鏡就是從湄南河上空開始的俯拍,掠過水門寺大佛,再緩緩抬升,展現出周圍的市景。百年前過番的潮汕人也曾如此溯流而上,吹著咸腥的魚市河風尋找謀生之道。
時過境遷,湄南河依然在城市中心日夜流淌,順著河水流向,河岸旁的寺廟宮殿、唐人街華人下南洋留下的蹤跡、街頭巷尾的潮汕美食一幕幕展開,歷史和現實逐漸在眼前交疊,呈現出波瀾壯闊的流動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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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在曼谷街頭看到不同顏色的交通線路圖,我誤以為是地鐵,后來走到目的地才發現竟是渡輪。因為橫貫市區的湄南河,渡輪之于曼谷幾乎和地鐵一樣方便、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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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沒有天際線的城市,或者說,它的天際線是破碎的、參差的。金色的佛塔尖頂刺破雜亂的電線,嶄新的玻璃幕墻摩天樓倚靠著銹跡斑斑的鐵皮棚屋。而在這一切的腹地,蜿蜒著一條寬厚、渾濁、泛著泥金色的緞帶——那就是湄南河(又稱昭披耶河,Chao Phraya River),曼谷的母親河,也是城市永恒跳動的脈搏。
在曼谷的第一天,我沒有叫Grab,也沒有去擠BTS,而是徑直走到了Saphan Taksin站下方的Sathorn碼頭(即中央碼頭)。這里是當地人最熟悉的出發地,也是無數游客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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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南河沿岸的簡陋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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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南河沿岸船只
船滑入湄南河,世界突然安靜下來,或者說,被另一種聲音取代。兩岸的生活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你眼前:左岸,穿著西裝的白領在碼頭邊焦急張望;右岸,簡陋的木樁屋半懸在水面上,一個老太太正光著腳在河階上刷洗青木瓜,幾只瘦骨嶙峋的貓蜷縮在陰涼處。眼前是搖搖欲墜的木屋,屋檐下掛著洗到發白的衣服,亂得像意大利面的電線。孩子們站在船屋的甲板上向你揮手尖叫;老人坐在吊腳樓下釣魚,連頭都不抬。這里沒有“觀景位”,只有生活本身。
河水有時候會泛起一陣怪異的酸臭味,那是生活排污與潮水混合的味道。岸上人家并不嫌河水污濁,而是俯身舀起一瓢,淘米、洗菜、澆灌窗臺那幾盆蔫頭耷腦的三角梅。有些少年赤身跳進水里,游得很快,船上掌舵的年輕船夫同他們招呼,我看他滿臉笑意,心想如果他不是在開船,此時應該也在水里。湄南河是偉大首都的母親河,也是窮人的游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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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南河沿岸的棚戶區高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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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開得很野,油門一轟,船尾騰起雪白浪花,整條船像被河水托起又拋下,污濁的河水濺到船上,漫過我的腳,褲腳一下子濕透了,涼意直透皮膚,裹挾著淤泥、魚腥與百年木料緩慢腐爛的氣息。又過了一會,烈日曬干了褲子,我感覺自己已經被湄南河腌透了,皮膚上布滿它流動的鹽分每粒微小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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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Tha Tien碼頭靠岸,對岸那座高聳入云的尖塔便占據了全部的視野——鄭王廟(Wat Arun),又稱黎明寺。據說當時鄭王從大城到達吞武里的時候,正值黎明,寺廟因此而得名。
乘坐5泰銖的渡輪橫渡河面,水流在船底咕嚕作響。鄭王廟位于吞武里一側,相較于大皇宮的人聲鼎沸,這里多了一份沉靜的威嚴。它的主塔高約82米,是一座典型的高棉式佛塔,塔內廟堂現供有鄭王像及遺物,殿內還懸有中國式燈籠。但最令人驚嘆的,是塔身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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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近看,你會發現那些閃爍的、五彩斑斕的“寶石”,其實是成千上萬片破碎的中國瓷器。在拉瑪二世時期,中國商船駛入湄南河,常用這些瓷器作為壓艙石。泰國工匠便將這些遠道而來的碎片,一片片鑲嵌在水泥基座上,拼湊成精美的圖案。陽光照射下來,青花的藍、釉里的紅、瓷白的邊,折射出一種滄桑而華麗的波光。
我脫鞋拾級而上,陡峭的臺階幾乎呈垂直角度,必須手腳并用。站在高臺俯瞰,湄南河在此處拐了一個彎,河水更顯浩渺。清晨的陽光把河面切成兩半,一半是耀眼的白,一半是深綠的影。遠處的大皇宮金頂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舟楫像黑色的剪刀,剪開綢緞般的水面。現在這里是游客旅拍的熱門目的地,許多姑娘身著租來的泰式紗籠,在石欄邊擺出優雅剪影,仿佛穿越到了百年前的暹羅畫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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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駛離鄭王廟的船上,我忽然想到,鄭王正是渡海而來的初代潮汕人的后裔,他本名鄭信,祖籍廣東澄海,少年得志,率軍驅逐緬甸強敵,幾乎統一了整個暹羅,遺憾的是他一手創建的吞武里王朝未能長久,卻為偉大的曼谷王朝奠定了根基,最后畢生功業化為一座以碎瓷為甲胄的佛塔。
回到湄南河東岸,步入大皇宮(Grand Palace)的區域,世界瞬間切換成了金色的夢境。
▌大皇宮的正門、內部古建筑、古代衛兵浮雕之門
建筑群糅合了泰式、高棉、殖民風格,節基殿(Chakri Maha Prasat)下層泰式重檐金頂,上層立英式白頂塔樓;氣勢恢宏的阿瑪琳宮琉璃屋脊鎏金瓦頂,堪稱雕梁畫棟,但可惜不對外開放。整片區域的視覺核心是在東北角——穿過巨大的草坪,玉佛寺(Wat Phra Kaew)便藏在圍墻之內。這里沒有僧侶化緣,只有肅穆的衛兵和屏息的游客。大殿里玉佛供奉在高處,看起來不大,高僅66厘米,由一整塊翡翠雕成,藏在層層華蓋之下。據說泰國每年的換季儀式(熱季、雨季、涼季),國王都會親自來為玉佛更換金縷袈裟。在這個空間里,連空氣都是金色的,墻壁上的《羅摩衍那》史詩浮雕細膩得令人窒息,每一刀都像是把信仰刻進了石頭里。
從大皇宮側門出來,步行幾分鐘便是臥佛寺(Wat Pho)。這里相對寬敞,且擁有泰國最大、最舒適的躺平理由——那尊長達46米的巨型臥佛。佛身貼滿金箔,雙腳尤為壯觀,每只腳掌長3米,鑲嵌著珍珠母貝的108個吉祥圖案,象征著輪回與解脫。你可以赤足踩上溫熱的大理石地面,俯身細數那些吉祥紋樣,但永遠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角度把整座大佛放入取景框。很難說這座相對逼仄的大殿不是故意而為之,仿佛要逼你俯首、屏息、退后三步,不管你如何努力,都無法欣賞佛像的全貌,就像永遠無法參透那不可窮盡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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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十方叢林(佛家用語)里,一不小心就會走多路,但不用擔心,在這里你可以花500泰銖體驗一次正宗的泰式按摩(寺內有專門的按摩館),按摩師力道沉穩,指節按壓在背脊的穴位上,像是在理順你被旅途打亂的經脈。按摩結束時,窗外夕陽正漫過臥佛腳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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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可鉆巷,入夜必陷唐人街(Yaowarat,耀華力路)。從湄南河N5(Ratchawong)碼頭下船,步行即達,或可乘橫沖直撞的突突車一頭扎進霓虹海。18世紀末中國移民在此形成聚居區,建筑融合紅磚墻、琉璃瓦等中式元素,但它不是一處歷史遺跡,而是歷久彌新的華人生活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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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巍峨牌坊令人倍覺熟悉,入夜燈籠紅透,連綿中文金字招牌——金鋪、中藥房、舊茶樓、餅家、燕窩魚翅店擠壓在這一公里,大概是因為潮汕人喜金,據說這條路匯聚了曼谷70%的金店。夜市則以潮汕小吃、海鮮排檔聞名。空氣炸開酸辣焦香,干切片黃芪當歸味沖鼻,都是唐人街魂魄。街邊店鋪常供奉福、祿、壽三位神像,張貼如“忠孝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中文對聯。
巷弄深處,騎樓下擺著半舊的茶桌,頭發花白的潮汕老人捧著陶壺慢慢啜茶,粵語和潮汕話在空氣里碰撞纏繞,仿佛一步跌進舊嶺南。百年餅香混突突車尾氣管,各族面孔交錯,又像闖入《唐人街探案》片場。此處緊貼湄南河舊埠頭,華人習俗與暹羅風物早就焊融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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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上的特色小吃以及嘟嘟摩托出租車
在耀華力,仿佛隨時可能看到《給阿嬤的情書》里木生踩著三輪車在曼谷街頭穿行的畫面。這里真的太像潮汕了,所以在勘景后導演反倒選擇返回汕頭拍攝曼谷唐人街的市景——如假包換。
華人生活的區域從不局限于唐人街周圍,從耀華力一路往南驅車十多分鐘,一頭扎進曼谷市中心的高樓森林。停車暫駐足,拐進一條幽靜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黃琉璃瓦、朱紅立柱、飛檐翹角的中式宮殿式建筑,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矗立在熱帶的烈日下,門口兩尊石獅子也不怒自威。這便是當今世界上規模最大、組織最完備的潮州會館之一,坐落在曼谷沙吞區(Sathon)的泰國潮州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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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館始建于1938年,由蟻光炎、陳景川等55位潮籍僑領發起。彼時,正是潮汕人下南洋的第三次高潮,抗日烽火燃于故土,僑胞需同心協力、維系根脈。踏進大門,前庭泰王御像神龕與中式供奉香案并列而設,這種奇妙的“雙軌供奉”,瞬間點破了潮汕先民身在暹羅、心系中原的情懷。
主樓大廳里,冷氣驅散了暑氣。墻上一幀幀黑白老照片,像一部無聲的默片:早期“紅頭船”靠岸時,先民肩扛米袋、腰纏包袱的身影;二戰期間僑胞募金救國,會館門前仁人志士匯聚一堂,還有歷屆潮籍商賈、僑領與泰王室成員握手寒暄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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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龍尾古廟,廟內裝飾有大量古老精美的雕塑,是當地華人社區重要的精神寄托中心,尤其以?祈求生意興隆?而聞名。
窗外是曼谷現代寫字樓的玻璃幕墻,窗內是酸枝木椅,功夫茶具里滾著奇蘭香的琥珀色茶湯。一口濃茶入喉,苦盡甘來。所見所聞都彰顯了潮汕先民在異鄉拓荒的底色:在商海里縱橫馳騁,在宗族前溫熱重義。時至今日,會館仍歷久彌新,成為曼谷潮汕文化和精神的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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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聲。而在曼谷,潮聲不是浪濤,是騎樓下鐵勺翻炒粿條的高頻節奏,是跨越兩個世紀仍未改腔的“食未(吃了嗎)”。說到曼谷潮汕美食的基石,首推粿汁與豬雜湯,這兩者皆是潮汕地區經典吃食在熱帶家園的延續和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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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力粿汁榮獲米其林星級餐廳稱號
曼谷的粿汁( Kuay Jub)保留了潮汕本土地道工藝:將糯米浸洗磨漿,蒸熟后晾干切成三角狀或卷狀粿片。曼谷老字號如耀華力路巷內的 Guay Jub Ouan Pochana與 Nai Ek Roll Noodles,其湯底多用豬骨、豬肺、八角、大量白胡椒慢火熬煮,湯色清亮或微濁,但胡椒辛香撲鼻。粿片吸飽了咸鮮微辣的湯汁,柔韌米香與內臟的油脂香交織,重口味與清爽感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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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街頭的粿汁鹵面湯、豬雜粉卷湯
毗鄰的胖子豬雜湯店(Guay Jab Nai Lek)則是另一處活化石。店主陳氏家族第三代傳承,爺爺早年在潮汕經營豬雜湯,下南洋闖蕩后于耀華力路創立此鋪。其豬雜湯選用新鮮豬肺、豬肝、粉腸切片,搭配爽滑的粿條,以重胡椒、蒜頭油提味。老師傅們仍恪守“不加青菜”的潮汕古訓,認為蔬菜會搶味、改變湯頭原有的醇厚口感。這家店走的是純粹的潮汕家常咸鮮路子,連續多年入選米其林必比登推薦。
潮汕代表性美食炒粿條也在曼谷進化出了令人垂涎的新版本。潮汕本土炒粿條講究油香四溢、猛火快炒,佐以潮汕特色的沙茶或鮮蝦醬,而曼谷版本在保留寬粿條彈韌口感和醬油焦香的同時,順應本地口味加入了更多元素:常用泰式黑醬油提甜、擠青檸檬汁增酸,配料常搭韭菜、豆芽與蛋液,有些排檔還會佐以泰式碎花生或辣椒粉。在耀華力路及周邊區域,許多老字號依然堅持每日手工打制新鮮魚丸,循古法制作干拌粿條或魚丸湯,彈牙的魚鮮與粿條的米香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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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蠔烙(Hoy Tod ),曼谷潮汕攤檔如口碑極佳的 Nai Mong Hoi Thod,保留了潮汕“厚糊煎炸”的精髓,區別在于蘸料:潮汕本土多用沙茶辣醬,而曼谷攤檔普遍配一碗泰式甜辣醬(含魚露、糖、辣椒碎、蒜粒),酸辣解膩,讓酥脆蠔烙多了一重熱帶果香。這不僅是味覺的微調,更是潮汕先民對在地物產的自然順應。
轉過街角,還得來份“反沙芋頭”,那是潮汕街頭常見的推車小吃:芋頭切塊裹糖漿,冷卻后起白霜沙質口感,甜而不膩。配的飲品,要么是“老同昌”茶行(耀華力路老字號)買回來的鳳凰單叢,用掌心溫熱的紫砂小壺沏出“工夫茶”,要么是加入各種中藥材及香料、祛濕解暑的涼茶,這種搭配是只有潮汕人才懂得的飲食養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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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又去了湄南河邊,晚風裹挾著湄南河的水汽撲面而來,可以看到河流之上的城市,燈火如星子般次第亮起,白日里雜亂的電線、老舊的水上人家和污濁的水道,此刻全隱入暮色,懸掛國王巨幅肖像的CAT大樓(泰國電信公司總部)、香格里拉酒店的波浪式退層、鄭王廟斑駁的琉璃塔尖,更遠處如馬賽克般矗立的像素大廈……它們在暮色中靜靜懸浮,仿佛時間被河水托起又緩緩放下。
我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像木生這樣的唐山尋夢人,順著湄南河的水流扎下根,把異鄉熬成了故鄉,把遙遠的潮汕月光,揉進了曼谷濕熱的晚風里,他們原本只是湄南河的過客,最后都成了這條河永遠的一部分。河上日復一日倒映著佛影、金塔、商船、稻田,承載著百年前渡海而來過番仔的鄉愁,同時飄蕩著煙火人間和繁華浮夢,懷著“青山遮不住,只管東流去”的氣概,一路蜿蜒,載千萬人日夜,迂回浩蕩朝南中國海去。
編輯|Lili、Kik
文|渡野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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