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東營市利津縣鹽窩鎮黃河口灘羊產業園內，黃河口灘羊產業技術研究院研究員王繼維穿戴好鞋套，走進一塵不染的實驗室，如往日般記錄肉羊理化指標。

一墻之隔的羊棚里，通體白色的黃三角肉羊正悠閑采食。就在4月底，這批具有穩定雪花性狀的“雪花羊”，正式通過新品系成果認證，研究團隊數年的努力結出果實。

1994年，鹽窩鎮鹽中村村民石新成開著小貨車，第一次把從鄰里家收來的40多只黃河口灘羊賣到了北京。那時的他不會想到，如今，黃河口灘羊全年供應北京市場達20萬只，市場占有率超十分之一，利津也是山東唯一能將鮮羊肉直供北京農貿市場的肉羊產區。在全國各大消費市場，黃河口灘羊的身影也隨處可見。

支撐這一龐大銷量的，是利津縣年出欄肉羊370萬只、存欄170萬只的產業根基。其中超過90%的產能，都聚集在常住人口不足5萬人的鹽窩鎮。

一面是貧瘠的鹽堿地，缺肥沃草場、無區位優勢；一面是蓬勃發展的羊產業，成規模、有口碑、能富民。怎么做到的？

鹽堿地里養出一只不膻的羊

●此時的黃河口灘羊，仍未擺脫為全國羊肉產業鏈提供配套服務的“附屬角色”，與寧夏鹽池灘羊的品牌先發優勢形成了明顯差距

萬里黃河從黃土高原裹挾泥沙奔涌而下，行至入海口處緩緩沉積，生出廣袤的灘涂濕地。黃河口灘羊中的“灘”，便源自這片土地。

土質偏堿、水草稀疏，對小麥、玉米來說是“生長禁區”，卻孕育出鹽地堿蓬、芨芨草、獐茅等耐鹽堿植被。這些看似普通的野草，正是黃河口灘羊風味天成的密碼——膻味極輕，肌理細嫩，自帶清香。

一面是農作物低產的困境，另一面是灘羊日積月累的口碑，當地百姓自然從種地轉向養羊。

20世紀90年代，石新成開著貨車奔波在賣羊路上的那些年，全國的販羊致富故事也在同步上演。彼時，國內肉羊市場尚未成熟，內蒙古、新疆、甘肅等牧區依托天然草原迅速擴產，但活羊價格由牧區散戶自發決定，缺乏市場定價權。而利津鹽窩鎮、河北唐縣等農區，雖非肉羊主產區，卻憑借豐富的販運經驗，逐漸成為全國活羊流通的樞紐。

牧區產、農區販、全國吃，這個格局一直持續到本世紀初。

2003年，新修訂的草原法施行，牧區禁牧休牧，天然放牧受到限制，牧區肉羊養殖逐步轉向圈養、舍飼模式。這一變化，讓農區與牧區的養殖差距逐漸縮小，鹽窩鎮順勢轉型，從單純的販運、屠宰，邁向規模化育肥。2008年前后，14個養殖園區陸續拔地而起。

與此同時，國內肉羊市場的競爭格局也在悄然改變：2005年，寧夏鹽池灘羊成功注冊地理標志，成為國內首個獲得法定背書的羊肉品種；內蒙古小肥羊以火鍋業態為載體，提升消費者對“草原羊”認知，搶占大眾市場。市場正式從“賣原料”轉向“賣品質、賣品牌”。

新格局下，黃河口灘羊放棄傳統販運模式，依托本地耐鹽堿植被資源，保持肉質優勢，做起育肥生意，并逐步摸索出“規模化舍飼、120斤左右出欄、全國批發”的路子。

在鹽窩鎮走訪幾家養殖戶就能發現，家家都對自己的養羊手藝十分自信，談起飼料配比等育肥細節，頗有心得。養羊行當有個關鍵指標——日增重，也就是平均一天長幾兩體重。通過本地行業協會的培訓，現在鹽窩的養殖戶大多都能實現日增重七兩，而業內常見水平大致在五六兩。

但不容忽視的是，此時的黃河口灘羊，仍未擺脫為全國羊肉產業鏈提供配套服務的“附屬角色”——沒有獨立的區域公共品牌，育肥后的肉羊多為下游品牌代工賦能，自身產業價值未能充分凸顯，與寧夏鹽池灘羊的品牌先發優勢形成了明顯差距。就在養殖戶為羊產業的階段性收益感到振奮時，產能猛增、品牌乏力、品質不均等潛藏的隱患，已悄然埋下。

60萬元的羊棚，誰買單？

●產業走到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是現代化，原地踏步是被淘汰，退后一步則是多年形成的富民產業走向萎縮

“房間里的大象”，常被用來指代人們都知道，卻避而不談的問題。2019年，肉羊產業粗放擴張這頭“大象”，開始挪動身軀。

此前數十年，鹽窩鎮靠“販運+育肥”，把肉羊產業做到了縣域罕有的規模。家家戶戶參與、村村都有養殖大戶，活羊交易量常年位居魯北乃至華北地區前列。對普通農戶而言，養羊門檻低、見效快、市場穩定，一度被視作“穩賺不賠”的家庭增收項目。高峰時，全鎮從事肉羊養殖、販運、屠宰、加工、餐飲的從業人員超過3.5萬人。

但繁榮背后，問題早已層層累積。

一方面，產業規模迅猛擴張，讓環境承載力逼近極限。到2019年，全鎮肉羊年出欄量突破260萬只、存欄量接近100萬只。另一方面，隨著環保政策不斷完善，鹽窩養殖戶當時使用的“1.0版”羊棚，因缺少專門的糞污收集設施等，亟待改造。

產業積淀日久，內生革新之勢自然生發。趙玉勝是養羊的“土專家”，后來成為鹽窩鎮灘羊產業協會會長。以趙玉勝為代表的當地養殖戶抱團走出家門，奔赴全國各大肉羊主產區學習，迅速推出“2.0版”羊棚：劃分飼喂區、休息區，增設簡易糞污收集溝和沉淀池，配套通風設備和防疫設施，告別了“靠天吃飯”的粗放養殖。

但新問題接踵而至：一棟標準化現代羊棚，造價飆升至60萬元，雖然使用年限提高，但仍遠超一般農戶的承受能力。如果讓農戶獨自承擔改造投入，一旦市場價格波動，很可能一夜之間陷入虧損，多年積累付諸東流。

產業走到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是現代化，原地踏步是被淘汰，退后一步則是多年形成的富民產業走向萎縮。

關鍵時刻，當地作出了一個頗具魄力的決定：轉型風險由政府扛，資金壓力由政府擔，平臺建設由政府干。

2019年，黃河口灘羊產業園啟動建設，核心區肉羊標準化養殖基地占地面積4200畝，投資5.7億元，建設高標準羊舍400棟，成為全國單體規模最大的肉羊標準化養殖基地。

初夏時節，漫步鹽窩鎮黃河口灘羊產業園，一排排高標準羊棚連綿鋪開在鹽堿地上。

走進棚舍，飼草味裹挾著干爽氣流撲面而來。棚內光線通透，飼喂通道靜靜排布，糞污收集溝槽隱于地下，不見傳統羊棚的雜亂。

2021年集中落成的這批棚舍，正是集各家所長的“2.0版”。設施齊備，價格也“親民”：一棟標準羊棚年租金4萬元，日常用水、物業安保、地磅稱重、全域防疫由園區免費兜底。這樣的棚，共有310棟。

從“一車活羊跑全國”到百億產業

●從棚舍迭代到全鏈補齊，從零散售賣到品牌直達，黃河口灘羊產業能級的跨越，最終落腳于群眾腰包

穿行園區，羊群咩聲此起彼伏。

“老羊倌”趙子彬早已適應了新節奏：依托機械化飼喂設備，一座棚舍里的千只肉羊全部投喂完畢，用不到一刻鐘。

他靠在棚舍邊，回憶起2019年以前散養的日子。那些年，每天凌晨4點便得起身，飼喂、巡欄、疫病排查……羊吃飽了，他還餓著。忙到夜里10點，倒在床上一看手機，日均步數3萬多步。

一樣的羊，兩樣的養法。多年來散戶邁不過的養殖規模“隱形天花板”，就這樣沖破了。

“羊二代”石虎的養殖片區格外熱鬧，6座標準化棚舍里，6000余只肉羊膘情勻稱。靠著園區統一管護、集中防疫、抱團拓市場，他不用再像父親石新成那樣奔波千里販羊，只專心精養細管，年銷售收入便能沖破3000萬元。

如今，鹽窩鎮的羊棚已邁入“3.0”階段——光伏發電、智能溫控、糞污資源化，且仍在持續迭代。參與設計羊棚的趙玉勝近期外出考察，業內日趨成熟的立體化養殖模式，成了他重點鉆研的新方向。

在他的設想中，“4.0版”羊棚將讓肉羊住進“樓房”。

養殖設施的迭代，只是冰山一角。很長一段時間里，當地一直困在“就養殖抓養殖”的單一思維中，只重存欄、不重鏈條，只賣活羊、不做品牌。

產業要提質、要走遠，鏈條短板繞不開。利津引入山東大童牧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童牧業”）等企業，補上屠宰分割、精細加工、冷鏈物流、品牌銷售、有機肥配套等缺失環節。曾經“一車活羊跑全國”的粗放流通模式，正被“從牧場到餐桌”的標準化供應鏈替代。

但深層癥結仍待拆解：如何破解羊肉品質參差不齊的行業頑疾？

在大童牧業副總經理朱永清看來，最大的癥結在羊苗。早年鹽窩肉羊羊苗大多依賴外購，來源雜、品種亂、跨區域周轉層級多，進欄時間分散，很難做到標準化飼喂、同質化育肥。

園區化運營之后，最大的變化在于掌握了源頭主動權：統一引種、集中暫養、分批育肥、全程閉環監管，再疊加本地鹽堿地特色飼草，從源頭穩定肉質。業內普遍頭疼的標準散亂、品質參差、供應波動三個老大難問題，逐步得到紓解。

如今，利津縣肉羊精深加工年產能由20萬只提升至140萬只，實現120個產品精細分割。當地還發布“黃河口雪花羊”品牌，在北京、濟南等地設立品鑒店、直營店。

2025年，黃河口灘羊全產業鏈產值達到131.7億元，帶動66個村1700戶群眾從事灘羊養殖，吸納3.5萬人進入產業鏈經營務工。

產業能級的跨越，最終落腳于群眾腰包。“十四五”時期，利津縣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連續4年保持東營市各縣區前2位。

中國“雪花羊”，還要走多遠

●自主培育“雪花羊”，標志著黃河口灘羊從“為別人育肥”轉向“為自己育種”，但從實驗室到火鍋店，尚需時日

穩定品質、把控供給、貫通渠道、開拓市場，每一步都是產業登高的階梯。而這條產業升級階梯的制高點，在于實現種源自主可控。

要攻克這一命題，僅靠“老把式”石新成的闖勁和“土專家”趙玉勝的鉆勁，遠遠不夠。

石新成走南闖北多年，每次新認識外地朋友，總要推介一番黃河口灘羊的獨特風味。但當對方追問“為什么鹽堿地養羊就不膻”，石新成往往語塞。

很長一段時間里，“堿地出好羊”只是口口相傳的樸素經驗。品牌要走向高端，僅靠“好吃”還不夠，必須有拿得出手的理化指標、品質標準。

這幾年，黃河口灘羊產業園與黃河口灘羊產業技術研究院先后成立，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研究員、黃河口灘羊產業技術研究院院長楊果，把實驗室搬到了牧場里。

科研團隊的科普，為石新成幾十年的口頭推介，填上了標準答案：羊肉的膻味由4-甲基辛酸等物質主導，它們是羊瘤胃微生物代謝的產物，含量越高，膻味越重。黃河入海口的鹽地堿蓬等耐鹽堿植物含有獨特的次生代謝物質，能進入羊體內調節瘤胃菌群結構，從代謝源頭抑制膻味物質生成。

真正的挑戰，在于破解高端肉羊的基因密碼，實現自主育種。

新西蘭、澳大利亞長期把持全球高端羊肉賽道，憑借育種優勢和成熟體系穩居主導地位，一只純種進口優質種羊進價高達3萬元至5萬元。畢業于新西蘭林肯大學的楊果，目睹過高端羊肉分級定標、按級論克售賣，依托優質品種實現高附加值、高品牌溢價的產業邏輯一目了然。

一枚優質肉羊胚胎，可以讓國內養殖戶吃上高端市場的紅利。從更宏觀的視角看，種源安全關系國家安全。這一次，在黃河三角洲的鹽堿地上，本土肉羊產業向著種業“卡脖子”難題發起了沖鋒。

楊果在前期研究中發現，某些國外綿羊品種的肉質“雪花”性狀，可能有助于提升肉羊品質。但雪花紋在肉里，看不見摸不著，要搞清楚究竟是哪段基因說了算，無異于大海撈針。

黃河口灘羊產業技術研究院成立后，團隊采用更高效的全基因組測序技術，完成了2萬余份樣本肉羊信息采集與檢測工作，以及2萬余只綿羊表型性狀采集與數據庫構建。他們在海量的堿基對里上下求索，終于鎖定了控制“雪花”性狀的主效基因，并據此培育出遺傳性狀穩定、肌間脂肪豐富的黃三角肉羊。

這一新品系最大的特點，是脂肪如雪花般均勻分布在肌肉纖維之間，形成自然的大理石紋理。具備這種性狀的肉羊，被稱為“雪花羊”。

目前，團隊已培育出3000多只黃三角肉羊核心群，在多項生產性能指標上也表現突出：產羔率達230%至260%；平均日增重達350克，6至8個月即可達到130斤的出欄標準；單只可穩定產出雪花肉20斤。

自主培育“雪花羊”，標志著黃河口灘羊完成了一次身份躍遷：從“為別人育肥”轉向“為自己育種”，從區域特產轉向高端品牌。

山東是全國畜牧業大省，肉蛋奶產量常年居全國首位，但“大而不強、多而不精”的隱憂同樣存在。黃河口灘羊的樣本，恰好指向了山東畜牧業走出這一困局的兩條路徑：一條路是向上游走，掌握種業自主，把產業“芯片”攥在自己手里；另一條路是向下游走，重塑品牌與價值鏈，即使沒有傳統牧區的品牌先發優勢，農區畜牧業照樣能靠產業鏈整合能力，在高端市場撕開一道口子。

4月底，黃三角肉羊通過新品系成果認證，但要真正走向市場，還需待黃三角肉羊群體數量擴大至2萬只后，通過農業農村部新品種審定，躋身《國家畜禽遺傳資源品種名錄》。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放眼全球，新西蘭、澳大利亞憑借成熟育種體系壟斷高端羊肉市場；國內寧夏、內蒙古等傳統牧區品牌底蘊深厚；多地工廠化、集約化養殖模式也在迅猛跟進。黃河口灘羊雖有百億底盤，但“雪花羊”從實驗室到火鍋店，尚需時日。

站在新一輪產業變革路口，如何尋跡堿地好羊，仍考驗著從業者的智慧與擔當。

■眾觀智庫本期支持專家

王可 山東省農業科學院畜牧獸醫研究所、山東省羊產業技術體系首席專家

楊果 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研究員、黃河口灘羊產業技術研究院院長

（大眾新聞記者 紀偉 楊珂 李明）

來源：大眾新聞·大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