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著畫具去畫冬筍，最后在山里挖了一下午冬筍

前陣子把老巷的煙火、山里的云霧、湖邊的蘆花、鄉下的暖冬、花市的春日、古鎮的夏涼、夜市的熱鬧、茶館的慢閑、書店的舊沉、稻田的秋收、早市的晨鮮、趕海的海鮮、端午的端陽、中秋的團圓、重陽的敬老、清明的緬懷、立夏的豆香、芒種的插秧、楊梅的甜、荷塘的蓮蓬、瓜田的西瓜、打糍粑的糯、曬秋的彩、撿板栗的甜都摸了個遍，我還以為自己把水墨的門道摸得差不多了，結果朋友又湊過來，說你還差得遠！初冬的冬筍林，才是水墨的鮮，你看那些老畫里的挖冬筍，那才是真的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你得去山里，畫冬筍，畫初冬。

我一聽，得，又被說動了。當天就把我的畫具、帽子、手套，還有個小鋤頭塞包里 —— 畢竟我早就聽說，冬筍藏在土里，得挖，不然把畫具弄臟了可不行。坐了兩個小時的車跑到鄉下的山里，心里盤算著：這次一定要畫一幅冬筍林圖，再拍一組初冬的大片，好好在朋友圈裝個雅人，讓他們看看我也能畫鮮的水墨。

誰知道剛走到山腳下的竹林小路，風一吹，我瞬間就站著不動了。

你看這小路，兩邊的竹子，葉子黃了，落了一地，棕的，黃的，綠的，風一吹，葉子就飄下來，混著點筍的香，整個空氣都涼絲絲的，連風都慢了，連天上的云都慢了。我之前對著教程學了好久怎么畫初冬的林，總想著要勾線條，要暈墨色，要把冬的清畫出來，結果你看這林，它自己就成了一幅淡彩水墨，棕的是赭石，黃的是藤黃，路的是墨線，整個林都是活的，我拿筆根本畫不出來。

我站在那看了半天，才想起要往前走，找我心心念念的冬筍素材。剛走兩步，就看見剛挖出來的冬筍了。

那冬筍，小小的，帶著一身的土，黃的殼，嫩的尖，剛從土里挖出來，還帶著濕的泥，香的很，蹭了我一手的筍香。我之前畫了無數次的冬筍，總想著要畫得嫩，要畫那種鮮的勁，結果你看這冬筍，它自己就長著，殼的黃，泥的棕，那股勁，是初冬的鮮，是山里的嫩，比我畫的真實一萬倍。

我本來想著，喝兩口水就找個地方擺畫架，結果看著那滿滿的冬筍，瞬間就挪不動腳了，站在那，聞著筍香，連呼吸都輕了。奶奶看了我一眼，說你站那干啥，過來，幫我挖冬筍啊，今天入冬，要挖點冬筍，給你煮冬筍湯，鮮的，暖的。我點點頭，就蹲下來了。

奶奶說，這冬筍啊，入冬的土，最暖，挖回來，煮了，能放一冬天，你小時候，最愛吃我煮的冬筍，偷著吃，吃的牙都酸了，還吃。我哦了一聲，蹲在那，挖冬筍，一個一個的，挖出來，放在籃子里，奶奶說，以前啊，入冬這天，小孩都要去幫著挖冬筍，說是挖了筍，冬天就不會冷了，我小時候，也去幫著挖，挖了一籃子，吃的肚子都撐了。

我一下子就笑了，原來還有這說法。

挖著挖著，我就忍不住，抬頭看，天的藍，山的綠，風一吹，葉子晃啊晃的，瞬間就把涼給沖沒了。我本來想著，少挖會，留著畫畫的時候歇著，結果越挖越停不下來，一挖一挖的，籃子慢慢滿了，還是停不下來，又挖了半天。

往前走了沒多遠，就看見挖冬筍的老人了。

你看那老人，背著個籃子，彎著腰，拿著鋤頭，挖著土里的冬筍，擦了擦汗，笑了，今年的冬筍，長得好，比去年的還飽滿，你要不要來點？我之前畫了無數次的挖冬筍，總想著要畫得忙，要畫那種筍的香，結果你看這老人，他自己就挖著，土的棕，手的皺，那股勁，是一輩子的山忙，挖了一輩子的冬筍，守了一輩子的山，比我畫的真實一萬倍。

我掏出畫架，把宣紙鋪好，墨汁倒出來，筆尖蘸了墨，剛要動筆，就聽見旁邊 “嘩啦” 一聲，鋤頭晃了一下，風就吹過來了。

我轉頭一看，就看見旁邊的人，有的挖，有的敲，有的剝，忙的，汗從額頭上掉，但是都笑的，忙的開心，有個小孩，拿著個剛挖的冬筍，扔來扔去，笑啊鬧啊，整個林子里都熱熱鬧鬧的。還有個小孩，舉著個剛剝好的冬筍，跑過來，給我，說姐姐，你吃這個，這個最甜。我接過來，咬了一口，果然，脆的，甜的，比我自己煮的還鮮。

我本來要畫挖冬筍的老人，結果看著看著，就挪不動腳了，索性把畫架往旁邊一放，蹲下來，幫著挖冬筍，挖著挖著，就挖了一下午，挖的手都酸了，手都沾了點泥，還是停不下來。

挖完了，籃子里的冬筍都滿了。

你看這籃子，滿的，黃的筍，帶泥的，都堆著，香的很，我站在林子里，看著滿林的人，開心的很，下山的時候，還忍不住，拿了點冬筍，吃了一口，脆的，甜的，暖乎乎的，瞬間就把涼給沖沒了。

朋友后來問我，冬筍圖畫完了？大片拍了嗎？我笑了，說沒畫，也沒拍。他說你又白跑了？

我說才不是，我挖了一下午的冬筍，把滿林的鮮都體驗了，比畫在紙上的，鮮活多了。

你看，我之前總覺得，初冬水墨要雅，要靜，要深山幽谷，要沒人的地方，結果原來不是啊，這挖筍的手，這滿林的人，這小孩的笑，這奶奶的話，它們才是初冬的水墨啊。

挖是墨，林是筆，風是紙，挖冬筍的閑心是留白，老天爺拿整個林子當畫室，畫了這么一幅熱熱鬧鬧的淡彩水墨，我站在里面，我自己就是畫里的人。我干嘛要把它畫在小小的宣紙上？我只要挖挖筍，吃吃筍，把初冬的鮮帶回家，我就已經在這幅畫里了。

哦，對了，我的畫具，還在包里，一筆都沒動，不過沒關系，反正我又沒白來，我把整個初冬的鮮，都帶回家了。